房间最里面有一张木纹色的书桌,有一名女性坐在桌前面对电脑敲打键盘。
「让你久等了。」
女性停下手边的动作,面带微笑站起身来。
她大概就是精神科医师佐佐木杏奈吧——
纤细修长的身形,深邃端正的容貌,洁白细致的肌肤。她拥有足以登上时尚杂志封面的美貌。
根据资料上的记载,她今年芳龄三十三岁。不过如果光看外表,说她只有二十几岁也讲得通。
石井的表情不禁松懈下来了。
「眉开眼笑个屁啊。」
后藤小声骂着,用手肘顶了石井的侧腹一下。
石井挨了出其不意的一击,「呜」地倒呛一口气。
说得没错,我差点忘掉自己的本分。更何况,我早已有了心仪的女性,也就是晴香。石井绷起神经,挺直背脊。
「你就是佐佐木杏奈吗?」
「是的。」
杏奈用清亮的嗓音回答后藤的问题。
「我是后藤。然后他是……」
「敝人名叫石井雄太郎!」
后藤的拳头落在扬声大喊的石井头上。
「你太大声了!」
看着他们之间一来一往,杏奈掩嘴轻声笑了。
「两位真是有趣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刑警应该是更加不苟言笑的呢。」
杏奈笑颜逐开说着,然后解开束在脑后的头发。浓黑艳丽的长发如瀑,飘散肩头。
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令石井评然心动。
这是和晴香截然不同,成熟女性气质高雅的美感。
「两位请坐。」
石井和后藤依言并肩坐在沙发上。
「我现在马上端饮料过来。」
「不用了,我们很快就会走。」
「我总不能在客人面前独自啜饮吧。」
杏奈笑着回应后藤的话,走出房间。
* * *
后藤一直以为那些叫医师的人全部都身穿白袍。
但是,坐在眼前的杏奈,身穿纯白的上衣,搭配长及膝盖的深蓝色短裙。这身打扮与其说是医师,看起来还更像公司行号的柜台小姐。
「虽然我知道由我主动要求协助办案,实在不合常规,但是我应该对这个案件负一点责任。」
首先切入话题的人是杏奈。
什么啊,你还有自知之明嘛——
后藤在心里冷嘲热讽。尽管过去曾经有过警察要求精神科医师协助办案的例子,但是像这次由精神科医师反过来主动捉出要求,可说是前所未啊的事情。
「这里禁烟吗?」
后藤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根本无意等对方回答就立刻点燃香烟。
「请随意,请问我也可以一起抽烟吗?」
杏奈将烟灰缸推到后藤眼前,自己也取出细长的薄荷烟点燃。
烟雾里飘荡着一股甜香。
「我想虽然你已经跟警察说过很多次了,首先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行吗?」
「好的,请说。」
杏奈笑盈盈回答后藤,翘起腿来重新端正坐姿。
后藤偷瞄邻座的石井一眼——这个笨蛋,从刚才就一直是那副愣头愣脑的呆样。
待会回去一定要把他揍到只剩半条命。
「户部脱逃的时候,你正在这个房间看诊吧?」
「是的,没有错。」
「现场还有其他人吗?」
「当然,检察官也来进行监控,他们二位待在门外。另外还有二个人站在后面的枪毙那里。」
杏奈用纤纤玉指指向后藤背后。
左右各一个人堵住门口的出路,大概是这样配置人力的吧。
「这样他还逃得掉啊。」
后藤的发言,使杏奈细长的凤眼覆上一层阴霾。
「当我正在为他进行看诊的时候,火灾警报器突然响了。」
杏奈将香烟放在烟灰缸上,烟雾袅袅上升。
「火灾警报器?」
「是的,不过那是误报……因此,走廊上的两个人离开岗位前去查看状况,房间里面的两个人则替补他们的位置,出去在走廊上留守。」
一群蠢材——
既然走廊上已经有两个人在看守,根本没必要特别离开岗位去察看,竟然犯下这种单纯的团队失误。
后藤烦躁地将抽到一半的香烟在烟灰缸内捻熄。
「那户部呢?」
「他趁机从里面把门锁起来了……那时候真的很可怕……」
杏奈抱着自己的双肩,浑身打颤。
即使是这点小动作,都显得楚楚动人。
「接着他就袭击你了吗?」
「不要是的,他打算从那扇窗户逃出去……」
杏奈指着自己座位后面的大窗子。
「原来如此。」
后藤语毕,杏奈抵着眉心,愁眉不展低垂着头。
「我试着阻止他脱逃,然后他就突然向我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
杏奈缓缓抬起脸说道。
大概是因为又重新描述整个情况,唤醒了当时恐怖的记忆,导致她贫血似的血色尽失。
「所以你就剌伤户部了吗?」
后藤故意话中带剌。
杏奈默默点点头,坐在一旁的石井倒吸了一口气。
「那把剪刀是从哪来的?」
「在我挣扎的时候,偶然摸到摆在桌上的剪刀。我拼命挥动剪刀想抵抗他……但是我并没有打算伤害他……」
杏奈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沉默了下来。
她的指尖不停颤抖着。即使努力装出坚强的模样,心里其实很害怕吧。一般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哭出来都不奇怪,她的自制能力真令人钦佩——
「请、请问你还好吗?」
石井小心翼翼问道。
杏奈虽然笑着说「我没事」,表情却依然很僵硬。
「石井先生好温柔呢。」
语毕,杏奈凝神回望石井的眼睛。
「啊,没有啦……只是……」
「大概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接下来要问你的事。你说要协助搜查,到底有什么企图?」
因为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奇怪,后藤唐突地切换话题。
杏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梳拢长发,端正坐姿后才开口。
「企图是指什么意思?」
「警方早就取得你的口供,换句话说你已经尽力协助搜查了。你又不是突然想到新的,既然如此,你究竟打算干么?」
后藤点了一支新的香烟说道。
「我当然是想利用犯罪侧写协助搜查。」
「你真的觉得靠那种东西抓得到犯人吗?」
后藤刻意冷言冷语出言嘲讽。
「荠力对犯罪侧写有所误解。」
杏奈如此正色直言。
「误解?」
「没错,犯罪侧写并不是像电视剧那样,能够准确猜中犯人姓名或藏身处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东西。」
「是这样吗……」
面对出乎意料的回答,后藤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犯罪侧写是一门学问,专门利用行动科学、统计学分析推测犯罪案件的性质和特征。」
「把话讲白一点。」
「换句话说,犯罪侧写不是用来掌握犯人的行踪,而是先勾勒出犯人的形象,再运用统计学分析犯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不就跟警方现行的搜查方式差不多嘛。」
后藤不悦地回嘴。
实际上警方在进行搜查的时候,本来就会从犯案内容推测犯人的形象。
如果尸体身上的钱被抢走的话,犯人很可能就是以强盗为目的;如果钱财原封不动的话,就有可能是私人恩怨。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犯罪侧写只是从心理学的观点研究搜查人员在犯案现场累积的经验,提高整个办案过程的效率。」
杏奈说着,严肃的表情也逐渐缓和下来。
「可是,佐佐木医师也在美国钻研过犯罪学吧?」
石井探出身子提出疑问。
「不管是在美国或是英国,说到底办案的基本还是在于警方的侦讯。若是轻轻松松做个精神鉴定,就能够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的话,也用不着这么辛苦了。我们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多提供一些办案线索,提高警方侦讯的效率。」
后藤听完杏奈的说明,才去除了脑中先入为主的成见,开始有意试着侧耳倾听她的意见。
「那就让我听听看你所谓的办案线索吧。」
后藤在烟灰缸内捻熄香烟,盘起胳膊。
「好的,首先要请问你知道为什么检方判断户部先生需要进行精神鉴定吗?」
后藤「嗯」了一声点头回应杏奈。
听说在侦讯时,他也报出别人的名字,突然鬼吼鬼叫、横冲直撞,搞得人仰马翻。
检方经过初步鉴定,怀疑他精神失常,于是将他转送给专门医师进行正式的精神鉴定。
毕竟他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他杀害生父的动机至今未明。
「我跟他见面的时候,他自称牛岛敦,而非户部贤吾。」
「牛岛啊……」
「资料上也记载着,他疑似患有解离性人格疾患,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若是这样的话,即使他有好几个名字也不足为奇。」
「然后呢?」
「他小时候左半脸被火烧出一大片烧伤,或许因此导致他产生了自卑情结……」
说到这里,杏奈突然犹豫的闭上双唇。
「难道医师有想到其他的可能性吗?」
打破沉默的是插嘴提问的石井。
瞧他的双眼格外炯炯有神I明明是个胆小鬼,却听到这种话题就一头栽进去,真搞不懂这家伙。
「请把这个意见当作其中一种可能性就好。」
「什么啦?」
「解离性人格疾患,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在以前是一种不太为人所知的疾病。但是时至今日,这个词汇经常出现在各种媒体中,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疾病。」
杏奈用缓慢的口吻说着,小心翼翼窥探后藤的脸色。
「然后呢?」
后藤出言催促,杏奈用力点了点头,舔舐嘴唇继续往下说。
「因为我也只和他见过几次面,所以没办法说得很有把握。但是,他的症状虽然和解离性人格疾患非常相似,却没有记忆障碍这种典型的症状。」
「记忆障碍?」
「所谓的解离性人格疾患,当人格人出来的时候,人格B不会记得A做过什么事情。不过,就算户部的人格转换,也记得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有可能是非常高智慧的蓄意犯罪。」
「咦!」
石井夸张地向后仰。
「吵死了!」
后藤用力巴了石井的后脑勺。
你也惊讶过头了吧,这个白痴。
「你的根据在哪?」
「如同我刚才所说的,多重人格患者在人格转换期间,其他的人格会陷入沉睡,完全不记得那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但是,我在户部所说的话中没有发现记忆无法连贯的情形。而且……」
杏奈突然站起身来走回自己的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即大小的书册,放在桌上。那是一本用现在几乎看不到的草纸制成的小学作文集。
杏奈在桌上摊开贴有标签的页面。
「这是户部先生在小学三年级时写的作文。」
敞开的页面上有个标题「未来的梦想」。
杏奈用手指指着页面上的一处,那里写着户部贤吾的名字。
「我想要跟爸爸一样当社长。」
真是讽剌,明明儿时曾经怀抱这种梦想,如今却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父亲。
「这里也请你们看一下。」
杏奈的手指轻轻向旁边滑动,在某个名字上停住。上面写的梦想是——
「我想要变成户部——牛岛敦」
后藤愕然抬头望向杏奈的脸。
杏奈神色凝重地颔首。
「没有错,就是他报出来的另一个名字。」
「这是怎么一回事?」
后藤脑中一片混乱。
「我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但是户部先生的脸被火烧伤的时期,刚好和写下这篇作文的时期重叠。」
「这么说……」
后藤的背脊窜过一股冷颤。
「无论他是否患有多重人格,我认为线索都握在这个牛岛的手中。」
事态严重了——
后藤隐隐约约有这种预感。
8
晴香写完今天要提交的日志,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其他实习老师似乎也觉得日志很难写,但晴香特别不擅长写日志。
不知不觉之间开放给实习老师使用的会议室,只剩下晴香一个人。
如果只要在日志上写感想或记事,不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但是,有一件事情压在晴香的心头上。
中午寻找真人的时候撞见的那场骚动1晴香不知道是否要把这件事告诉驹井,一直犹豫不决陷入烦恼。
想了老半天,最后没有把真人的事情写进日志里面,也没有口头告诉驹井这件事。
晴香走出会议室,敲了敲旁边教职员室的门。
一打开门就看到坐在桌前处理事务工作的驹井。
除了她以外,大家都走光了,看来她等了晴香很久。
驹井发现晴香来了,笑容满面举手招呼。
「对不起,我来迟了。」
晴香低头用双手将日记递给驹井。
「不用介意。」
驹井打开日志里今天的页面开始看了起来。
在一阵沉默之后,驹井轻轻阖上日志,深深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
当晴香这么猜想的时候,驹井将日志收进书桌的抽屉内,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晴香老师,你要回家了吧?」
「啊,是的。」
「这样呀,那么我们一起回去吧。」
驹井说道,走向出口。
「啊,好的。」
晴香心不在焉做出回应,追上驹井的脚步。
虽然是驹井主动说要一起回去,却好像一直在思考什么事情,一路默默走着。
尽管晴香觉得她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是又想不出什么话题,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来到一楼教职员专用的鞋柜前。
「晴香老师,我问你。」
在换上鞋子的时候,驹井终于开口了。
「什么事?」
「午休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跟我报告呢?」
驹井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这样反而更让晴香的心头一紧。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知道了。
毕竟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即使晴香一个字也不说,也有可能从当事人今野口中传到驹井耳里。
驹井大概一直在等晴香主动说出口吧——
而我却背叛了她的期待。
「对不起。」
晴香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感情,咬紧牙根。
「你是不是认为向我报告这件事以后,我会生气?」
「不是这样的,只是……」
「怎么了?」
「我并没有直接亲眼看到现场的状况,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真人会偷训导主任的东西……」
晴香在胸前握拳,向驹井倾诉。
「我也和你一样无法置信。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跟我说。难道你认为我会不经过确认就先责骂真人吗?」
「不是的。」
直到此刻晴香才终于明白,自己的烦恼有多么自私。
我误会了许多事情,我还是个很不成熟的人。
「这次的事情就算了,下次一定要跟我说喔。」
「真的非常抱歉。
晴香深深低头致歉。
驹井看着晴香的身影,突然笑出声音来。
「你真是少见的老实呢,这种个性很不吃香。」
「是这样的吗?」
对于老实这个评价,晴香本人没有什么感觉,所以回答的模棱两可。
「欸,或许我也有错,没有先告诉你真人的事情。」
驹井腼腆地吐了吐舌头。
「他有什么问题吗?」
「嗯,不该说是问题吧。他最近的样子看起来怪怪的,他以前并不是那样的孩子。」
「是这样的吗?」
「对呀。啊、对了,有个东西要给你看看。」
驹井说着一边从包包里面拿出整叠稿纸,递给晴香。
「请问这是什么?」
面对晴香的疑问,驹井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记得上个礼拜让学生们写了一篇关于父亲的作文吧?」
「我记得。」
那一天确实是晴香到任的第一天。
「这一篇就是真人写的作文,内容有点……」
「你是说内容吗?」
「我希望你读过以后再告诉我你的感想,那个孩子心里一定有很大的烦恼。」
「好的,谢谢老师。」
晴香出声答覆,然后将稿纸收到包包里。
两个人开始并肩走出校舍,驹井好像发现了什么而突然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投向游泳池的方向,晴香也随着她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真人就在那里——
他站在栅栏前,紧盯着对面的游泳池。
「真人,你在看什么?」
驹井比晴香更早开口。
真人慢慢地把脸转过来,眼神相当空虚,好像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鬼魂。」真人喃喃说道。
「鬼魂?世上没有那种东西。」
「就是有。」
真人立刻否定驹井的话。
「鬼魂就在这个游泳池,我被那个鬼魂诅咒了。」
真人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后,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等一下、真人!」
驹井急着叫住他,但是真人连头也不回,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之中。晴香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
那个孩子真的看得见鬼魂吗——
这个疑问一直盘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请问……真人说他看得见鬼魂……」
晴香忍不住问出口。
「这里从很久以前就有那种传闻。」
驹井一脸困扰叹了一口气。
「传闻……是吗?」
「这里以前好像是仓库,之前在这里发生火灾还烧死了学生。所以才会……」
驹井含糊其辞。
她大概是不相信鬼魂存在的类型吧。
「请问学生们也知道这个传闻吗?」
「嗯,你知道隔壁班的横内老师吧?」
「我知道。」
「他四处嚷嚷说离校途中在这里看到了鬼魂,真人一定是听到这件事情才会说那种话吧。」
晴香再次把视线转向游泳池。
倒映在浑浊水面上的月亮,随着水波摆动着。
遗憾的是,晴香无法确认这项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9
回到自己的房间,晴香累得瘫倒在床上。
身体好沉重,今天真的累坏了。晴香本来就是比较笨拙的类型,无法一心二用。
而且今天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精神上也很疲惫不堪。
「那个孩子没有母亲,心里觉得很寂寞吧。」
离开学校在回家的路上,驹井如此开口说道,向晴香娓娓道来真人家里的情况。
真人的母亲好像在一年前和打工处的同事坠入情网,最后抛夫弃子离家而去。
听说甚至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真人似乎和父亲相处得不太顺利,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渐渐封闭心灵了。
真人的父亲一边在修车厂工作,一边独自抚养真人,但是几个月前修车场却倒闭了。驹井虽然没有仔细说明原因,总之好像是老板被逮捕了。
尽管这件事情和真人的父亲毫无关系,但是谣言却加油添醋地传出来。
真人的父亲迟迟找不到下一份工作,为了过生活只好把房子卖掉,现在父子两人在公寓过着拮据的生活。
晴香并没有亲眼看到他们生活的情况,不过相较于班上其他学生,就可以想像得到他们的生活绝对过得不宽裕。
明明自己没有任何过错,却被迫过这种苦日子。
面对这种不幸的事情,身为小孩完全无力抵抗,只能默默咬牙忍耐。
「虽然我很想为他尽一点力,不过老师能做得到的事情其实很少。」
驹井最后说的这句话,深深地剌进晴香的胸口。
我们真的什么忙也帮不上吗?
真人那不符合年龄的冷漠表情浮现在晴香的脑海中。
那个孩子,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来承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呢?
想必只能把所有的一切硬塞进那副瘦小的身躯内。
只要把满腹的忿恨不平发泄到别人身上就可以轻松一点了,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虽然这么做是很逞强,不过从这点可以看得出来,他是个坚强又温柔的孩子。
简直跟那家伙一模一样——
八云也肩负着沉重的不幸。
虽然他平常都戴着黑色角膜变色片隐藏起来,其实他的左眼天生就是红色的。而且,那只眼睛拥有独特的能力,能够看见死者的灵魂。
因此,身边的人都排挤他,他甚至差点被自己的生母亲手杀掉。
尽管他不会把这些事情挂在嘴上,他一路走来所尝到的痛苦,想必是晴香根本无法想像的。
能够了解真人心情的人,也许不是像我这种不成熟的实习老师,而是有着相同遭遇的八云。
「我看得见鬼魂。」真人在游泳池前说道。
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也只有八云才能够确认这件事情的真伪。
幸好明天是礼拜六不用上课。说不定他又会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但还是跟八云商量看看吧,他一定能帮忙找出一丝线索。
晴香突然想起从驹井那里收下的作文,起身从包包里面抽出稿纸。
真人的作文只写了一行字。
「我的爸爸已经不在了,我杀了他——」
10
回到警署,石井全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好一阵子没有四处奔走,意外地感到疲倦,或许还是多做一点运动比较好。
「真是的,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坐在眼前的后藤点起香烟低语着。
事情确实是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不过同时也可以说大有斩获。
「我认为事情有点苗头了。」
「还很难说。」
后藤依旧存疑,不过石井却不是这么认为的。
杏奈暗示户部可能假装患有解离性人格疾患。
而且,户部报出的另外一个人格「牛岛」确有其人。
追寻着这条线索,今天东奔西跑了一整天。
首先从户部的作文集开始查证。
虽然那所小学里以前确实有个名叫牛岛敦的学生,但是他早已不在人世,听说是在一场校内火灾中丧生。
而且又得到一条新消息,牛岛是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
因此转换调查方向,开始追查牛岛的双亲。
从区公所查出户籍所在地,实际造访牛岛的住家,却没有半个人在。接着在附近打听消息,终于掌握到牛岛的母亲现正住在养老院这一条有力的情报。
预计明天要去那间养老院跑一趟。
「或许真的能追查到犯人的行踪呢。」
石井兴高采烈地说道,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对话。
「是谁?」
后藤接起电话后完全不掩饰其不悦的情绪。
不管再怎么说那种态度未免也太蛮横无礼了吧,石井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却没有勇气把话说出口。
「我出去一下。」
后藤挂上电话,迅速站起身来。
「咦?要去哪里?」
「课长叫我过去,报告就交给你写了。」
后藤叼着香烟走出房间。
尽管他嘴上是说报告就交给你写了,不过实际上后藤从来没有写过报告。
石井对这点并没有感到丝毫不满。
虽然石井自己也不太想这么说,平常一点忙也帮不上,如果连个报告也写不好的话,根本不知道自己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石井在桌上摊开报告,把户部贤吾的资料拿到手边。用指尖重新扶正眼镜,再次浏览他的经历。
三十八岁、单身、母亲在二十年前因糖尿病病逝。
十岁的时候烧伤了脸,在那之后转学到隔壁镇上的小学。
之所以要特别转学,也许是顾虑到他在火灾中所受到的打击吧。
不过既然要换个环境的话,干脆搬到更远的地方去不是更好吗——
尽管这种念头闪过脑中,不过立刻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户部家在当地经营不动产公司,所以无法轻易抛下工作迁居远方吧。
他的父亲正志是招赘进户部家的女婿,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
别再胡思乱想了,我得快点写完报告。
石井啪啦啪啦地翻阅资料。
突然有个满脸是血的老人映入石井的眼帘。
这个人正是遭受杀害的户部正志。
「啊!」
石井禁不住发出惨叫声。
居然亲手把自己生父的脸砸得稀巴烂,这种事只能用脱离常轨四个字来形容。
户部贤吾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11
晴香来到位于大学B栋后方两层楼的组合屋前面。
站在一楼最里面挂有「电影研究同好会」的门牌前。
为了来这里见齐藤八云——
因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所以晴香的心里有点紧张。
「嗨。」
晴香没有敲门就把门打开了。
他在——
坐在正面椅子上的八云,一如往常抓着睡得乱七八糟的鸟窝头,装模作样打了个很大的呵欠。
看起来好像才刚睡醒的样子,反正他这个人老是这样子。
「又是你啊,这么闲喔?」
八云露出世界末日降临般的嫌恶表情。
这个人就是没有办法好好地打招呼——
晴香抱着半放弃的心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没有那么闲。」
「在我眼里看来你一点也不忙。」
八云嘲笑似地冷哼。
这个人真是的——
「我真的很忙啦,最近我都在参加教育实习呢。」
晴香压抑怒气出言反驳。
「大四才要开始进行教育实习吧。而且这里又不是让你实习的地方,再说我也不是你的学生,也不想当你的学生。」
无论如何你就是要瞧不起我对吧,既然这样我跟你杠上了。
虽然一点根据也没有,不过我觉得今天好像吵得赢他,晴香心中的斗志猛烈地燃烧起来。
「我们学校就算是大三也可以参加实习,而且今天是礼拜六不用上课,八云你根本不知道今天是礼拜几吧。我可是在小学里接受教育实习,别扭的大学生才没资格参加呢。」
晴香顺势一吐为快。
怎么样,投降了吧?晴香悄悄在心中摆出胜利姿势。
「也就是说你现在很闲嘛。」
八云所言甚是,情势一口气逆转了过来。
算了,反正我就是讲不过八云啦,晴香不禁垂头丧气。
「那你今天又有什么烦恼了?」
八云一边打呵欠一边切换话题。
突然被八云一语道中,晴香目瞪口呆地盯着八云看。
「为什么你会知道?」
八云一脸不好意思的瞥开视线,不耐烦地抓着头发。
「你昨晚几乎没睡吧,黑眼圈都跑出来了。」
被他这么一说,晴香赶紧伸手遮掩。
尽管用手碰也摸不出来是不是真的有黑眼圈,不过睡眠不足的确是事实。
「而且你进房间的时候眼神很空虚,八成在想别的事情吧。顺便告诉你,每当你带着麻烦过来的时候,一定会堆出满脸笑容边说『嗨』边走进来,那样实在很恶心,拜托你别再那样了。」
竟然说我很恶心——这家伙到底是有多失礼啊。
「唉,你大概又是老样子,从实习的学校那里捡了麻烦回来吧,所以才会来这里有说错吗?」
被他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实在无话可说。他的观察能力还是一样敏锐。
「你愿意听我说吗?」
「事到如今你还客套什么。就算我没有拜托你,你还不是每次都自顾自的讲个不停。」
真是气死人了,总有一天我绝对要揍飞他。
为了平息怒气,晴香先做了个深呼吸才开口说话。
「其实是学校里发生了一点问题,有个问题儿童……」
「你也是很令人头痛的问题儿童。」
八云揉着眼睛插嘴出言嘲讽。
如果要一一跟他计较就会没完没了,晴香不予理会继续往下说。
「在我实习的班上有个男孩子叫作真人,他说他看得见鬼魂。」
八云的表情好像突然变严肃了。
看得见死者灵魂的八云,对于这方面的话题总是很敏感。
「看得见鬼魂,这是他本人亲口说的吗?」
晴香颔首。
昨天在游泳池前碰到他的时候,真人他自己说「这里有鬼」。
晴香猜测真人之所以会闯祸,应该跟这件事情有关系。
「而且,那个孩子还说自己被诅咒了。」
「诅咒?」
八云宛如收到烈日照射般眯起双眼。
「嗯,诅咒。」
「是在说你吗?愣愣傻傻的,说是笨手笨脚也行。」
「别闹了,认真听人家说话啦!」
「我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很认真的。如果能像你那样呆头呆脑的,不知道会有多幸福。」
八云尖酸刻薄地反驳晴香的抗议,然后手捻着眉心低头沉思。
虽然嘴上是那样说,看来他还是很介意。
如果真人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他和八云的处境就一模一样了。
「你觉得呢?真人他看得见鬼魂吗?」
晴香故意开口问问看。
「就算他本人说他看得到,那句话也算不上证据。」
八云抬起脸来。
虽然他的双眼还是一如往常带着睡眼惺忪的样子,晴香发现他的眼阵深处似乎动摇着,但或许也有可能只是看错了。
「不过,隔壁班的老师说他在同一个地方撞鬼了。听说以前那里曾经发生过火灾,还烧死了学生。所以我想这件事大概是真的。」
晴香回想着驹井所说的话说道。
为什么我会这么意气用事呢,这样简直就像是我希望真人看得见鬼魂似的。
「你完全想错了。」
与晴香相形之下,八云的语气极为冷静。
「想错了?」
「没错,如果说从以前就有这种传闻,那么就不足以证明他看得见鬼魂,反而显得更可疑。」
原来如此。
若是说本来就有这种传闻,那么他本来就知道有这回事。既然知道的话,要怎么讲都随他的意,完全无法证明他是否真的看得见鬼魂。
「唉,先别管他是否真的看得见鬼魂,那个孩子听起来还有别的问题。」
他冷静的判断能力依然令人钦佩。
虽然很不服气,但是他真的和被眼前状况耍得团团转的我完全不同。
晴香重新端正姿势,开始详细说明真人平常在学校的模样,昨天午休偷溜出教室的事情、从训导主任今野那里偷了东西的事情、以及当时真人不符合年龄的怪异态度。
八云抱着胳膊,静静倾听晴香的话。
换作是平常的八云,八成会说「不关我的事」立刻拒绝帮忙,唯独这次有点不同。
「你知道他偷了什么东西吗?」
晴香无法回答八云的疑问。
「我没有看到,所以我也不知道。」
如果是平常的八云,这时候就会出言讽剌「你是没有眼睛喔」,这次他却只是放弃似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小到能藏在小孩手中的东西吧。」
八云喃喃低语,手抱胸前抬头仰望低矮的天花板。
「我问你,世界上真的有诅咒吗?」
晴香明知他会出言否定,还是开口问问看。
「诅咒是存在的。」
「咦?」
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晴香的嗓音顿时拉高八度。
看得见死者灵魂的八云,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将灵魂定义为人类的思念集合体。
所以他完全不相信能够用咒语驱鬼,也厌恶这种作法。
然而八云现在却肯定了诅咒的存在。
「世界上确实有诅咒。」
八云眯起双眼重复说了一遍。
「你是说那个孩子真的被诅咒了吗?」
「你实在很笨耶。」
怎么突然骂我笨啊。
「是八云你说诅咒真的存在啊。」
「所以我才说你笨嘛,跟刚才谈过的事情道理是一样的。即使诅咒存在,也不代表那个孩子真的被诅咒了。」
正如八云所言,我就是又笨又迟钝的乌龟——
「更何况,我所说的诅咒,跟你想像中的诅咒并不一样。」
不一样?
「什么意思?」
「等你到了听得懂的年龄再告诉你。」
又把人家当笨蛋!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揍飞他!
完全不理会愤愤不平的晴香,八云朝天花板伸展双手后迅速站起身来。
「在这里想东想西也不是办法,总之先到那个闹鬼的地方——」
「去看看对吧。」晴香接着八云的话说下去。
12
后藤和石井从车站步行约二十分钟,来到一座养老院。
这座养老院独自耸立在山丘上,能够鸟瞰整个城镇。
这是一栋具有奶油色的外墙,乍看之下类似公寓的建筑物。铺上草坪的中庭内着长凳。
这里和先前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真的是在这里吗?」
石井装模作样用指尖重新扶正眼镜。
「既然没死应该就在吧。」
「这个,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没有啦……」石井垂头丧气缩起肩膀。
真是的,这家伙连话也讲不清楚。
后藤用鼻子冷哼一声,大步走在连接正面玄关、用石砖铺成的小路上。
昨天和精神科医师的面谈,未必是一无所获。
后藤本来以为犯罪侧写就是能够突然猜中犯人行踪,那种类似超能力的东西。
宫川八成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硬把这个麻烦塞过来。
但是,杏奈所进行的犯罪侧写,就如同她亲口所言,是将现场的搜查人员基于经验和直觉进行的推测,套上统计学进行分析。
在日本的警察组织内,利用犯罪侧写进行搜查的技术,和西方各国相比还很落后。几年前警察内部虽然特别编制了犯罪行动科学支援研究室,但是因为人手不足以及认知不同,终究只能勉强支援搜查行动。
在这种情况之下,警方内部对于犯罪侧写的错误认知依旧根深蒂固。
甚至连后藤自己过去也这么认为。
但是,从现阶段来看,案情仍旧如堕五里雾中。
我现在正在进行的搜查真的有意义吗——
具有这种存疑的念头也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