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明明没有风,晴香眼前的树丛却不自然地晃动起来。
那里有人——
她弯下身躯,往树丛里面窥探。
「真人!」
晴香不自觉喊了出来,真人却悄悄把食指放在嘴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晴香对真人点头回应他,然后原地蹲了下来。
「欸,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晴香小声询问真人。
「因为那家伙来了。」
真人拉长脖子窥视街道。
「那家伙是指驹井老师吗?」
面对晴香的疑问,真人不置可否。
「驹井老师很担心真人你的事,所以才会特地跑来喔。」
晴香用劝说的语气对真人说道。但是,真人却把视线从晴香身上移开。
「你什么都不懂。」
那双小小的眼睛似乎动摇着。
以前好像也曾经听过这句话。
那是第一次遇见八云的时候。晴香确实什么都不懂,但是如果你不把话说出涞,我又怎么会懂。
「就像真人你说的,我什么都不懂。所以拜托你告诉我。」
听到晴香所说的话,真人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宛如害怕野狼的小绵羊。
「欸,真人。」
晴香再次开口,伸手碰触真人的肩膀。
「放手!」
真人突然暴燥地大声怒吼,挥开晴香的手。
「真人……」
「不要过来。」
真人站起身来啪沙啪沙地踩在枯叶上往后退。
「欸,真人。」
「我被诅咒了。」
「你说的诅咒是怎么回事?」
「不准过来!」
真人吼出声,然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你心里究竟有什么烦恼?
8
不想直接回家——
晴香宛如受到牵引一般,来到位于大学B栋大楼后面,八云的藏身处前。
就算见了八云也只会被他消遣一番而已,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就拉开了门。
八云坐在老位置上,打了个大呵欠迎接晴香。
「你果然很闲嘛。」
八云一如往常出言嘲弄,但我却不感到生气。
晴香在八云对面的椅子上坐定,然后全身无力直接趴在桌上。
为什么呢?明明只是折叠椅跟简单的桌子,却令人好安心——
「让我在这里待一下。」
晴香就这么趴着说道。
八云什么也没说。反正我不管,就算他说不行,我也要赖在这里。
「喂,我真的很多管闲事吗?」
我并没有期待他回应我,只是想说出口而已。
「什么啊,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晴香挺起上半身看向八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向后靠坐在椅子上笑着。
「没错,反正我就是爱多管闲事。」
晴香噘起嘴,用手托着脸颊。
八云收起笑意,然后皱起眉头抓着睡乱的鸟窝头。
「在我读中学的时候,有个跟你一样很爱多管闲事的老师。」
八云唐突地开始说起来,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似乎身在此处,但心神不在这里。
八云读中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晴香试着想像八云穿着立领制服的模样。嗯,很不搭。晴香拼命忍着不要笑出来。
「那位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我刚刚不是才说过,你没有听到吗?是个像你一样爱多管闲事的老师。」
「然后呢?」
「就是那样而已。」
晴香很想听他说得更多一点,话题却被干脆地中断了。
或许八云不想说,但是我很想知道。
「八云你觉得那位老师怎么样?」
晴香自顾自的继续提问。
八云歪着嘴巴,难得露出困扰的表情。尽管如此,晴香依然紧盯着八云的脸。
过了一阵子,八云终于放弃抵抗开口。
「我觉得那个老师很有一套。」
「听起来那个老师很疼爱你呢。」
「才不是那样。」
八云生硬地说着,然后移开视线。他的双眼好像有点湿润,虽然说不定是我看错了。思春期的回忆,该不会是八云初恋的对象吧。
「不知道真人是怎么看我的。」
「当然觉得你是个爱多管闲事又很烦的家伙啊。」
八云迅速回嘴。
好差劲。你就不会稍微安慰人家一下,连这点温柔都没有吗。
「对啦,反正我……」
「我以前也觉得那个老师是个爱多管闲事又很烦的家伙。」
八云出声打断晴香的话。
「然后呢?」
「当时我心里想着,为什么要为毫无关系的人拼命呢?明明什么也不懂。然后越来越自暴自弃。」
回顾过去八云的经理,会有这种想法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也许他以前根本无法想像,别人会不求回报愿意为自己做些什么。
「那是因为很担心八云你的关系。」
「为什么?」
「这就是那位老师的温柔,没有办法对痛苦的孩子视而不见。」
听了晴香所说的话,八云放松肩膀轻轻地笑了。
八云也会露出这种笑容呀,晴香在这个莫名奇妙的地方感到佩服。
「没错,那是温柔。但是,以前的我不懂那是纯粹的温柔。」
八云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望着天花板。
也许他现在正在回想那位老师的事。
「那位老师让我知道,什么是不求回报的温柔。」
八云缓缓看向晴香。
那是非常哀伤的眼神——
「那个叫做真人的少年一定也很害怕,因为他不知道你真正的心意。」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晴香觉得八云和真人在某些地方很相似。
「真正的心意?」
「没错,所以你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纯粹的爱。」
八云如此做了总结。
平常总是神经大条,讲话尖酸刻薄到极点的八云,难得展现了温柔的一面。晴香细心领会他的这份心意,用力点了点头。
9
当后藤回到警局的时候,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
按照八云所说的,找到了二十八年前在案发现场灭火的消防员,面对面和他谈过了。他去年才刚退休,是个刚步入老年的男人。他大概闲得发慌,所以顺道被迫听了一堆当年勇。
后藤深深瘫坐在椅子内并点燃香烟。
真是累死了。唯一庆幸的是,尽管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案件,他的记忆依然十分清晰。
眼神不经意飘向对面的座位。
石井不在位子上。如果只是去找杏奈问话,应该不会拖这么久。那家伙该不会正在接受心理谘询吧。
打给他看看好了。正当后藤拿起电话筒的畤候,门打开了。
原以为是石井结果并不是,走进房间的人是宫川。
「喔,看起来很累嘛。」
宫川心情愉悦的说道,大步走到后藤面前。
大摇大摆走路的模样,简直像个地痞流氓。
「你以为这是谁害的啊,已经第三天了。」
后藤松开领带抱怨,宫川听见后露出贼笑。
「还有力气回嘴就好。那么,女医师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没有进展。」
「这样啊……」
宫川好像有点难以启齿般,一反常态扭扭捏捏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后藤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你说是接获一般民众通报,才找到学校那具尸体的吧。」
「嗯,认识的人偶然找到的。」
「你认识的人该不会是指那个看得见鬼魂的小鬼吧?」
为什么宫川会知道八云的事——
后藤瞬间感到疑惑,不过立刻就想通了。
宫川以前见过八云,在六年前发生的案件中,曾经亲眼见证过他的能力。
回想起来,那是八云第一个破解的案件。
「你猜对了,就是那个小鬼。现在他已经是大学生了。」
「都已经长这么大啦……怪不得我都老了。」
宫川腼腆地笑了。
后藤也不禁沉浸在感伤中,回想起八云读中学的时候。
当时的八云否定世界上任何事情,甚至希望自己也能够消失。
他的眼神就像死鱼一样毫无生气。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还不是很确定……」
宫川开始慢慢说了起来,将后藤拉回现实。
「什么事?」
「那个焦尸的身分查出来了。」
那副模样居然还查得出来。
昨天已经谈到,那具尸体连骨头都烧成炭了。这么一来,不光是指纹比对,连牙齿比对跟DNA比对都很难进行吧。
「是打哪来的家伙?」
「户部贤吾。」
宫川说出口的名字,晃动了后藤的脑袋。
在逃嫌犯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烧成黑炭——
后藤觉得非常不自然。没有什么确切的根据,而是出自于动物性的直觉。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具尸体只有左手没被烧掉对吧,那只手的指纹和户部贤吾的指纹相符。」
「那,也就是说结案了吧。」后藤口是心非地说道。
「唉,就是那样。明天一大早署长会召开记者会,声明虽然死因不明,但自杀的可能性很高。」
虽然在这个阶段公布消息好像太快了,不过因为杀人嫌犯脱逃,警方被媒体叮得满头包,所以想尽快让事情落幕,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宫川似乎不能接受。看来,事情还有后续——
「那你要我怎么做?」
宫川笑着说「你真敏锐」然后继续往下说。
「我也问过验尸报告了,根据畠先生所言,通常人类的身体不可能烧到那种地步。」
「嗯,好像是这样。」
这件事后藤昨天也听过了。
「我认为这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人类干的。」
「不是人类干的?」
宫川突然说出这种莫名奇妙的话,后藤不禁皱起眉头。
「没错,鬼魂也好、妖怪也好,就像那种来历不明的妖魔鬼怪。」
「你在说笑吧。」
「我可是认真的。不过,因为是你才跟你说。要是在其他家伙面前说这种话,八成会被当作疯子。」
这是当然的。
如果刑事课长在一堆搜查员的面前说「犯人是妖怪」,不被取笑才怪。
「你该不会是要我去调查吧?」
宫川用力点了点头。
「虽然明天以后还会继续追查案件真相,但恐怕会删减大幅人力,变成只是形式上的搜查。不过,我想知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当然也想知道,可是光凭我们几个也无能为力吧。」
后藤出言顶撞,宫川却翘起嘴角笑了。
「你不是有那方面的专家在帮你吗?」
原来如此,现在终于搞懂为什么宫川要提起八云的往事。
抓鬼还是找灵媒,也就是叫我利用八云查明真相吧。
但是,宫川对吧晕的能力有所误会。八云却是看得见死者灵魂,不过也仅此而已。
像漫画里使出灵力驱除鬼魂,那种事八云根本办不到。他本人也声名过,这不是什么特殊能力,只不过是一种看得见鬼魂的体质。
后藤烦恼着该不该对宫川说明,最后还是决定作罢。不用想也知道他八成会说「那还不是一样」。再说,自己也没有信心能够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会尽量做做看。」
「多谢啦。」
宫川大概是很满意后藤的回复,随即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门口,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又再次折回来。
「我忘了再拜托你一件事。」
既然都到了这种地步,再多办几件事也没什么差。
「什么事?」
「其实明天下午警方要召开说明会,向学生家长说明事件的经过。」
「不会吧。」
我可不干。站在台上对一票人讲解,开什么玩笑啊。那种事丢给公关室做就好。
「交给你了。」
宫川单方面说完,立刻逃也似地溜出房间。
心情突然变得很差。
「我刚刚看到宫川课长跑走,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回换成石井回到房间了。
「有点事。」
后藤全身无力地看向天花板。
「什么事?」
「今天也要熬夜啦。」
「什么!又来了?」
石井夸张地将身体向后仰。
10
后藤趁着中午还没到之前来到大学。
先叫石井待在车上待命,然后前往八云的藏身处。
一打开门,老位子上没有八云的身影。他全身窝进睡袋里,在昏暗的房间一隅沉睡着。
居然给我一副睡得很舒服的样子,不好意思,我可没那么温柔能让他就这样继续睡下去。
弯下腰把脸贴进沉睡的八云耳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喂!起床了!」
对后藤的声音吓一大跳,八云的身体好像被捞上岸的鱼般弹跳了起来。
这是报平常的仇,活该。
后藤心满意足在椅子上坐下,等八云起身。
「请你不要一大早就鬼吼鬼叫,会吵到附近的人。」
八云躺在睡袋里,闭着眼睛说道。
「会住在这种鬼地方的人也只有你了。」
「擅自闯入别人住家可是触犯了侵入住宅罪。」
八云照样卷在睡袋里说着。
明明才刚睡醒,真亏他能这样滔滔不绝讲个不停。
「未经许可就擅自进住就叫土地侵占罪。」
后藤一回嘴,八云开始窸窸地扭动身体。
原以为他终于打算起床了,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拿出手机,不知道拨到哪儿去。
「你在干么?」
「打电话报警,说有人非法入侵。」
八云揉着眼睛回答后藤的疑问。
这个家伙还真的给我打电话了。
「还不快住手!」
后藤从八云手中硬把手机抢过来。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电话的彼端传出声音,居然已经接通了。这家伙真是可怕。
「我是世田町署的后藤,打错电话了,别在意。」
后藤单方面说完,立刻切断电话。
「做错事的时候应该要说什么来着?」
八云坐起上半身,抓着那头睡得比平常更乱的鸟窝头。
「罗嗦!谁管你啊!」
「这样啊,那晚安。」八云打算缩进睡袋内。
真是的,他一闹起脾气实在有够难搞。
「啊!等一下,是我不好啦。抱歉、抱歉。」
后藤连忙道歉。八云虽然一瞬间停下动作,却似乎不太满意,摇摇头钻进睡袋里。
「后藤大哥,你父母是这样教你的吗?」
居然说这种话。
雏然满脑子都是想动手扁他一顿的冲动,要是再让八云不商兴,接下来的事就免谈了。
「对、对不起。」
后藤忍受屈辱低下头。
「只要有心还是做得到的嘛。」
八云心满意足点点头,终于爬出睡袋,打着大呵欠,同时在后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不是平常的衬衫配牛仔裤,而是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
八云喃喃动着嘴巴,眼睛半张开看着后藤。真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醒了。
「你一大早又有什么事了?」
八云如猫般揉着眼睛。
刚刚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争吵上,还是快点切入正题。
「尸体的身分查出来了。」
八云突然停下动作,露出尖锐的眼神。
很好,上钩了吧,你这猫妖。
「那具尸体是户部贤吾。」
原以为他多少会惊讶一下,八云却看似舒服的抓着背,大打呵欠。
这家伙是没听到喔?
「竟然来这招啊……」
正当后藤想要问他有没有听到的时候,八云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又不是在下将棋,哪有什么这招那招的。
「你不觉得惊讶吗?」后藤还是先开口问问看。
「惊讶就能破解案件吗?」
「谁在跟你说这个……」
后藤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八云不停抓着头发强忍住呵欠,根本没在听别人说话。比起猫我果然还是比较爱狗。
「那么,后藤大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查出死因。」
「这样啊,请你加油。」
明知道还给我装傻——
不管你有多不愿意,我死也不会让你逃掉。这个忙你不帮到底,我绝不罢休。
11
「晴香老师,你还好吗?」
晴香一走进教职员室,驹井马上脸色大变跑了过来。
「啊、是的,我没事。」
驹井仔细上下打量晴香,然后忽地放松了肩膀。
「一听说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我真的很担心……今天不用来也没关系啦。」
驹井好像有点难以启齿,小声说道。
如果说没受到打击那绝对是骗人的。但是,还有别的事让晴香更在意。
「我没事,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
驹井笑着拍拍晴香的肩膀。
晴香烦恼着该不该跟驹井问昨天的事,不过最后依然什么也没问。
如果要问她昨天的事,就非得说明晴香为什么要去真人家。
虽然马上就要开朝会了,教职员室却不如往常平静。
好像等待考试结果出来的学生般吵闹,大家都很心浮气躁。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校门前有警员站岗,游泳池周围被蓝色塑胶布包围起来。
各方媒体也挤得水泄不通,在晴香走进校园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只麦克风推到眼前。
有股非比寻常的气氛蔓延在整个学校内。
「安静,朝会要开始了。」
值日教师拍手拉高声音说道。
在一片喧闹之中,所有人离席站起身来,靠着墙边围成一个圆。训导主任今野站在圆的顶点。
他把双手交错放在身后闭上双眼。
交头接耳的声音慢慢消失,当四周一片寂静的时候,今野开口了。
「我想各位也已经知道了,礼拜六在这所学校的校地内发现了尸体。」
今野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向晴香。
简直像在说这都是你的责任。感觉好像被当成犯人,心情不禁荡到谷底。
「今天照常上课。但是每个班级都要开班会,向学生说明这次的案件。还请各位老师避免使用太直接的说法。」
鸦雀无声的教职员室又开始骚动了起来。
连晴香自己也想抗议。如果要避免使用太直接的说法,到底要怎么向学生说明才好?将视线瞥向站在身旁的驹井,她果然也是一脸困惑的样子。
「安静!」今野大喊出声。
整个房内同时如波浪退潮般安静下来。
「或许有的学生会受到惊吓。请各位不要疏忽,要采取适当的应对。」
会一把用力推开小孩的人,居然还说什么要采取适当的应对——
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在心里扩散开来。
「下午警方会对学生家长说明案情。警方那边由家长会负责联系,请大家务必出席,以上。」
今野公式化把重要事项说完,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实在没办法喜欢这个人。
「晴香老师,我们走吧。」
驹井拍了拍正在压抑怒气的晴香的肩头。
「好的。」晴香回应后走出教职员室。
「案件的事情由我来说。」驹井走在走廊上说道。
晴香说「麻烦你了」后低头致意。毕竟自己经验尚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驹井老师、小泽老师。」横内出声叫住她们。
横内小跑步跑了过来,一脸兴高采烈的表情。
「请问有什么事?」
「我说得没错吧,真的有鬼。」
横内用兴奋的语气回应驹井的话。
「你在说什么?」
「尸体是灵媒发现的喔。对吧,小泽老师。」
虽然多少有猜到他会这么说,但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才好,只好点点头模棱两可地说「啊,这样啊……」。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说谎啦。老师你也小心一点比较好。」
横内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然后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走廊。
虽然知道他是因为自己的说法获得证明,所以才高兴成那个样子,不过好像有点太超过了。
「那个人还好吗?」
驹井似乎很受不了他,低语喃喃说道。
12
后藤带着八云和石井,来到畠的医院。
穿过大门,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往萤光灯一明一灭的走廊直直前进,然后打开最后面的房门。
桌柜把大约六个榻榻米的空间塞得密密麻麻,这个房间还是一如往常乱七八糟的。
畠坐在书桌前,悠哉地啜饮着茶水。
后藤在这个房间里唯一一张给客人坐的圆椅上坐下来。
八云和石井则并肩倚靠门边的墙壁站着。
「又来了个罗嗦的家伙。」
招呼就打到这里,畠露骨地摆出一脸厌恶的表情。
「臭妖怪老头!」这种话只能在心里想不能说出口。
后藤放弃反驳,直接切入主题。
「查出什么了?」
「这是对人有所求的态度吗?」
尽管畠唠唠叨叨抱怨个不停,依旧从抽屉中拿出资料。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期待,不过没什么进展。毕竟连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种尸体。」
案发现场的场面顿时在后藤脑海中苏醒。人形的黑炭——这就是第一个感想。
「然后呢?」
「虽然从指纹比对查出是户部贤吾,但是如果只看身体烧焦的部分,年龄、性别、死因、死亡时间一概不明。顺带告诉你,根据鉴识小组的报告,起火原因也不明。目前正在向科学搜查研究所(注:隶属于日本各地警察总局刑事部的研究机关,使用科学方法进行犯罪捜査。)的火灾研究室申请协助。大概就这样吧。」
「喂!」
后藤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咆哮。
「你有什么意见吗?」
畠毫不胆怯地说道。我意见可多了。
「结果还不是什么也没查出来吗?我们特别来这里,却是白跑一趟。」
「是你没先问过就自己跑来了。」
被说中痛处了。
「罗嗦。就是因为你不好好干活,才会没有进展。」
「你还不懂啊?那个尸体就是那副什么也查不出的状态。从内脏到骨头全部都烧成黑炭,到底要怎么推测死因?就算死亡时间也得参考胃内消化物、死后僵直状态才能进行推测,像那个样子我们根本束手无策。」
畠说得一点也没错。
但是,如果查不出死因,也代表根本连是自杀、他杀、自然死亡都无法推断。
「畠先生,你知道人体自燃现象吗?」
八云突然出声插嘴。
虽然他手抱胳膊露出严肃的表情,但看起来似乎心里有底。
「当然了。」
「我也知道。」
石井也继畠之后扬声答覆。
不过后藤并不知道,这个词汇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是什么东西?」
「神一吐气、他们就灭亡神一发怒、他们就消没——」
石井回答了后藤的疑问。
他看来与往常不一样,眼镜深处的双眼闪闪发光。
「那串像咒语的东西是什么?」
好像越听越一头雾水。
「圣经约伯记的其中一个小节。」
「圣经?」
总觉得话题似乎扯远了。
「石井先生,要是现在提到圣经,话题就跳得太远了,请先把这件事搁下来。」
八云抓着头发说。
「那,到底是怎样啊?」
后藤将视线投向八云,再问了一次。
「所谓的人体自燃现象,正如字面上所言,就是人体在没有火源的地方突然起火燃烧的现象。以前曾经发生过几个案例,在那方面算是很广为人知的事。」
那方面是指哪方面啊——
「也就是说这种事实际上发生过吗?」
「是的。虽然不是发生在日本,在美国、英国、义大利等地都曾接获相关案例。至于成因有各种说法,例如说是因为电浆、还有外星人的侵略等等。」
石井用兴奋的语气回答着。
只要是从这家伙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就像鬼话连篇。他是不是看太多装神弄鬼的书啦?
后藤满腹狐疑看向八云确认。
「石井先生说的话是真的。」
意会后藤的想法,八云用清晰的语气回答。
「哪有可能啊。那难道户部是因为那个自燃什么鬼的现象,突然燃烧起来死掉吗?」
「话题跳得太远了。」
「哈?」
「我想说的只是,这具尸体的状态符合人体自燃现象的特征。」
八云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他和石井那种人完全不一样,会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客观的进行分析。
「特征?」
「没错。人体自燃现象有三个明显的特征。第一点是在没有火源的地方起火燃烧,第二点是不会延烧到四周。然后,第三点就是人体会连骨头都燃烧殆尽。」
八云依序竖起手指说明着。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户部的尸体符合这三项特征。
「我也很在意这件事。就像八云所说的,共通点非常多。但是,如果因此就认定起因是人体自燃现象的话,这个案件就陷入无解僵局了。」
畠慢慢啜饮茶水说道。
「陷入无解僵局又是怎么回事?」
「时至今日,人体自燃现象的起因仍旧尚未查明啊。」
畠说完话就抖动肩膀「嘻嘻」地笑出声来。真是个阴阳怪气的老头。
室内一片死寂,气氛变得很凝重——
过了一阵子,八云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抵着眉心,露出锐利的眼神。
他好像想到什么了。后藤静静等着八云开口。
「畠先生,有一件事要请你查查看。」
「什么都行。」
畠点了点头。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在想会不会是尸蜡。」
「尸蜡……这样啊,或许有可能。」
畠顿时恍然大悟,敲响书桌。
突然又怎样了,俗辣(注:指没有胆量、或是表面凶悍但有事情发生就不见人影的类型。)又是在说谁——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后藤混乱的思绪。
「干么!」
后藤怒气冲冲接起电话。
「你接电话的口气真差。」
是宫川打来的电话。
「是宫川先生啊,什么事?」
「真是的,你还问啊?你该不会忘了吧?」
「啥?忘了什么?」
「今天应该要去学校说明案件吧。」
糟糕,完全忘了有这回事。后藤看向手表,距离预定的时间只剩下十分钟。
「现在我们正在路上。」
后藤单方面把话说完,不等人回话就挂断电话。
「喂、石井!要走了!」
「走?要去哪里?」
石井一脸愣头愣脑的样子。
「当然是去学校啊。」
「学校吗?」
很遗憾,现在没空仔细说明。后藤拎起石井的耳朵走出房间。
「后藤大哥,你要去学校的话,请顺便带我一起去。」
出声的人是八云。
13
晴香从体育馆的舞台旁边偷看观众席的情况。
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虽然已经把所有的椅子都排出来了,有些人只好站着,甚至还有人挤不进来从体育馆外面窥探。
但是,放置在讲台正中央的讲桌那里却没有人影,舞台上空空荡荡。
警方应该会来说明案件才对,但是距离预定开始的时间都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
聚在此处的家长们,大概也差不多要等不及了。
「嗨。」
突然被人拍了肩膀,晴香吓得身体抖一下才转过身来,却看到出乎意料之外的人。
「嗨,八云。你来这里做什么?」
「今天是陪别人来的。」
八云看向后方,后藤和石井站在那里。
「该不会要向家长说明案件的刑警就是……」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八云耸耸肩回答。
「警方已经到达现场了,所以之后就拜托警方说明。」
站在舞台下的横内对着麦克风说道。
方才沸沸扬扬的体育馆瞬间安静下来。
后藤和石井似乎在争论什么,看起来好像小孩闹成一团,明明迟到了却完全没在反省。
「那么,世田町罾刑事课的后藤刑警,就麻烦你说明了。」
后藤配合横内说完话的时机,朝向石井的背上用力一推,因为反作用力的脚绊脚地从舞台旁边飞出来,在讲台的前面——跌倒。
本来应该是哄堂大笑的时刻,很遗憾现在不是那种气氛。
只有站起身来的石井,脸上挂着抽搐的笑容。
「石井,加油。」
后藤小声地声援石井。
「等一下,后藤先生,难道不是后藤先生要去做说明吗?」
因为后藤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晴香出言逼问。
「没关系啦。不管后藤还是石井都没差,反正台下的家伙又不知道。」
「问题不在那里。」
后藤用鼻子冷哼一下,双手抱起胳膊不予理会。这个人有够任性自私。石井只好放弃,脚步蹒跚走向讲台,站立在麦克风前面。
「我、我是、警、警察的……」
石井讲话彻底破音又结巴,发音和声调都乱七八糟的。
后藤听见了不但不担心,甚至张开嘴巴大笑起来。
现场简直乱成一团——。
晴香不禁叹气,此时八云却拉住她的手。
「能不能跟那个看得见鬼魂的少年见面?」
嘴巴上虽然说是陪后藤他们来的,其实这才是八云来到这里真正的目的。
如果办得到的话,晴香也很想让八云和真人面对面直接对谈。但是——
「现在已经放学了,他大概已经回家了……」
「这样啊……」
「不过,还是找找看吧?」
「嗯,刚好我也有点事情想查查看。」
晴香和八云偷偷摸摸溜出体育馆。
然后和八云并肩走在走廊上,进入校舍。
像这样和八云并肩走在校园内,好像陷入重返学生时代的错觉。
八云在还是学生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像这样和谁一起并肩走在校园里面呢——
虽然心里很想知道,但是却不愿意去想像。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晴香觉得自己脸上突然燥热起来。
穿过走廊后爬上楼梯。在快要爬到第一个楼梯转角之时,八云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视线投向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画的是仅剩枯枝的樱花树,这幅画是校内绘画比赛的入选作品。
「怎么了?」
八云露出苦笑,说了句「没什么」回应晴香,然后又继续开始往上爬楼梯。
爬到四楼踏进五年四班的教室。
教室里面空无一人。
「这里是我负责的班级。」
八云一语不发走进教室,抱臂缓缓环视四周。
晴香窥探位于教室一角的水槽。
里面有三只青鲥鱼——欸,你们知不知道真人在哪里?不可能会知道吧。
「那个孩子的座位在哪里?」
八云问道。
「窗边那一排,从后面数来第三个位置。」
八云走到那个座位,然后坐在相形之下过小的椅子上,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用掌心抚摸书桌。
「诅咒……」
八云突然用力皱起眉头。
「诅咒?」
「就在这里。」
八云用手指指向书桌上的一点。
循着他的手将视线移过去,有一个「咒」字映入眼帘。
这个字不是用铅笔或原子笔写出来的,而是用某种锐利的东西在桌上雕刻出来的。
晴香回想起真人在上课的时候,曾经用圆规针脚刻东西的样子。
难道就是这个吗——
八云不理会惊讶的晴香,用手托着脸颊看向窗外。
八云读小学的时候,说不定也曾经像现在一样眺望着窗外。同时背负着对小孩而言太过残酷的现实——
如果我和八云同班的话,我会怎么做呢?
看到他定睛凝视窗外的身影,我会对他说什么话呢?
或许我会受到旁人的影响,根本无心去看真正的他,跟着别人一起厌恶排挤他。仅仅只是相遇方式不同,之后产生的情感就会有截然不同的变化。
明明我们同样都是人类,为什么无法互相理解呢——
「找到了。」
八云的声音将晴香拉回现实。
「该不会是找到真人了?」
「没错。」
「在哪里?
晴香抬起脸来,但别说是直人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在屋顶上面。」八云挑起眉毛。
「屋顶上面?」
既然身处建筑物之内,应该不可能看得到屋顶上面。
「你看看窗外。」
八云用手指向窗外,晴香循着指示将视线投过去。
晴香看到发现尸体的游泳池。直到现在都还用蓝色塑胶布覆盖着,有警员站在那里负责看守。
但是并没有看到真人。
「看影子。」
似乎是察觉到晴香的疑问,八云出声提示。
影子——
「啊!找到了!」
晴香终于听懂八云说的话。
在校舍和游泳池之间浮现校舍的影子,可以看到屋顶上面的部分有人影。
因为只是影子,所以无法判定到底是谁。
不过,我相信那一定是真人。
「走吧。」
「嗯。」
晴香和八云一起离开教室。
14
晴香打开通往屋顶的门,干燥的风吹抚过脸颊。
视线一移过去,就看见有个少年背着书包靠在栅栏上。
没错,是真人——
和其他学生相差无几的细小身影究竟背负着什么呢?
「就是他吗?」
站在身旁的八云小声询问,晴香点头回应。
八云轻吐出一口气,笔直朝着真人的方向走去。晴香和八云拉开一点距离后也跟着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