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看得见鬼魂。」
八云站在真人的身旁。因为事出突然,真人被吓了一跳,肩膀瞬间颤动了一下才抬起脸来。
「我也看得见鬼魂。」
八云一脸害羞抓着头发。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真人握紧拳头,狠狠瞪着八云。
「你说得没错,我只知道你的名字,所以告诉我有关你的事吧。」
八云好像在安抚对方,语气非常柔和。
晴香第一次看到八云这样说话。
「我被诅咒了,所以跟我在一起的人都会死掉。」
真人收起下巴抬头说道。他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虽然当时没有深思过那句话的涵义,不过现在仔细想想,或许其实他很想融入大家。
但是,因为自己被诅咒了所以做不到,努力阻止自己不可以做。
说不定这就是他和旁人保持距离的原因。
「这样啊。其实我也被诅咒了。」
八云当场蹲下身子,握住真人的手让他面向自己。
真人脸上尽是困惑,将视线从八云身上移开。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同样都被诅咒的人在一起就没关系。」
八云伸出食指指着真人的胸前。
「你骗人。」
真人不情愿地晃动身体,但是他的心开始动摇了,连站在远方的晴香也感觉得到。
「这是真的,我可以保证。」
听了八云的话,真人抿紧双唇,简直就像是在忍受疼痛似的。那种表情一点也不适合小学生。
「是真的啊。」
真人终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真聪明。」八云轻摸着真人的头。
真人紧盯着八云的脸看,那副表情才是属于小孩的表情。
晴香心里觉得介绍八云和真人认识真是太好了,同时也强烈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无力,至今都没办法为他做些什么。
比起我这种人,八云更适合当老师。
「对了,我再告诉你一件好事。」
「好事?」
真人歪着头。
「没错,破解诅咒的方法。」
「那种事是做不到的」
真人湿着眼眶摇摇头。
「做得到。诅咒这件事会发生,不是被诅咒的你不好,而是施加诅咒的家伙最坏。所只要打倒施加诅咒的家伙,就可以破解诅咒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替你打倒他,所以告诉我诅咒你的人是谁。」
真人虽然露出困惑的表情,却缓缓张开双唇。
「晴香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晴香看见驹井站在门那里。
真不巧。驹井好像也发现了站在栅栏那里的真人。
「连真人也在……你们在做什么?」驹井继续追问。
晴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驹井和八云互相看着对方。
或许是对默不作声的晴香感到不耐烦,驹井走向真人和八云的身边。
「真人,已经放学罗。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真人方才放松的表情又再度变得僵硬。
驹井拉住真人的手,此时真人突然咬上驹井的手。
「好痛!快住手!」
驹井将真人的脸向后推,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不要靠近我,接下来就轮到你死了!」
真人将身体向前倾,指着驹井大声喊叫。
晴香认为真人说的话一点也不像开玩笑或信口胡讅的。虽然毫无根据,但是在晴香听起来像是充满现实感的预言。
「不可以随便把死挂在嘴边喔。」
真人甩开谆谆教诲的驹井跑走了。
驹井有些呆呆地摇摇头,然后看向八云。
糟糕,把校外人士带进学校里是不行的。
对驹井用灵媒这种借口是行不通的,怎么办——
「请问你是谁?」
驹井用带有警戒心的语气询问八云。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今天来此打扰的后藤刑警的部下,敝姓石井。」
八云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接着煞有其事对她行了礼。
真亏他能那样从容不迫不断切换角色——
「原来是这样,是刑警先生呀。」
尽管驹井嘴上搭腔,却仍然上下打量着八云。
她心里很怀疑吧。这也是当然的,又不是在演刑警片,现实生活中根本就没看过穿衬衫搭牛仔裤道种休闲打扮的刑警。
「因为有点事情正在调查,所以拜托那位小姐带我进学校。如果你需要的话,要不要搜搜看?」
八云大概是察觉到她的存疑,开玩笑似的摊开双手。
「不用了,不需要这样……那我先失陪了。」
或许是觉得自已怀疑得太过头,所以不好意思继续待在这里,驹井逃也似地离开屋顶。
晴香松了一口气,同时有股疲倦感顿时涌上。
「问得怎么样了?」
晴香叹了一口气才走向站在栅栏旁的八云身边询问。
「因为被中途打断,话只说到一半;就现状来看,目前还没办法断定任何事。」
八云将背靠在栅拦上仰望天空。
晴香也想着如果能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湛蓝的天空飘着如丝的白云。
八云用指尖夹着看似白色胶囊的东西,把它举高到眼前看着。
「那是什么?」
「刚才那个少年遗落的东西。」
我完全没有发现,八云真是眼明手快。
「跟案件有什么关联吗?」
「不知道,接下来正要查。」
「这样啊。」
「先不管他是否看得见鬼魂,那个孩子确实独自隐瞒着什么烦恼。」
「会是什么事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其实很想把事情说出来。」
15
晴香送走八云他们,为了拿包包又回到会议室,那里是给实习老师使用的休息室一打开门就看见驹井在里面等着。
「你要回去了吧,我们一起走好吗?」
驹井轻轻的笑了一下,但是那个笑容显然是硬堆出来的。
感觉上她想要试探刚刚在屋顶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发生了许多事,随着时间流逝,晴香对驹井的印象也逐渐转变。
可是如果问她到底有什么转变的话也很困扰——
「好啊。」
晴香将摇摆不定的心情藏在内心深处,急忙收拾好东西,跟着驹井走出会议室。
「你跟警方谈了些什么?」
一到走廊上,驹井立刻切入主题。
方才的笑容马上收起来,说话的语气中带有责备的意味。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因为当天我在案发现场,所以才……」
说到底八云根本不是警方的人,晴香编不出什么巧妙的借口,所以讲得结结巴巴。
「那你跟真人谈了些什么?」
驹井继续提出质疑。
「我没有跟他谈,只是站在附近而已,而且我也没有听到他们谈了什么……」
这当然是在说谎,其实晴香从头到尾都听到了。
掌心渐渐渗出手汗,心里根本静不下来,现在好像轻飘飘走在半空中。
「为什么警方要向那个孩子问话呢?」
驹并将指尖靠在圆圆的下巴上。
晴香反而更介意驹井为什么这么想探听这些事。
如果自己班上的学生和刑警对谈的话,身为级任老师当然会很在意;但是现在驹井的态度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真人所说出来的话里面有什么对她不利的事,因此拼了命想要隐瞒。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但是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该不会跟昨天的事情有关吧——
晴香虽然知道自己正在胡乱猜疑一通,却没有办法忍着不问出口。
「请问一下,老师你昨天有去真人家吧?」
驹井目瞪口呆看向晴香。
「为什么你会知道……」
驹井抓住晴香的双手。
她会质疑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那副狼狈的模样好像太不自然了。
「因为之前发生过那种事,我心里一直很在意。然后偶然经过那附近的时候……」
「没错,我也跟你一样。你也终于有身为教师的自觉了呢。」
驹井放开晴香的手,垂下眼角露出微笑。又是那种硬堆出来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
晴香表面上做出回复,但是心里并没有接受驹井的说法。
「对了,我好像忘了带东西出来,你可以先走了。」
驹井迅速把话说完,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她在隐瞒些什么——
虽然毫无根据,不过这份疑惑浮现在晴香心底。
假设她真的在隐满什么好了,她究竟在隐瞒什么事呢?这就令人想不通了。晴香一边思考着一边走向鞋柜,换上高跟鞋后走出外面。
啪沙。
游泳池旁边的树丛不自然地晃动了起来。
晴香立刻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突然有个人从树丛里面走了出来。
晴香赶紧躲到柱子后面。
现身的人是今野。
他慎重的把看似纸袋的东西抱在胸前,小心翼翼环视四周,然后逃也似地跑离现场。
游泳池附近应该已经被警方封锁起来,而且禁止任何人进出才对。
今野到底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呢——
尽管心里很在意,却来不及想到要把他叫住问问看。
自从发现尸体以来,四周的怪事就接一一连三发生,真是令人心生厌烦——
晴香心神不宁地跨出脚步。
忽地感觉到谁的视线,晴香抬起脸来。
有个少年从校舍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
他笑咪咪露出兴致盎然的笑容,用力挥舞着双手。
我没有看过他,他是哪一班的学生呢?
晴香虽然心里怀抱着疑问,依然挥手回应他。
那个少年却像融化似地突然消失无踪。
刚刚是我看错了吗?还是——
16
石井一边开着车,一边侧目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后藤。
他还在笑个不停,正在把今天石井出的大糗事告诉坐在后座的八云。
但是石井一点也笑不出来。
石井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气后藤。
事先没有接受任何说明,突然被推到那么一大群人的面前叫我说明案件,怎么可能办得到。
结果实在是凄惨到难以言喻。
就算说这是石井人生当中最丢脸的一瞬间也不为过。
而且甚至出了前所未见的大糗。
这可不是找借口,当时心里真的是七上八下。
虽然自己已经拼命想说话,却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台下的家长们开始不满地催促了起来。
一片嘘声在脑中不停回响,然后——
昏倒了。
当石井醒过来的时候,体育馆已经空无一人。想必现在民众的投诉一定让警方接到手软。
光想头就痛了起来。
唯一庆幸的只有没让晴香看见自己出洋相的样子。
「喂,石井,你生气啦?」
后藤擦拭着因为笑过头而流出来的眼泪说道。
「我没生气。」
石井用力握紧方向盘,车子开得有些横冲直撞。
「你这不是在生气吗?」
「才不是。只是因为这次的事情会使许多民众无法信任警方,我担心的是这件事。」
「那种事不用管啦。」
「后藤刑警,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石井回话,声音大到连自己都感到讶异。
「喂,反抗期到啦?」
「并不是那样。」
看着出言否定的石井,后藤露出贼笑。
「你也越来越有刑警的样子了。」
后藤轻轻戳着石井的肩膀。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你这不是能够清楚表达自己的意见了吗?」
姑且不论能清楚表达自己意见是否就算是优秀刑警这一点,我之所以能变得敢勇于表达意见,都要感谢杏奈的心理谘询。
总觉得情绪起伏比平常更加剧烈。
「对了,八云。你查得怎样了?」
后藤把脸转向后座切换话题。
「很遗憾,没有什么进展。」
八云打了个大呵欠说道。
虽然他的五官非常端正,但是却面无表情,石井根本无从推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是相处几个月后也知道了一些事情。
在尚未汇集所有资讯的阶段,八云绝不会开口说出没有十足把握的推测。
不过此刻他的脑中正在架构好几种推理,反复进行模拟,以求逼近真相。
「这样根本没办法搜查。」
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摸清八云的个性,后藤抱着胳膊焦躁不已。
「后藤大哥,我拜托你调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后藤依言打开前座置物箱,从里面拿出一本老旧的书册丢向后座。
那个东西石井之前也看过,那是户部贤吾的小学作文集。
「石井昏倒的时候,有个叫横仔的老师拿来的。」
「是横内才对,请你至少要把人名记清楚。」
八云间不容发插嘴吐槽。
「这种小事干么一一计较……」
「消防员那边有问出什么吗?」
八云无视于后藤的埋怨继续往下问。
「对了,有这件事,我居然忘了。」
这次后藤从口袋取出手册。
石井默默想着,无论看过多少次这副光景,依旧觉得很不可思议。八云身为而且还只是个大学生,居然把刑警当作自己的部下使唤。
对象还是像后藤那种蛮横霸道、不拘常规的刑警。
正当石井沉思之际,后藤看着手册开始说明。
「根据在现场灭火的消防员所言,案发当日赶到火场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火海,有一个小孩站在外面哭。向他盘问之后,听说里面还有两个人,所以赶紧冲进去救人。」
后藤正在说的似乎是二十八年前在小学发生的火灾。
「然后呢?」
八云催促他往下说。
「有两个小孩倒在里面,不过其中一个小孩身体都烧起来了,一看就知道已经没救了。所以优先救出身负重伤但还活着的小孩,他就是户部贤吾。」
「怎么查出他是户部贤吾的?」
八云询问道。
「好像是他本人自己说的。而且听说当时他手上还抓着写有姓名的玩具,所以把他父亲叫来确认,后来证实就是他。」
后藤做了总结,阖起手册。
石井看向后视镜,坐在后座的八云低头用指尖捻着眉心。
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的姿势。
老实说,石井对八云的态度和言行举止感到相当愤怒。
尤其是他对待晴香的方式,简直是不可原谅。但是在动机这件事情上,却没有人比他更可靠。
至今借助他独到的观点破解了许多的难解案件。
确实有些案件即使没有八云也能破解。
但如果说到是否能像他一样迅速破解案件就很难说了。而且正因为有他在,有些人才能获救。
「后藤大哥,要请你多查几件事情。」
八云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抬起白皙的脸。
「喂,怎么又来了。」
后藤抽搐着脸颊出声抗议。
「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没有破案,我也无所谓。」
八云用一如往常的语气说道,把双手放在脑后,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
这么一来后藤就毫无胜算。
「好好好,请你尽管吩咐。」
「请你一开始就这么说,真是浪费时间。」
这句话使得后藤勃然大怒,大骂「混帐!」往后座探出身子高举拳头,不过当事人八云却是一脸从容不迫。
「后藤刑警,请你住手。」
石井抓住后藤的肩膀拼命安抚他。
「八云,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把你这家伙揍飞!」
后藤撂下孩子气的狠话,转身朝向前方。但他大概是压抑不住无处发泄的怒气,用手刀挥向石井的胸前。
「咳咳!」
石井遭受突如其来的一击,不禁呛到。
莫名奇妙被台风尾扫到。
「说吧,你要我查什么?」
后藤满不在乎地问道,八云正色回答。
「有个少年叫做大森真人,调查他父亲的出身背景;还有牛岛敦的生母,春江的来历过往。请你尽可能动作快一点。」
这个案件究竟正朝向何处发展呢——
石井隐隐约约感到不安。
17
虽然躺在床上,晴香却辗转难眠。
一闭上眼睛,这一切就好像电影中的倒叙影像般,依序浮现眼底。
在确认谣言纷飞的鬼魂传闻时所发现的焦尸——
真人到底和那个案件有什么关联呢?
八云说过,真人隐瞒了某些事情。而且他还说其实真人很想向谁倾诉这件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倾听他的烦恼。
为什么我会如此投入真人的事呢?
晴香东想西想翻来覆去,最后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这一定是因为晴香自己也背负着阴影——
双胞胎姐姐「绫香」的死亡。
姐姐被我害死了。但是,好几年来我都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出口,只能把这件事深深埋藏在自己心底,就这样一路活了过来。
第一个侧耳倾听的人就是八云。
从那一刻起,晴香终于从那份束缚中解脱了。
如果真人和晴香一样身陷束缚的话,真想帮他解脱。
——我被诅咒了。
说出这句话的真人,他悲伤的表情顿时浮现,和八云重叠在一起。
我一定是在真人身上看到八云的影子了,所以才会这么投入——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思考,使晴香来不及找出结论。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晴香从床上伸长了手,抓住书桌上的手机。荧幕上显示的是横内的号码。
可能是有什么急事,晴香坐正接起电话。
「喂,我是小泽。」
「啊,小泽老师。这么晚打来真不好意思……」
音调非常低沉,光凭这样就猜得出来不是什么好事。
「有什么事吗?」
「刚刚我们才接到联络,其实……」
横内不清不楚的态度令人焦躁。
心臓跳动的速度渐渐攀升。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驹井老师……好像过世了。」
「咦?」
好像从高处被人推落、脚有种踩不着地的感觉。晴香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浑身无力,连手机也拿不稳,还差点掉到地上。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详情我们也不清楚。听说被人发现倒在自家公寓外面……」
屋顶上的情景突然闪进晴香的脑海中。
当时真人用手直指着驹井——
「接下来就轮到你死了!」
他如此宣告着。
没想到那句话竟然会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