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乍看之下天真烂漫的孩子,其实也背负着巨大的枷锁。奈绪的耳朵听不见。
八云以前说过,人类会用其他的能力弥补自身的不足——
晴香抚摸着奈绪时头,试着在心里说了你好。
——你好。
奈绪的声音传到晴香的心里来。
即使耳朵听不见,奈绪也可以透过内心进行交谈。
8
奈绪大概是玩累了,趴在晴香的膝盖上睡着了。
不过她就算是睡着了,脸上也带着笑容。
「奈绪,你真是的,怎么可以睡在人家的膝盖上。」
一心站起身来打算摇醒奈绪。
「没关系,让她继续睡吧。」
晴香一边答腔一边抚摸着奈绪柔亮的头发。或许是觉得很痒,奈绪翻了个身。
「晴香,真不好意思。」
「别介意。」
「这个孩子真叫人头疼,到现在还那么爱撒娇……」
一心的眼眶似乎湿了起来。
这孩子的母亲究竟在哪里呢——
这个疑问突然浮现晴香的脑中,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见过奈绪的母亲说不定,这孩子的母亲已经——
「你这次又有什么事?」
八云出声打断了晴香的思绪。
全部都被他看穿了,看来我的脸就是藏不住心事。
「驹井老师过世了。」
声音小到连晴香自己也听不太清楚。
感觉每当把这件事实说出口,就越来越有真实感。
「那个老师就是之前在屋顶上碰到的人吗?」
晴香一点头,八云好像看到什么耀眼东西似的,马上眯起双眼。
就算不用一一说明,看来八云也很在意真人说的那句话。
——接下来就轮到你死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晴香也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虽然我觉得自已的心比以前更坚强了,但是驹井的死亡依然很令人震惊,内心感到悲伤不已。尽管如此我认为自己还是硬撑过来了。
可是一看到八云的脸,我就撑不住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晴香顿时潸然泪下,泪水滴落在奈绪的脸颊上。
晴香慌忙用双手擦拭眼泪。究竟是感到悲伤、恐惧、还是不安,连自己都分不清的情感动摇着心绪,双肩不停颤动。
「还是让奈绪睡在棉被里吧。」
一心把奈绪从晴香的膝头上抱起来。
「对不起……」
「不用在意。」
一心面带笑容回答,然后抱着沉睡的奈绪走出房间。
晴香拼命擦拭不听使唤流个不停的泪水,泪眼蒙胧看着眼前的八云。
「我也知道你想哭,不过现在时机不对。」
八云面无表情的说道。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怜悯晴香的意思,口吻十分冷淡。
「……时机?」晴香吸了吸鼻子。
「那个少年一定在这一连串的案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我们的目的是破解他身上的诅咒,所以说现在什么都还没厘清。」
八云不好意思的搔了骚鼻头。
接下来的话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在破解真人身上的「诅咒」之前,还不是能放松哭泣的时候。
虽然严苛,却很温柔的话语——
晴香默默在心中说了声「谢谢」。要是说出口的话,眼泪好像又要夺眶而出了。
「那么,我们开始讲吧。」
八云把头发往后抓。
「嗯。」
「首先,那个老师为什么会死?」
「听说是自杀……从公寓的阳台上跳下来的样子。」
明明没有实际亲眼看到,视网膜却浮现了驹井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的景象。
「在现阶段就断言是自杀,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吧。」
八云对案件的事情果然很了解。
「听说房间里有张纸写着『我累了』。然后又传闻说她在搞外遇……可是,在我眼里看来,驹井老师不像烦恼到想自杀的模样。」
「除了当事人以外,别人绝对不可能知道自杀真正的理由。至于这次的事,也有可能是出于毫无关系的事情。」
或许八云说的没错。
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就算对某些人而言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对某些人而言也有可能会是烦恼到想走上绝路的事情。
「八云你觉得呢?」
「虽然看出了几项手段,但是还没掌握整个状况……」
八云喃喃低语着,然后用双手抓乱头发。
「这样啊……」
「二十八年前发生在小学的火灾,我觉得那件事情是关键……」
八云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用指尖捻着眉间低头沉思。
「如果是二十八年前的火灾,我也知道喔。」
插话的人是一心。
他大概已经哄奈绪睡着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回到起居室的入口。
八云睁开凤眼抬头望向一心。
一心没有继续往下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盘坐下来。
「舅舅!」八云语带焦躁出声催促。
「你这么急性子实在不行。」
「待会儿再听你罗嗦,」
「稍微想一下就会知道啊,我是从那个发生过火灾的小学毕业的。顺便说一下,当时过世的牛岛敦,是我的同班同学。」
「咦、是这样吗?」
晴香惊讶地杏眼圆睁。
晴香正想着他们的年纪应该不一样吧——可是仔细想想,自己从未曾问过一心到底几岁。
只是因为他的言行举止非常沉稳,所以擅自把他想成年纪很大的人换句话说,一心现在还只有三十几岁啊——
晴香在莫名奇妙的地方心生佩服了起来。
「你怎么不先说啊!」
「你又没问。」
八云用强硬的语气抗议道,相形之下一心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
「那,你也认识户部贤吾吗?」
八云骂了一声「该死」才提出疑问。
杀害自己生父的杀人嫌犯「户部贤吾」——
当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心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然后点了点头。
「其实我和贤吾本来是好朋友,没想到他会变那样……在发生那场火灾之前,他原本是个很温和的少年……」
一心用怀念的口吻说道,接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用拳头敲了一下掌心,站起身来走出房间。
「真是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八云看着一心离去的身影,懊恼地低语着。
「让你们久等了。」
一心拿了一本旧相簿回来放在桌上,开始翻了起来。
不光是晴香,连八云也探出身子窥探相簿。
「啊,在这里。」一心翻动页面的手停了下来。
好像是全班一起去哪里远足时拍的照片,照片里全是身穿体育服、背着书包的学生。
「这就是贤吾。」
一心伸出手指着一张照片。
有两个少年并肩站在一起。其中一个大概是一心吧,就算过了二十八年,那副安稳的神情依然不变。
然后身旁的户部贤吾也一样,露出和一心不相上下的安稳神情。
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杀了自己的生父——
时间实在很恐怖。
晴香想起自己班上所有学生的脸孔。
真不希望那群孩子变成这样,户部贤吾他们班的级任导师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谁?」八云指向别的照片。
照片里除了一心和户部贤吾,还有其他两个少年。
「这个是牛岛敦。」一心指着照片说明。
牛岛敦虽然长得和户部贤吾很像,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氛却刚好相反,就像同一个事物的阴暗面和光明面。
「他被母亲虐待得很惨吧。」八云握紧拳头说道。
「你怎么会知道?」
「你看看他的手脚全是瘀青。」
诚如八云所言,在他的手腕和大腿附近可以看到发黑的瘀青。而且手背上还有圆形的烫伤,大概是被香烟烧伤的吧。
好过分——
「可是,你怎么知道是母亲?」
晴香继续提出疑问。
就算可以确认他身上有瘀青,不过只看照片很难断言那是母亲下的手。
也有可能是父亲,甚至是来自于同班同学的霸凌。
「他没有父亲,而且后藤大哥跟他母亲见过面,听说她好像十分厌恶自己的儿子。没想到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八云好像身体很不舒服似的露出扭曲的表情。
「虽然我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不过事情就像八云说的一样。」
开口说话的人是一心。
「你看到的伤痕还算好的,换穿体育服脱掉上衣的时候,我甚至看过他全身布满红肿的伤痕。」
「怎么会……」晴香心头一紧。
「就算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咬牙忍耐吧。毕竟还是那么小的孩子,除了家以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一心露出沉痛的表情。
「牛岛旁边的是谁?」
好像想甩开这股凝重的气氛,八云指向另外一个少年。
「他是大森博则。」
一心看了照片以后再回答,总觉得他看起来跟真人很像——
「那个孩子的父亲也同班啊……看来事有蹊跷。」
八云的眼神突然锐利了起来。
根据八云方才所说的话,这个人果真是真人的父亲吗?正当晴香看向相簿想要再确认一次的时候,有另一个认识的人映入晴香的眼中。
「这张照片里的人是……」
晴香指向站在团体照正中央的老师。
「那是今野老师,是我们的级任导师。」
听了一心的答覆,晴香咽下一口气。这难道只是偶然吗?
「怎么了?」
窥探相簿的八云马上发现了今野,皱起眉头。
「这家伙就是前阵子看到的训导主任啊……」
晴香点点头。
「今野老师当上训导主任啦?」
「他是个很蛮横的人,在他还是舅舅班导的时候,是个怎样的人?」
「今野老师从以前就是那样,我他被他打过好几次。听说还有女孩子被今野老师欺负了……」
「户部贤吾、牛岛敦、大森博则,以及训导主任。没想到关系人全部都集合在一起了……」
八云用食指抵着眉心。
9
石井奔跑着——
追在后藤的身后拼了命地跑,可是不管过了多久就是追不上他。全身汗流浃背、呼吸急促,双脚不断发抖。
「石井先生,你就是你。」
杏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因为这句话,石井心中萌生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我要追在后藤的身后呢?
无论再怎么跑,还是追不上后藤。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不是后藤。不管再怎么挣扎,石井雄太郎这个人就是无法变成后藤和利。
心头一松懈下来的瞬间,脚绊到脚倒向前方。
后藤的背影渐渐远去——
可是,石井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继续追赶后藤了。
——我是石井雄太郎。
慢慢站起身来,转身沿着原路开始往回走。
脚步好轻盈。
突然有个黑影挡在石井的前方。
在不知不觉间,后藤双手插腰挡在石井要走的路上。
「后、后藤刑警……」
石井向后退。
「为什么你没有追上来……」
后藤从丹田发出的声音,震动空气传了过来。
「不是的、我只是……那个……」
想不出任何借口,石井陷入一片混乱。
「都是你害的……」
后藤开口的瞬间,白衬衫的腹部周围逐渐染成一片鲜红。
那是血——
「后、后藤刑警!」
「都是你害的,我……」
说完这句话,后藤仰着向后倒下。
「后、后藤刑警!」
石井大叫着跳起来。
「一大早吵死了!」
后藤的拳头落在石井的头顶上。
石井混沌不清的意识被一口气拉回现实。环顾一下四周,这里是平常看惯的特殊悬案调查室的房间。
是梦啊——
看来好像是熬夜工作到早上,然后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加上这次,已经是第二次做这个梦了。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出去一下。」
后藤抓起外套走向门口。
「去、去哪里?」
「八云那里。」
「啊、可是还要打听消息……」
后藤单方面把话说完,迅速走出房间。石井只能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10
早上依然照常上课。
虽然驹井的丧礼在上午举行,不过校方参加丧礼的人只有晴香和学年主任。
校方向学生家长发出书面通知,从下周开始就会有新的老师来接任。
在那之前,其他老师会轮流帮五年四班上课,晴香的教育实习也会继续进行。
公式化到好像没发生什么事情的应对方式,晴香尽管心里不能接受,还是参加了朝会。
「这样子真的好吗?」
晴香问了站在身旁的横内。
「很遗憾,这就是一般的对应方式。」
横内耸肩回答。
教委会的判断基准似乎以是否会对学生造成危害为基准,完全不理会教师的立场或悲伤。
晴香也认为这种想法并没有错。
但是,晴香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用这种不了了之的方式随便带过级任导师的死亡。
「各位不要松懈,请大家要好好上课。」
今野用这一句话结束了朝会。
好奇怪的说法。身边的人都过世了,还有人松懈得下来吗——
晴香的心声好像传到今野那里似的,双方的视线对上了。
虽然没有做亏心事,晴香的背脊却凉了起来。
「那边的实习老师。」
「是的。」
晴香抬头挺胸,正面接受今野冷漠的视线。
「现在正是重要的时期,你不要再惹更多麻烦了。」
这句话简直就像在说会发生这些事情都是晴香的责任。
虽然心里想出言反驳他,但是这个人根本不会听别人说的话。如果晴香说出自己的意见,最后只会吵起来而已。
「好的。」
晴香用力瞪着今野,竭尽全力表示反抗。
今野故意大声咂舌,从晴香身边走开。
「小泽老师,走吧。」
横内出声呼唤。
「咦?」
「拜托你振作一点,第一堂课由我在旁边辅导。」
「啊,对不起。」
晴香连忙跟着横内并肩走出教职员室。
走在走廊上,晴香想起昨晚和八云说过的话。
虽然新的证据一一浮现,但并不代表就能够看穿真相。
简直就像旁徨在烟笼雾锁的森林中。
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如波纹般在心里扩散开来——晴香走进教室站在讲桌前,刻意深呼吸。
「各位同学早安。」
晴香刻意摆出开朗的模样。不过学生们却没什么反应,只有几个人小声回应。晴香将视线投向窗边从后面数来的第三个座位。
真人趴在桌上,好像正在忍受酷寒似的,双肩微微颤抖着。
11
「打扰了!」
后藤拉开八云藏身处的门。
「同样的话到底要我重复……」
「罗嗦,我已经听腻了。」
后藤打断八云的话。
真是的,又不是没听过我说这句话,干么每次在同一个地方挑毛病——
「你这次是来做什么的?」
八云边打呵欠边问。
这个小鬼——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后藤大声咆哮到血管都快破掉了,八云只是装模作样伸出手指塞住耳朵。
有急事所以马上过来,你都打电话过来这么说了,还一副悠哉的模样。
「连玩笑话也听不懂啊,你的心真是贫瘠,我由衷地同情你。」
啊,那张嘴又开始肆无忌惮罗哩罗嗦个不停,这是哪门子的玩笑,根本只是在挖苦人。
后藤坐在椅子上盘起腿。
「随便你说。」
「对了,石井先生没有一起来吗?」
八云将浏海往后梳。
「拜托,还不都是你突然把我叫出来,只好分开行动了。我们这边可是忙得要死。」
八云大打呵欠回应后藤的埋怨。
真是的,希望他多少认真听进去几句。
「正在进行其他的搜查,是指什么?」
八云兴味索然地问道,后藤则一动也不动忍耐着。
「去找牛岛春江了。」
「你打算从她嘴里问出什么?」
八云歪起嘴角,好像吃到什么难吃的东西似的。
「春江深信在二十八年前的火灾中,户部杀了自己的儿子。」
「你在怀疑她啊。」
「对,没有任何物证。总之先从她入住的养老院工作人员那里打听消息。」
听着后藤的说明,八云挑起一边的眉毛。
「这是后藤大哥你的想法,还是那个精神科医师的想法?」
这家伙真是敏锐。
「那个精神科大姐的想法。」
「原来如此……先别说这些,我拜托你调查的事情怎样了?」
虽然八云露出不服气的表情,还是先往下谈。
今天早上八云拜托的事情是查出和户部家有关的人在哪里,还有过来接他。
「就是查到了才特别跑来啊。」
「真是辛苦你了。」
这家伙非得一一挖苦人才高兴,真叫人大动肝火。
「已经联络上在户部家帮佣的大妈。」
因为这一连串的案件,搜查课的人早就去打探过一次消息,所以马上就查出地址了。
「做得很好。」
「只是搜查员早就问过这个大妈了。」
「没关系,我想跟她谈谈。」
「那你打算去见她啊?」
「是有这个打算。」
八云边打呵欠边站起身来。
后藤一点也不惊讶。既然叫我来接他,大概就会是这么回事吧。
不过,还是搞不懂——
「那个帮佣跟案件有关系吗?」
八云没有正面答覆,只是吊着嘴角贼笑起来。
看他这个反应,该不会——
「你、你破解案件啦?」
后藤呼吸急促逼近八云。
「我先声明,我的目的不是破解案件。」
「啥?」
「而是破解真人身上的诅咒。」
喂喂喂,你开什么玩笑啊?
我可是以为你会破解案件才帮你查东查西的,这么一来我不就白费力气了吗?
「你啊,瞧不起警察也要有个限度。那个不知道叫什么来着的少年,他被诅咒干我们警方屁事啊?」
后藤怒气冲冲连珠炮似的咒骂个不停。
「所以说要破除诅咒,必须先破解案件。」
拐弯抹角个什么劲啊。
动不动就把人耍得团团转,你也不想想我有多辛苦啊——
12
石井来到养老院,被带到迎宾柜台旁边的面谈室。
「我们上次也见过面呢,敝姓米满。」
坐在沙发对面的人是上次过来时带我们去见春江的看护。
大概是因为职业的关系吧,他身上散发着温柔祥和、平易近人的气氛。
「我是世田町署的石井,请多指教。」
石井也打了招呼,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你要问牛岛春江的事情吧?」
正当石井还在烦恼要怎么说明才好,米满率先开口切入主题,真是帮了个大忙。
「没错,请问最近她有没有什么改变呢?」
石井开口问话,连自己都觉得这种问法有够含糊不清。
在进行搜查的时候,为了从对方口中问出消息,口才必须有相当的水准才行。不过石井根本不会讲话。
不会看脸色、不会看时机,最致命的缺点就是连要问出什么都不知道。
「与其说是最近,不如说她刚进来的时候就怪怪的。」
不愧是平日就和老人家相处的人。
米满精确理解石井暧昧的提问做出答覆。
「具体来讲是怎么样的呢?」
「她常常擅自偷溜出去。」
米满用双手捣住脸说道,看来这件事真的让他非常头痛。
「偷溜出去?」
「没错,早上去房间查看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一个人偷溜出去吗?」
「对啊,以前甚至曾经大半夜的被警察叫去。所以上次你们来的时候,我还在担心她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将米满的话换个说法,也就是春江随时都能偷溜出养老院。
这么一来,杏奈的推理感觉上就更真实了。
「她大概多久偷溜出去一次?」
米满的视线飘摇不定,边想边说道「我想想看……」。
「大概一个礼拜三次吧。」
一个礼拜三次——未免也太频繁了。
「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当然。唉,我们实在也很头疼啊。如果她有家人,至少能抱怨几句。」
米满露出真的非常困扰的表情,摸着后颈。
「可以告诉我吗?」石井将身子探出来。
「其实……我们一直没有跟警方通报,是有关于……火的事……」
「你是说火吗?」
「没错,就是火。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拿来的,用打火机在床单或枕头上点火。」
「放火……」
「我们这里整栋建筑物都禁烟,所以设有感热式的火灾警报器。虽然没有醸成大祸,可是真的很令人困扰……」
石井不禁兴奋起来,瞪大眼睛听他说话。
实在是大有斩获呢,这么一来几乎就确定没错了。
放火烧掉户部尸体的人是牛岛春江,她一直在找机会替儿子复仇。
然后,户部成为在逃嫌犯,机会正好降临了——
间接证据都凑齐了,接下来只剩物证。假设找不到物证,也可以请杏奈帮忙进一步证,就有可能立案了。
这下子事情大条啦。
13
这老太婆实在有够罗嗉——
这是后藤对以前在户部家帮佣的野田富美子的第一印象。
明明已经年近七十岁,真亏她还能废话连篇说个不停。
她的老公在五年前过世,进入独居的富美子家里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我们可是对她跟老公私奔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却丝毫不给我们机会切入正题。就连那个能言善辩的八云也不禁露出苦笑了。
「欸,你也这么认为吧?」
富美子要求后藤附和她的意见。
我又没在听你废话,就算你问我,我也答不出来。
「啊、是啊,你说的是。」后藤随便应付她一下。
不过这样好像惹她不高兴了,富美子生气地大骂「什么啊!」然后把头撇向一边。
「婆婆,这个人不过是个野蛮的大老粗,跟他说也只是浪费时间。」
八云露出冷笑,故意把人当白痴耍。
你有资格说别人大老粗吗?就凭你这爱挖苦人的妖猫,嚣张个屁啊。
「真的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个大老粗,待在那儿都嫌碍眼,就像老公一样。」
喂、死老太婆,你再说下去,看我拿你的脸去擦地!
后藤在心中呐喊着。八云毫不理会压抑怒气的后藤,终于把话锋拉回正题。
「对了,婆婆。我听说户部夫妇也是像婆婆一样,谈了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才结婚的。」
「这话是谁说的啊?那个男人是个死要钱的,被那种男人缠上,大小姐的运气真背。」
富美子敲响膝盖头,一副要开始讲相声的样子。
「是这样的吗?」
八云刻意露出讶异的表情。
真是越看越佩服他。明明平常大剌剌肆言无忌讲个不停,不过有必要的话也可以配合对方一唱一和。
「那个男人啊,骗了大小姐进到户部家后就为所欲为。只是表面上挂名公司的干部,一年到头都在家里无所事事。」
「真是可恶的男人。」
八云抽搐脸颊的肌肉,露骨地摆出嫌弃的表情。
这大概也是为了从对方口中打听消息,故意做出来的演技吧。
「而且又爱玩女人,像我也被他追过好几次。」
「如果是富美子婆婆的话,我也想追啊。」
喂,八云你说这种话真的好吗?要是让晴香听到的话,她一定会震惊到哭出来。
「现在也还可以啊,幸好我现在单身。」
八云答腔道「说得也是」笑着讨对方欢心,再次把话题拉回来。
「可是,大小姐真能忍,居然没离婚呢。」
「大小姐是个用情至深的人呀。而且越是没用的男人,越常那副德性不是吗?就像我家的老公,喝酒赌博样样来……」
「大老爷一定很担心吧?」
又越扯越远了,八云硬把话题拉回来。
「那是当然的啊。大老爷可是很清楚那个男人是什么德性,不知道劝过大小姐多少次了。」
「这样啊……」
「大老爷死也不想把遗产留给那个男人。所以在遗书上说好要把遗产交给孙子贤吾,在他长大成人之前就先把财产信托。」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也不把遗产给他。」
后特钢自言自语着。
「就是啊,假设贤吾在长大成人之前身亡的话,财产就会全数捐给慈善团体,做得可彻底了。」
知果诚如老婆婆所言,户部贤吾的父亲正志是觊觎财产才结婚的话,因为那一纸遗书,他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吧。
「为什么遗产不是给女儿,而是给孙子呢?」
八云提出疑问。
邮得也是,如果不想把遗产给女婿的话,把继承人改成女儿不就得了。
「所以说啦,大小姐生下贤吾不久就得了很严重的糖尿病。老实说,随时都命在旦夕。」
「糖尿病……」
「而且她是个用情至深的人,说不定是被花言巧语给骗了吧。」
「原来如此。」
八云摩娑着下巴,深表认同点点头。
看来户部家的家庭环境很复杂,可是这跟案件有关系吗?
相较于满腹狐疑的后藤,八云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抵着眉心,心满意足地笑了——
14
走出富美子的家,后藤一坐进车里手机就响了。
「谁啊!」
「我、我是刑事课的石井。」
电话的彼端传来石井畏畏缩缩的声音。
这家伙还是一样迟钝——「我早就知道啦!」
「啊、这样啊,对不起。」
「干么,有话快说。」
「啊,就是、那个……我有事要报告。」
不用开场白了快点切入重点啦。真是的,要是他在我眼前早就一巴掌敲下去了。
「然后怎样了?」
后藤从口袋拿出烟盒,用嘴巴叼出一根烟,但是马上就被坐在副驾驶座的八云抽走干么了。
干么啦,让我抽一根烟又不会死。
「那个,其实看护说春江太太经常溜出养老院,而且好像经常在床单和枕头上放火。」
「你说啥!」
如果石井说的话是真的,杏奈的推理就说中了。
「请问……后藤刑警那里有什么收获吗?」
石井用平常战战兢兢的语气问道。
「我这边行不通。」
后藤瞥了坐在副驾驶座的八云一眼。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的心情,在那里大打呵欠。
接下来就看八云了。
「那、那个……我想去佐佐木身心诊所,请教医师的意见……」
唯独这次,那边的可信度比八云还要高。
「知道了,你去吧。」后藤切断电话。
「后藤大哥,你们平常就找那位精神科医师帮忙吗?」
八云好像本太能接受,嘟起嘴来。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
在进行侦讯的阶段,如果嫌犯疑似精神失常,会先进行简单的鉴定。假使这么做也无法判断的时候,检方就依照规定找来专门医师进行协助。
后藤不可能知道检方到底是用什么基准来选人。
「后藤大哥,请你确认一下那个精神科医师是不是平常合作的人,如果不是的话,请你查出是经由什么管道委托她的。」
只要拜托宫川,就有可能从检方那里问出来吧。不过——
「为什么?现在还有必要做那种事吗?」
「我有点介意。」
真是的,又用那种含糊不清的理由动不动就使唤人,你也替我想想吧。
后藤尽管心里埋怨,还是拿出手机打给宫川。
15
晴香焦躁地跑着。
午餐时间的时候真人又不在教室里了——
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她必须离校去参加驹井的丧礼,不过依然有股冲动想要找出真人把他带回来。
晴香先简单向本来要一起去参加丧礼的学年主任解释原由,然后为了寻找真人在走廊上四处奔走。
我大概猜得到他会在哪里。
晴香一口气爬上楼梯,走到屋顶上。
猜中了——
晴香发现了倚靠栅栏眺望外头的真人。我还是把这个孩子和八云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在那里可以看到什么?」晴香出声慢慢接近他。
原以为他多少会有点惊讶,不过真人却好像早就知道晴香会过来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晴香站在真人的旁边,眺望着一样的风景。
像这样从高处所见的街道,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简直有种看着一幅画的错觉。
「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并不对他的回复有所期待,晴香明知道这种情况却仍旧问出口。
「你别再过来了……」
真人用快要听不见的音量说道。那句话与其说是拒绝,感觉上更像是祈祷。
「为什么?」
「我被诅咒了,连老师你也会死。」
真人低垂着头,强忍泪水颤抖着双肩。
晴香环抱住真人颤抖的肩膀。
「没事的,真人的诅咒一定解得开。」
晴香在真人的耳边低语着。
「骗人!那是骗人的!」
真人歇斯底里喊叫了起来,挥舞手脚推开晴香。
「不是骗人的。」
「是骗人的……因为,我杀了人。因为老师你没有杀过人,才不可能会懂我的心情……」
真人的话贯穿了晴香的身体,变成一股剧烈的疼痛扩散到全身。
这孩子真的杀了人吗——
我不知道详情,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可是——
「我也有杀过人。」
真人张口结舌、两眼圆睁抬头看向晴香。
没错,我杀过人。
我杀了双胞胎姐姐。因为我幼稚的嫉妒她,想让她伤脑筋所以故意把球丢远。而姐姐在捡球的时候被车撞死了——
我邪恶的心杀了姐姐——
「我也像真人一样被诅咒了。」
自从发生了那次的意外之后,晴香怀抱着杀了姐姐的罪恶感,却无法向任何人倾诉,一直封闭在自己的壳里面活了过来。
我没资格过得幸福,我没资格做想做的事。
毕竟我夺走了姐姐的幸福——如此责备着自己一路走来。
这就是晴香身上的诅咒——
「可是啊,那个家伙,八云他帮我破除诅咒了。」
晴香长年背负的诅咒,因为和八云相遇而解开了。
那个别扭的家伙,简直就像施了魔法一般帮我破解诅咒了。
「真人你也记得吧?就是之前见过面、那个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男人。他一定也会破解真人的诅咒,所以……」
晴香蹲下来配合真人的视线,然后将他细瘦的肩膀抱过来。
但是,真人却伸出双手拒绝她。
「已经太迟了。反正,今天一切都会结束……」
真人迅速转身逃也似地跑走了。
晴香好像被下了咒一般动弹不得。
已经太迟了——
真人说出的那句话,不断在耳内回响着。
我们没有办法破解他的诅咒吗——不会的,一定还来得及。
你说是吧,八云。
16
石井在面谈室里和杏奈面对面。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来到这个房间了——
石井向杏奈说明从养老院打听的消息时,脑袋里还想着这种事。
只要一来到这个房间,石井的心就会变得很充实,待在这里很舒服。
没有自信又畏畏缩缩的自己,能够像这样侃侃而谈简直就像作梦一样。与其说是房间内营造出来的气氛,不如说是因为这里有杏奈,我才能办到吧。
该说精神科医师果真有一套吗?
「果然是这样啊。」
石井一说完,杏奈立刻露出感慨的表情低语着。
她动作缓慢且柔软地以指尖夹着香烟,用银色的耵火机点燃,从丰厚的双唇吐出一缕轻烟。
或许她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她的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妖艳的魅力。
「对了,石井先生。今天后藤刑警怎么没来?」
上次她也问过,同样的事,真是困扰。
石井觉得后藤是因为不擅长应付杏奈,所以才故意分开各别进行搜查。
「后藤刑警他……在调查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具体来说是什么事?」
「某项调查。」
「某项调查是指?」
虽然石井想要朦混过去,但是杏奈却不断追问这件事情。
「那个……」
「他在调查什么?」
不管再怎么说,搜查的内情总不能大嘴巴四处张扬。
正当石井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眼前浮现了一束小小的火焰。
杏奈用银色的打火机点起火,亮在石井眼前。
火焰左右摇摆不定。大概是最近一直都睡得太少了,眼睛眨个不停。
「我再问你一次,他在调查什么?」
杏奈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从远方传来的。
「我……」
「不可以对我有所隐瞒喔。」
没错,杏奈正在帮我们进行搜查,没必要对她隐瞒任何事。
「后藤刑警在打听消息。」
「谁的消息?」
「不知道。」
耳朵里轰隆作响,身体感到好沉重。
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好像不是自己在说话。
「你不知道?」
「是的。」
石井也没听后藤说过详情。
「后藤刑警独自进行搜查吗?」
「不是。」
「他和别人一起进行搜查?」
「是的。」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