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皓月离世之后,初三上学期,是张越凝过的最为祥和的一个学期。
自从张皓钧被当面揭发,拿她照片自。慰之后,张越凝能察觉到张皓钧不再正眼看她,在各种场合,避免跟她呆在一起,这让张越凝自在了许多。
但他对她还是关心的,默默地带着他的小心思关心着她的一切。
事情的改变发生在春节期间。
赵蕤帆本就比他们大一岁,高一个年级,以前他不亦乐乎地做张皓月的跟屁虫,等大一点,回过味来,他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这种羞愧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不该霸凌张越凝,而是羞愧于自己竟然做一个小女孩的跟屁虫。
羞愧于自己竟然在关键时候晕血,羞愧于自己竟然脱了裤子都没爬上她的床,羞愧于被张皓钧赶出了房间。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大年初二这天,张家去城郊的弘山寺上香,上完香在斋菜馆用午餐。
张越凝坐在靠窗的休闲椅上发呆,赵蕤帆拿着相机过来。
“越凝,给你拍照。”
张越凝不想拍,但爷爷奶奶就在旁边坐着,她不好拒绝,只好给他比了一个“V”字。
“你怎么不笑。像昨天晚上那样,笑的开心点。”
张越凝恍惚,她昨晚什么时候笑得很开心了?或许是独自看电视的时候?
显然,赵蕤帆在暗中观察她。
刚好爷爷奶奶出去了,张越凝也就没再搭理赵蕤帆,她起身去洗手间。
等张越凝离开,赵蕤帆又对角落的张皓钧说:“皓钧,给你也拍一张。”
张皓钧在玩游戏,他没抬头,直接拒绝:“不拍。”
赵蕤帆在张皓钧身边坐下,他倒回去看数码相机里过年期间拍的照片。
终于打完一局的张皓钧,放下游戏机,忽然问:“你昨晚跟张越凝在一起?”
笑得很开心是怎么笑?在哪里?
自尊心作祟的赵蕤帆,似乎终于逮到了可以找回面子的机会,他嘴角上扬,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她说不能告诉你。”
幽暗的火苗在张皓钧的眼中一点点炸开,游戏机被丢在一边,下一瞬,张皓钧死死掐住了赵蕤帆的脖子。
“狗杂种!”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被大人拉开的时候,赵蕤帆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他委屈,却又满心喜悦。
由于张鸿禺偏心亲孙子,再加上张皓钧平时表现很乖巧,大人们都以为只是两个男孩之间的小矛盾,就没细究,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张越凝并不知道他们打架跟自己有关,她只是冷眼旁观着,回到家就闷在房间里看书。
临睡前,外面阳台传来动静,张越凝警惕地站起身。
夜色中,张皓钧翻过了阳台。
自从上次张皓钧翻阳台来救她之后,她知道阳台并不安全,所以,平时都会锁阳台门。
今晚是因为屋里有点闷,她就没锁。
张皓钧冷冷站在她面前,一步步走进,眼睛里满是红色的血丝。
他就像一头被触怒的野兽,什么话都不说就来咬她脖子。
张越凝剧烈反抗,她朝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被咬疼的张皓钧把她压在身下,抓着她的头发,“真贱!是男人你就要吗?!”
张越凝气晕了头,“你有病!”
真有病的张皓钧像被触了霉头,抓着她的脑袋就往床头上撞。
“我有病!我就是有病!要不然你以为你存在的价值是什么?你以为你是我爸的私生女就能得到更多?!”
她是谁的私生女?当时还不到15岁的张越凝很震惊。
“张越凝,你好好记住,你只是我的血袋!我的附属品!懂吗?”张皓钧又朝她挥了一个拳头。
张越凝往旁边躲,混乱中,一脚踹到他裆部,张皓钧痛得匍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张越凝从枕头底下摸出防身的水果刀,问他:“你说我是谁的私生女?”
空气凝滞了片刻,张皓钧终于艰难站起身。
他扶床站好,回想起好多年前,他听爷爷跟医生说,张越凝跟他是同父异母的姐弟,爷爷询问医生,直接输血是不是不行?
当时他还小,不懂什么是同父异母。
听张皓钧说完,张越凝不可置信地摇头,“那你还……你还这样对我?!”
泪水从张越凝眼角滚动而下。
张皓钧扭头看向窗外,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走到阳台门前,他回过头x,狠狠瞪着她:“你不是!你不配!”
他不承认她跟他有血缘关系。
她只能是他的血袋,他的附庸。
从此之后,张皓钧不定时过来折磨她,她把阳台门锁了也没用,他有钥匙。
后来她故意把门锁弄坏,秦姨找人来换了新锁,但没过多久,张皓钧还是想办法弄到新钥匙,进来了。
从初三开始,张皓钧对她纠缠折磨到高二,直到他死之前。
张越凝不是没有对外求救过,可惜没用。
而秦姨那段时间要伺候家中生病的老人,晚上都不住在张家,没人能帮她。
有一次,她额头被张皓钧磕伤了,淤青一大片。
吃饭的时候张鸿禺看见了,问她怎么回事。
“张皓钧打的。”
啪!
张鸿禺把筷子拍在了桌上,“张芷琼,这两个兔崽子,你是怎么教育的?动不动就这样打闹,像话吗?”
“是他打我。”张越凝知道辩解没用,但她还是要说。
张鸿禺听不得别人说他乖孙的不好,他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烂摊子交给张芷琼处理。
张芷琼当然不会处理张皓钧,她瞪向张越凝,等回到房间,她气得拍自己的脑门:“以前是张皓月,现在是张皓钧,故意往上找茬是吗?”
“是他打我,我录音了。”
张芷琼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儿,“张越凝你疯了是吗?你们小孩子打架你为什么要录音,你什么居心?”
录音MP3被张芷琼收走了,张越凝站在房门口,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一片一片被撕碎。
……
晃了会儿神,张越凝看着软木墙上张蕤帆的名字,想起陆从景刚才的问题。
张蕤帆是不是做过伤害你的事?
张越凝微笑着摇头:“没有。”
陆从景理解,“你不会承认的。你不在乎被查出来,不然,你早就去清理张蕤帆的物品了。”
“我犯法了?”她又问了一遍。
“没有。”他回答的毫不犹豫。
张越凝:“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还有,陆从景说:“霍兵的双眼被你当事人徐罡挖了。”
“我知道。我上午刚给徐罡申请精神疾病鉴定。”
“这会不会有点太过巧合?”
“你以为呢?”
“我知道你不会做犯法的事,我查过,你大学除了辅修商业管理外,还是法律与心理学双学位。那么你有没有可能用你的心理学办法,曾经暗示过他?”
张越凝否认:“霍兵都要被判处死刑了,我没有动机这么做。”
“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复仇的动机是什么吗?如果是为张皓钧报仇,那就是上次你跟我说的,他对你的伤害,其实都是谎言?”他盯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张越凝微微抿唇:“你就当做是吧。”
陆从景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作罢。
如果是谎言倒还好,说明她没受过那些伤害。
她问:“你要把这个故事改编成书吗?”
如果真写成书,虽然法律拿她没办法,但她肯定会被卷进风暴中心。
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舆论都不会放过她。
不过她并不在乎。
陆从景看着她,声音低了低:“我不可能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
张越凝微微触动,似有什么东西,这一瞬间把她蜷缩的心熨平。
她把杯中酒一口喝完,浓烈醇厚的酒香,从口腔萦绕成鼻息。
张越凝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旧书,那是她带领着他看过的小说,她轻声问:“你为什么改名字了?刘晋伏。”
好久没听别人这么叫他了。
陆从景的心嘭嘭跳跃而起,对上了她的目光,她那双眼,像那满是裂痕的玻璃球,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今天,是刻意把他们看过的书放在最显眼位置的。
“我爸出轨跟我妈离婚后,我改跟我妈姓,重新换了名字。”
张越凝轻轻点头:“陆从景……挺好的名字。”
“你好几天没来上学,老师说你生病住院了,我偷偷跑去医院想看你,去了两次,可惜……都没找到你的病房。”
所以,当年去医院找她的男孩真的是他,不是她的幻想。
他满是抱歉地说:“我小的时候,脑子太笨。”
张越凝收回目光,手指滑动着酒杯的边缘,没说话。
“我想去看你……看你的病好点没有,还想告诉你,我要转学了。”
张越凝强颜欢笑道:“初三开学,我看你的位置空着,才知道你转学了。你怎么不给我写信啊?”
她仿佛是在替十多年前的自己在发问。
“写了,没寄出去。”
父母离异让他多了以前没有的敏感,在特需病房区碰壁后,陆从景发现自己和张越凝在家庭背景上差距太大,还是个少年的他胆怯了。他当时完全不知道她在张家受的苦难。
两人目光再次相触,却又不约而同地避开。
陆从景:“高二那年,我和我妈妈回来探亲,我想去找你,刚好我一个亲戚跟你是同学,她告诉我,你跟数学老师在谈师生恋……我打退堂鼓没敢去找你。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我妒忌戚振勋,后来又妒忌曾晖,得知你和曾晖分手的时候,我在壹世界唱的那首歌就是我当时的心情。”
他当时唱的什么歌?
哦,青藏高原!她记得。
印象深刻。难怪唱劈叉了。
张越凝笑了。
见她笑,他也忍不住笑。
“我以为你已经认不出我了。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刘晋伏,是吗?”
“嗯。”短暂沉默之后,她说:“我看了你所有的小说。”
他的系列侦探小说,名侦探女主叫初美。
他替她改写了初美的命运。
陆从景心跳如擂鼓,“你是特意选择我来调查这个案件的,是吗?”
“你觉得呢?”
“那就是。”
虽然她把他算计进来了,但他不在乎。
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信任呢?
无论是同学,朋友,还是……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吱吱……吱吱……”的手机震动声。
这电话来的真不是时候。
张越凝拿出手机,“喂,成叔。”
贺成声音比较急:“刚才你妈妈来医院跟你爷爷道别,父女俩吵了一架,医生说你爷爷恐怕不行了。”
张芷琼果然找张鸿禺算账去了。
“我马上来。”张越凝挂了电话,非常平静地跟陆从景解释,“我爷爷不行了,我现在要去医院。”
陆从景理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也不在乎这点时间。
他主动请缨:“你喝酒了,我送你。”
张越凝没有拒绝,她转身把酒杯放餐桌上,拿起手提包出门。
陆从景跟在她身后,下楼,两人一路上没说话。
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有阿姨在跳广场舞。
音乐轻快欢乐,夹杂着涌动的人群。
不知为什么,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烟火气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