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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生当复来归

作者:陇头云云 当前章节:36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28

清回想了很久,很久。

嫁给傅子皋这几载,许多在岁月里磨砺的过往,许多被流光裹挟,已不再清晰的记忆,都一点点地浮现在眼前。

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啊。

永安遇盗墓贼那次,他当机立断以身犯险,她便心知他的胆魄与担当;破获县丞纵子伤人案那次,还记得他坚定的目光与身后大火燃烬的颓唐;绛州城遇大水那回,遍地的离乱中,她仍能忆起他的泰然自若和与她紧紧相拥时坚实臂膀。

忆到这里,楚老夫人曾对自己说过的话重新浮在耳边——做官家娘子的,最要把心练就得如金石一般。

如果今日自己就怕了,那些冲锋陷阵的武将家的娘子该当如何?生命中的波澜起伏越多,便越要撑得起,与身旁的郎君一道撑过去。

何况……自家郎君不是寻常人,他应当与自己父亲一般,像范公那样,肩负起为生民立命之任。

而且,他所有事情都能做得很好的,她坚信。

又想起许多年前那场开春,汴京摘星楼的那一眼钟情;想起在应天府书院,出乎惊喜的那场命定似的重逢;想起自己对他那些默默又百转千回的少女心思;想起收到他送自己第一个礼物时压不下的心潮澎湃;想起白云寺的那一天,他皎皎月华般俊朗出尘,那样小心翼翼地来问她,可愿等他及第后来府上提亲;想到她嫁他的那一天,大红的寝衣上自己亲手绣的那对儿并蒂莲……

……

她实在是个很幸福的人啊,自己钟意的郎君也一样钟意自己。上天待她何其好,把这样一个胸怀天下的赤诚男儿送到了她身边。

外间有响动传来,有低低的询问声。四下俱静,她听清了。

是傅子皋回府,在问桂儿,娘子可是哭了?

清回抚了抚自己的面颊,那上头泪痕不知何时已干了。

他也何其了解她。

清回竟然露出了个笑。好似一下将所有事情都想通,透彻心扉的释然。

微微仰起头,望向门口,期待地等着自家官人推门进来。

房门吱呀一响。

傅子皋慢慢地抬起眼,在最寻常的卧榻之上,搜寻到了清回的身影。随即一愣,站在原地忘了动作。

“看到我笑,有多惊讶?”清回问他。

傅子皋想要如往常一般,附和自家娘子的俏皮话,双唇却好似失水了很久一般,干涩地笑不开。

见清回朝他伸出手,方才沉默地,大步地走了过去。

攥住她的手,紧紧地,却还觉不够。终于俯下身子,情难自抑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深深嵌入怀中。

这一刻的安定踏实,让清回胸腔里又酸又柔软。

突然感到肩上冰凉一点,她意识到那是什么,用空着那只手一下下抚上了他的背。

“娘子。”这一声带着哽咽。

清回轻轻地应。

没人急着讲话。言语好似都已不要紧,万事也大不过两个人这一刻的相拥。

……

过了不知多久,傅子皋缓缓放松揽着她腰的臂,与她分隔开一拳的距离。

“此去,我最最……对不住你。”

清回望向他的眼里。湿润的眸子中,竟好似有几分悔意。

“母亲还有二弟与三妹一双儿女,你却只有我一个夫婿。这些年,我总叫你受险,我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官人。”

刚止住的泪水又从他眼中滚滚落下。

他真的很少落泪。清回伸出手,下意识去帮他抹泪。刚碰上他面颊,就又被他眷恋地握住。

定定地对视,清回忽觉心痛到无法呼吸。

“若我被扣在北辽,抑或……命陨于外,娘子需信,世事皆前定,这些都是既定的命数,莫要太过为我伤心。江海辽阔,天地壮大……”傅子皋越说越觉心痛,却仍继续,“定还有更多大好男儿可以选择。娘子定不要为我空守,孤苦余生。”

清回情急张口,想要打断,泪水却流得更急,咸咸的,滑到嘴边。她气他这当儿讲出这般托付的话,灭己方士气。又更觉心痛难以自抑,哭到肝肠寸断。

傅子皋闭上眼睛,又将人重新紧紧拥回怀中。

天知道他在朝堂之上,决然接过圣旨那一刻,有多庆幸自己与她还没有子女。

没有子女……身后便没有牵绊。他家娘子这样好的人,便值得洒脱放下,追寻她的另一方天地。

他感受到怀中人在发抖。胸口一点点被她的泪水晕湿,沉闷的钝痛也一点点在他的胸腔扩散。他抑制不住地用力,双臂将她越搂越紧,自己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从未哭得如此厉害过。自家娘子从来是个哭包,可最最痛彻心扉的眼泪,却是自己让她流的。

更加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真的回不来……她当如何。会否比今日痛心百倍?饶是想到这里,就已千分自责。

怀中人突然呜咽出声:“生当复来归。”

他没有听清,不待相问,就又听她缓慢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生当复来归。”

他攥紧拳头,他知道清回没有说出的下一句,“死亦长相思。”

当日苏武耗节出使,与结发妻子诀别之时,留下的这一句。清回此时引来,是在告诉他,即使他不回来,二十年,她也等。

怀中人情绪起伏渐平。他突然想起起第一次见她哭,是在京城她家宅子里重逢那日。徐徐清风,暖暖朝阳,双燕归飞绕画堂。他失了榜首,蒙岳父不弃,许了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成全了他的夙愿。那日她那样骄矜,本想装作不认识他。又在埋怨他不给自己传信时转过身去,红了眼眶……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他们已携手经历了这么多。可真羡慕岳父那般年纪的人啊,他也想与她一起,无灾无难到公卿。

清回终于再一次止住了泪,问他:“朝廷要你何时走?”

傅子皋抿唇,半晌才道:“事态急迫,越早越好。”

清回抹干了泪,从他怀中脱出,道:“先去我父亲那里一趟。”

一是临行前与岳丈拜别,二是私下再询问些对策。朝堂上虽定然已议论过几番,但父亲是枢密使,高官多年,定会更有些经验指点。

便不再犹豫,两人即刻出发。到晏府时正是下晌,家中小厮回禀,晏父在书房。

清回与傅子皋顺着熟悉的小路,手牵着手,一路疾行。冬日自有一般苦寒美景,却无人有心欣赏。

书房门口,晏父衣衫单薄,负手而立。见二人过来,深深看了傅子皋一眼,将他们迎了进去。

“现下三国之间局势微妙,西夏又与辽交好,这些你都知晓。此时出使辽国,最末程度是不能与辽交恶,否则辽与西夏联合,我国边防必然重创。”

傅子皋立在堂中,点头。

“辽帝想要关南之地,这是实在的实利。又想在名号上越过我朝,这是飘渺的虚荣。如今之见,尊号之事,不必强求,土地之实,绝不可割。实在不得已之时,或嫁宗室女,或增岁币,可斟酌为之。”

此话一落,半晌无声。

傅子皋立在原地,直直看向晏父,终是一字一句道:“岳丈此言,与今日朝堂之策有何分别?名号、虚荣,嫁宗室女、增岁币,难道岳丈也如今日朝堂之上的吕相一般,认为这是场必然要屈从让步的持节吗?”

晏父看了义正辞严的傅子皋一瞬,又将目光移向坐在一旁,低头不语的自家女儿,终是一叹,摇了摇头。

“我是老了,少了锐意,却也不是失了气节。此行艰巨,你是我女婿,我怎忍心见你……中伤分毫。契丹终是异族,狼子野心,觊觎关南之地良久,此回赶上良机,焉能不红了眼珠,贪心索取?x”

“今日议到出使,无人敢往,吕相早便看不惯你,当即推举你为使官。我正欲上言,你却不带丝毫犹豫,领了任命。我早便知道,你是要此身为国的。”

一滴泪从清回眼眶滑落,打在她低头执意看着的素色帕子上。

“你聪明、个性刚正,又总有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这份差事,你不可能一眼看不出是份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不论与辽国谈妥什么条件来平息争端,都会有人不满,最后背受千夫所指的,都是你。”

傅子皋沉默,不语。

“我知道,尽全力争取,是你一定会做的。可站在岳丈的角度,你不止是栋梁之材,更是我的家人,是我女儿的好夫婿。我只愿你此行,一定要顾全自己。”

说到这当儿,晏父亦是红了眼眶,情之所至,再难言语。

傅子皋转头,是自家娘子低垂的睫翼与颤动的双肩。他想将她拥回怀中,双腿却如灌铅。朝堂之上,短短一瞬,就把他们推到了此般境遇。他只能往前,坚定地往前,要不负官俸不负使命,对得起天下人,更要不负恩情,对得起今日堂中人,他的心上人。

良久,傅子皋道:“契丹既然先遣使来我朝,便是也心无成算,并不敢贸然发兵。以此为凭,可与相争。”

晏父点头,“与西夏之战,我定全力保障,不使你有后顾之忧,让你谈判之时多几分底气。”

此间话毕,两人都将目光放在自进入这屋中起,便一言未发的清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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