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玉壶光转,人间帘幕低垂。
酒过三巡,侠士告退,酒楼的包厢门合上,屋中唯余清回傅子皋二人。
清回直言与自家郎君道:“大好男儿身负武功,何以宁愿做一游侠,也不愿报效朝廷?若是没有那份心怀便罢,他又难得身带行侠仗义的慷慨热忱。”
静了好一会儿,傅子皋才微一慨叹:“抑或别有志向罢。”说着话,带着清回的手,将她搂在了怀中。
清回心中痒痒的,抱住他的腰,仰头倒在他胸口。
傅子皋与她目光交汇,眼中醉意氤氲,“这长春酒后劲十足。”
清回轻声问:“你不会已醉了吧?”
就见眼前人点了点头,将头枕在了她肩头。
可该走了。客邸距这里还有一阵路要走,外头又马滑霜浓,傅子皋若在这醉倒,自己可如何把他带回去。想到这儿,清回想要挣开他怀,手在他颊上轻轻拍了拍。
被人一下握住,就往唇边送。
指尖被轻吻着,就连心尖都在发颤。她急急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醉中人握得更紧,另一只环在她腰间的臂也用上了力气。清回一颗心胡乱地窜着,整个人像身在云端。
“不如休去。”傅子皋薄唇开合,道。
“不行,”清回突然清醒,“可是在那客邸中花了今晚银钱的。”
掌心被人轻舐,清回身上跟着一颤。
傅子皋口中轻唤:“娘子。”
“嗯。”清回下意识相应。
“娘子怎未同我讲过那日遇见李凌烟之事?”
醉中还能想起此事,清回好笑地推他一把:“吃醉了还记着这回事?”
身前人又不讲话了,唇落在她颈上,勾起一阵酥痒。清回往一旁去躲,“你不想听我说了么。”
傅子皋停下动作,拥着她的臂也松了些。与她拉开一点距离,翘着嘴角看她,却一副十足认真的模样,等着听她说下去。
却见眼前人登时从他怀中脱身,轻盈盈地立到他身旁,软语道:“走啦,回去同你讲。”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傅子皋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不自觉拉住她的手,任凭她拉扯,跟着她去了。
街上人已稀少,灯火半明半灭。清回挽着他的臂,与他靠在一起行路,心中漾着脉脉温情。
“你觉不觉着,此般情景,我们就似一对江湖夫妇。”在街上光明正大地挽手,不必在意旁人眼光。
话一落,却不见身旁人讲话。清回半仰头去看他,见他也正回望着自己。
手在他臂上轻掐一下,“做什么不讲话?”
傅子皋拿空着那只手握住她的,十分惆怅的模样,“娘子刚才的话,才只说了一半。”
清回笑得眉眼弯弯,却又故作不解,只道:“凌烟少侠恣意江湖,想想就快活。”
傅子皋索性停下步子,幽怨地看着她。
清回拖他不动,这才笑着问他:“你都醉了,今日同你说完,明日你忘了,我岂不是还要再说?”
傅子皋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娘子同我讲的话我都不会忘。”
这人怎么这么会x说甜言蜜语,清回这样想着,却还是难免感动,一时也变得正经一些,“那日我一见到你,便把李少侠抛诸脑后,根本把偶遇他一事给忘却了。”
“娘子这才是甜言蜜语吧。”傅子皋满面不信。
清回咯咯地笑:“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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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这日,虽是休沐,但傅父还是去了衙门,说是到了晚宴时辰便归。书院也歇了课业,傅霜在傅子皋身边儿转了一天,虽没少被考问课业,但还是甘心情愿地跟着。清回从下晌开始就入了后厨,时时盯着进度。
家宴设在庭中,一双臂环抱粗的银杏树下。空气澄澈,清风徐来,偶有银杏叶飘洒,雅趣更添。清回与傅子皋特意从京兆府带回的菊花,足有十盆之多,摆满了庭院,金黄满地,远香阵阵。
后厨中,清回看着厨娘做菜,也生了兴致,用襻膊束住袖口,上了手:“嬷嬷,这般粗细可合适?”
林婆子忙从一旁菜板子上移过眼来,“回少夫人的话,正合适呢。”
清回看了眼她切的,根根一般粗细,又看了眼自己切的,微叹口气,不想做评价。桂儿在一旁笑话她:“夫人刀下的菜丝,长短粗细各不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故意设计的呢。”
清回听她这话,不服道:“说得好似你有多厉害似的,别说切出林嬷嬷这般粗细,就连我你都不一定能比得上。”
说着话,手中的青菜也切尽了。心知再切下去此道菜便失了美观,且自己在这儿还影响后厨中做菜速度,索性撂下了菜刀。
桂儿显然是被清回这话给激出了兴致,也净了手,束上了襻膊,“我虽不在后厨做活,但准度定是要比姑娘强上一点的。”
清回在一旁看她动作,禁不住笑她:“雷声大,雨点小,就会唬人。”
桂儿看了眼林嬷嬷切的,又看了眼自己的,也丧了气,“术业有专攻,我还是伺候姑娘更合适些。”
清回掩着嘴儿笑,在屋中转了一圈儿,见到并无丫鬟婆子偷懒,便对桂儿讲:“你且在这儿帮忙照看,我去回禀婆母了。”
傅母正一个人在佛堂中静坐,一手捧着《金刚经》,一手转着念珠,正是清回送的那个。
清回不欲搅了婆母清净,见状就行上一礼,想转身离开。却见婆母动了动身子,是要起来了。赶忙上前搀扶,让傅母轻搭着她的手,立了起来。
“家宴可还顺利?”傅母问道。
清回笑着点头,“顺利的,多谢母亲照拂。”
婆媳正说着话,桂儿从后厨走了过来。对二人行上一礼,站到了清回身后。
清回眼神一闪。她早就叮嘱过桂儿照看后厨,如今见她赶来,虽不慌不忙,但她心中却知必是生了什么事。
又与傅母说了会子话,将人送回后院屋中,清回恭敬退下。这才忙问道:“怎么了?”
桂儿这会儿也有些心急了,“采买的婆子漏买了蟹。”
未买蟹,便做不得特为老夫人准备的五味酒酱蟹,也凑不齐整八道菜了。这原不是什么大事,但老夫人偏好这一口,这道菜是清回特意备出的大菜。清回原想着这回的宴席好好办着,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好让老夫人看看自己的水平。这司采买的婆子却太粗心了些,也不知是存心的,还是无意的?
当务之急却不是想通这处。清回忙问桂儿:“可着稳妥之人出去采买了?”
桂儿点头,“我已找了临澄,叫他快马出去买了,就看临澄何时回来了。”
此时距晚宴开始不过半个时辰,即便能买回来,也不知后厨能否顺遂做完。
这样想着,清回与桂儿快步走到了后厨。林嬷嬷正领着一应丫鬟婆子忙活,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清回对着林嬷嬷打量片刻。要说同为厨上忙活的,她同司采买的陈婆子想来关系不差。今日差了一主菜食材,若是双方都未发觉,她是信也不信。
林嬷嬷见清回半晌未叫人起来,提心吊胆地捏了汗一把。
“嬷嬷平日做菜,并不提前点好一应食材么?”清回开口了。
林嬷嬷心中发紧,将身子压得更低:“回少夫人的话,奴婢与陈婆子配合这几年,她从未出过差错,是以奴婢一时大意,并未仔细点查……”
“既如此,”清回转而对着旁边一小丫鬟道:“那便去将专司采买的陈嬷嬷请过来。”
“林嬷嬷快起。”清回露出个笑。看了眼所余食材,又打量一番桌上已摆好的菜,细细思忖起来。
原本的这道五味酒酱蟹,并非有酸、苦、甘、辛、咸五种味道,而是以色称奇,五种色彩交映,给人眼前一亮之感。如今失了这道菜……清回灵光一闪,对桂儿道:“帮我去婆母处要来一些菊花茶,再去庭院中摘一点鲜嫩的菊蕊来。”
又对林嬷嬷道:“有一道菜,我曾在古书中见过,用材只羊肉与秋菊,不知嬷嬷能否做出?”
林嬷嬷正提着心,就怕少夫人怪她失察呢。此时听闻有将功补过的机会,立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少夫人,您只要能说出五分做法,奴婢定能做到十分还原。”
……
待到傅父从官衙归家,换衣净手坐到庭中桌前,中秋家宴终是开场了。
只见桌上菜肴丰盛,贴人喜好,不过分奢侈,亦不显得寻常。尤其是中间一道,将秋菊嵌到菜中,别开生面,属实能看出设宴之人的慧心独具了。
傅母笑着看向清回:“此道菜可从没见过。”
清回心中欢欣,“此菜原是我在古书中见的,也从未吃过。今日想起,恰林嬷嬷厨艺高妙,竟真给还原出来了。”
“还是嫂嫂博识强记,从前看过的书现在都用上了。”傅茗巧意夸道。一时宴上笑语声声,清回眼中含着笑,心中暖洋洋的。不知不觉间,思念家乡的情绪也淡了似的。
傅子皋朝她一笑,将菊花酒在她杯中斟满。
忽有一阵清风刮过,银杏叶飘落几片。有一片正巧落到了傅父正端着的酒盏中。清回看到,唇角的笑凝了凝。早知道还是中规中矩一点,将家宴设在堂屋中了……
就见傅父一愣,随即用竹筷挑出黄叶,笑开:“当真风雅。”
清回难为情地笑,笑在脸上,却也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偷偷拿眼去看傅子皋,想叫他帮忙说句话,却见他笑着回给自己一个眼神,饮了口杯中酒。
倏忽游廊处响起一阵喧闹,席上众人将眼移过去,是后厨的林嬷嬷带着几个小丫鬟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