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这日,清回在园子中主持开宴。因尚是在丧期,并不大办,只在府中一景色极佳的亭子中摆了香炉,设了食案。特备了耀州城的佳肴,佐上家中珍藏美酒。惠风和畅,柳枝摇曳,淡香清盈,别有一般雅趣。
傅子皋夸她:“娘子总是别有心裁。”
清回一笑,悄悄转了转眼珠儿,“今日这酒……香醇淡雅不易醉,最宜多饮。”
傅子皋看了看石桌上摆着的几坛美酒,笑:“娘子这是怕我饮醉了?”
清回眨眨眼,半真半假道:“你知道就好。”
要来外客,清回自是不好在这园中久待。与傅子皋说了几句话,便就退到了园子外。再往前走上几步,见到了早侯在这附近的桂儿与秋分。
“可都安排好了?”清回悄声问。
秋分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这附近下人都被我和桂儿支走了,善元就藏在暗处。若过来个人,也能趁早发现。”
清回也细细打量了一番。此条路是府门通向设宴园子的必经之路,一会儿外客过来,定要经过此处。便只消李凌烟过来之时,善元提前示意,三妹妹假意从旁经过,设成偶遇便好。下人都被支走,桂儿与秋分两人分守在小路两边,也能不叫旁人知晓。
此时万事俱备,三妹妹却还没过来。清回嘱咐他们仔细盯住四周,自己往傅茗园子方向去寻她。
迈入傅茗的园中,清回一眼就看到了傅茗身边儿的贴身丫鬟夏磬。夏磬满脸焦急,好似就差在园子中团团转了。
清回一愣,“三妹妹呢?”
夏磬自然是知晓今日之事的,急忙对清回请安,道:“姑娘被老夫人叫去了,这当儿还没回来。”
清回脑子转得飞快,“如此,你先去那条路上等着,我去母亲处寻三妹妹。”
择粹居在傅府上最东北角,清回快步走到园子门口,还有些发喘。在园子门口定了定,缓了口气,这才迈入进去。
园中丫鬟婆子纷纷请安,还尚在游廊里,就听婆母在屋中道:“是清回过来了。”
小丫鬟打了竹帘,将清回迎进去。清回笑着给傅母请安,看了圈四周,故作惊讶,“三妹妹也在呢。”
傅茗本来心中焦急万分,生怕被母亲看出端倪,面上丝毫不敢显露。此刻见清回过来,心中一喜,“是啊嫂嫂,母亲正同我言及往事。”
原是今日傅母收到老友来信,被勾起了旧忆,一时有许多话想讲。示意清回也落了座儿,“来信之人是我闺中密友,少时常常相见,原以为一辈子都会亲密无间。可后来各自嫁了人,两地分隔,开始还会常常通信,时间一久,却也少有话可说,渐渐联系便断了。今日又收到故友来信,不觉间生出了许多感思。”说着话,摇了摇头,显然还陷在回忆中。
想到自己与好友间联系也不如从前频繁,清回一时也有所感,却没忘记今日更重要之事。看了傅茗一眼,对傅母附和道:“听母亲这样一说,我才想起自己亦然。”
傅母点点头,“当时只道是寻常,你如今年纪尚轻,更要珍惜眼前之人。”
清回认真点头,笑着应声,“只是……三妹妹如今或许还没此般感思。”
傅母看着自家女儿,感慨言道:“茗儿尚且待字闺中,来日亦或如此。”
这样一来,话头也转到出嫁女子身上。傅茗福至心灵,满脸羞涩状,“母亲与嫂嫂说的话,离我好远呢。”
傅母笑道:“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是说傅茗面皮儿薄呢。
傅茗悄悄看了清回一眼,清回暗中点头,傅茗会意,口中说着:“这等子话头,还是母亲与嫂嫂聊吧,我可要走了。”
傅母笑开,看着傅茗离开背影,对清回叹道:“说到出阁,茗儿也快到了许亲年纪了啊……”
园间窄路上,桂儿几人听到善元示意,眼睁睁看着李凌烟从旁经过,却迟迟不见傅茗影子,心中都有些发急。
好在清回今日多做了番安排,备的是不易饮醉的美酒,等宴席散去后,也好再找机会。只是此般,时间久易暴露不说,傅子皋也定要出门相送,届时还需清回将人先支开来,多了分繁琐。
傅茗急急赶来,见到的就是桂儿几人焦急的表情。还是没赶上了,她稍有失落,总归是计划赶不及变化。桂儿又将清回一番打算与傅茗讲过,傅茗本也知晓,此刻又听桂儿一说,心中稍安,点了点头。
这当儿,清回正在傅母屋中,陪着她聊天儿。傅子皋与李凌烟在亭中对坐,相谈甚欢。傅茗坐在窄路旁侧、林子掩映的石凳上,手中摆弄着个物件儿。
过了小半晌,有小丫鬟从旁经过,道了句:“秋分姐姐。”
秋分本假意在采花儿,闻言转过头去,“常嬷嬷那头的活计,你已干完了?”
小丫鬟笑吟吟点头,“秋分姐姐还没采够这合欢花么?”
秋分给她看了看篮子,“还差许多呢。”
“不如我来与姐姐一块儿采吧。”小丫鬟十分灵巧,说着话就要上手。
秋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紧忙将眼神儿望向桂儿。桂儿几步过来,笑着往篮子中一望,“果然还差些,还是我来帮她罢,你忙了这许久,先去歇一歇。”
那小丫鬟一喜,笑着告退了。
秋分呼了口气儿,对桂儿道:“这还是才过来的第一个。”
桂儿蹙了蹙眉头,也很是为难。姑娘平时最有新鲜点子的,若是她回来便好了。
说着话,又来了个婆子,“两位姑娘这是做什么呢?”
桂儿笑着指了指秋分手中篮子,“在采花罢了。”
那婆子“咦”了一声,“老婆子我见过有人采菊花、茶花、秋茉莉,还是第一次见有人采合欢的,也不知这合欢花有何奇效?”
秋分一愣。有何奇效她自然不知晓,只是这几株合欢树恰长在这条路旁罢了。桂儿却是很快道:“正是早秋,合欢可安神解暑。”
“哦。”那婆子点点头,又攀谈了几句,这才离去。秋分看着她背影,对桂儿道:“亏得你懂这些医理。”
桂儿一笑,“我不过信口胡诌的,你竟也信了。”
秋分咯咯地笑,“你竟也这般活络。”
两人轻松了一小会儿,却也又都敛了笑。这一会子便来了两人,过会x儿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傅茗想了一会儿,倏忽灵机一动,叫来桂儿与秋分,与她二人附耳说了几句。
秋分张大眼睛,“这可行吗?”
桂儿思量一瞬,咬着唇点了点头。
清回怕傅母心觉有异,直等到她神思倦怠,这才从傅母处告退,径直往窄路方向去。一路上见丫鬟婆子三三两两,正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话。
清回叫住一脸熟丫头,问道:“这是生了何事?”
清回统管全家已有数月,府中下人无有敢不敬的。是以见她一问,连忙如实相告:“是林风园那头,植着合欢树的路旁,桂儿姐姐与秋分姐姐……她二人……”
“你快说。”
“她二人生了口角。”
清回皱起眉头,口中说着:“我去看看。”心中却知,不论是桂儿还是秋分,都不是会生事的性子,更何况今日还有更重要之事。
越往窄路那头去,人便越少。清回一路看着,见府中下人唯恐惹上事端,都远远避开那处,这才了然。想来这是桂儿与秋分为防闲杂人过去,特意为之。
待到了附近,一看秋分与桂儿的样子,很快便也缓了心神。两人雷声大雨点小,以她对两人的了解,一眼便知这是在假装呢。
桂儿几人见清回过来,这也都稍稍放下心来。清回一笑,“愈发聪明了。”
“是三姑娘想到的。”桂儿笑语。
清回看向傅茗,笑对她点头,“三妹妹此般情形还能丝毫不乱,果真是不一般。”
傅茗拍着胸口,“嫂嫂可算回来了,紧张死我了。”
清回看了看时辰,“想来宴席也快散了,桂儿去看上一眼。”
桂儿应声,清回坐到了傅茗身边儿。
“这是何物?”清回一眼便看到了她手中的玉佩。
傅茗双颊飞红,“是……我想送人的。”
清回了然一笑,握了握傅茗的手,“三妹妹此般才貌,我若是他,定然早便情根深种了。”这话半是笑语,半含清回心中对三妹妹的欣赏。
傅茗羞赧地低下头去,“嫂嫂——”
桂儿回来,口中说着:“宴席这就快散了。”清回飞快眨了下眼,立起身子,对着傅茗点了点头,先回了自己与傅子皋园中去。
如何支开自家官人……其实十分容易。只是清回不好在外客跟前儿露面,只得叫善元趁着傅子皋出来送客之际,假称清回有急事,将他支开。
……
傅子皋急急回到园中时,就见自家娘子正歪坐在床榻间,一手拂在额上。
几步走到她身边儿,傅子皋用额贴了贴她的……比自己的还凉。又帮她按了按太阳穴,“善元说娘子头痛欲裂。”
清回不敢直视他,只装作十分难受,点了点头。
“可请了郎中了?”傅子皋问她。
清回一顿,缓缓摇头,刚欲说不用,便见傅子皋叫了声:“桂儿。”
……无人应声。
“秋分?”
……四下寂静。
清回悄悄转了转眼珠儿,偷瞧了他一眼,见傅子皋也正哭笑不得地盯着她。
“娘子到底暗中筹谋了什么?”说着话,也叹了口气,放缓了心神,坐到了床边。
清回拽住他的手,一双眼巴巴望着他,也不讲话。
傅子皋只得自己猜,“是与三妹妹有关吧?”
清回咬紧嘴唇,一双眼不敢再看他,转去盯着他手瞧。上头还有她前几日晚上不小心留下的指痕,一时间稍有心疼,给他揉了揉。
傅子皋不理她的讨好,继续言道:“娘子将我支开,好叫桂儿引着凌烟兄出府,路过一处少人路段,便恰与三妹妹偶遇……”
清回瘪瘪嘴,“官人也太聪明了罢。”
傅子皋扶额,这会儿自家娘子还夸起自己来了,可见是心中实在难为情了。可他还是有些不明,“既是此般事,你与三妹妹为何不提前与我说?”
清回抿了抿唇,将他的指在手中摆弄,“这不是女儿家的事,不好意思同你讲么。”
傅子皋偏了偏头,另一只手去捏了捏她耳垂,“同我提前讲过,我也好帮着从旁筹谋。”
清回甜甜地笑,“官人觉得……凌烟少侠他可是良配?”
傅子皋思绪飘远,“为人自是没的说,样貌……在娘子眼中,想来也是没的说。”
清回吃吃地笑,“只比官人差上一点点。”用小指在他眼前比划。
傅子皋半信半疑,捉回她的手,“只是他无意官场,在母亲这关上,似乎不会好过。”若是父亲还在,情状就大有不同了。
清回缓缓点头,“总之是要看缘法。”又倏忽想到什么,朝他一笑,“官人这般,以后我们若有了女儿,想来会十分开明。”
傅子皋点头,满面豪气,“那是自然。”
清回咯咯笑着。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对视一番,都忍不住想往那头儿去看上一看。
“走吧。”傅子皋先起身,将清回从床榻间拉了起来。
两人缓步往窄路处走去,远远看着,似乎已无人,想来已说过了话,只是不知情状如何。
走入合欢树间,傅子皋看着满树合欢花,心念一动。抬起手来,采来一朵,与清回面对面,往她鬓边别。
清回歪着头,笑着等他动作,倏忽看见什么,笑意一凝。眼前合欢树的枝丫间,多了一样东西,在日光下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