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年节前后,清回没少去庙里,几乎将绛州城大大小小的寺庙都拜了个遍。
“娘子这算不算是临时抱佛脚。”傅子皋与清回对坐在美人塌上,笑她。
清回飞他一眼,“这是我心比之从前更x诚!”
原来三月里便是新科殿试,清回跑前跑后,为的是给轻棪祈求个好名次。
“绣什么呢?”傅子皋将手中书册子放下。
清回将小绣棚越过方桌,递到他眼前,“龙凤呈祥。”
傅子皋又笑,“‘天子布德,将致太平,则麟凤龟龙先为之呈祥’。这殿试结果还没出呢,娘子倒是先绣起吉兆来了。”
清回娇哼一声,将小绣棚拿回烛灯下左照照右照照。
傅子皋去够她的手,“这样晚了,娘子还是别绣了,当心眼睛。”
清回笑着往后躲,不叫他得逞。倒也听话地将针别回了绣棚上。
“今日我倒听闻了一件好事。”傅子皋道。
“嗯?”
“官家下令调王公为枢密使,不日归京。”
真可真是件大好事,清回双眼一下子闪亮亮,“那我的若蔚岂不是也终于要归京了!”若蔚给自己传递喜讯的书信定然也在路上了。
用了这么多感叹词,足以见自家娘子多开心。傅子皋想起一事,感慨言道:“王公当年可是连中三元,解、省、殿试皆为第一啊。”
清回点点头。此般大才,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傅子皋……差了个殿试头名。
“呀!”清回倏忽想到一事。
“怎么了?”
“若蔚归京,成亲之事莫不是要提上日程,我身不在京中,又要赶不上了!”
……
给月凝的书信迟迟没有回音,清回却先从楚老夫人口中听到了月凝的婚约。
“未成想我堂侄竟比我儿先定了亲。”楚老夫人坐在圈椅中,手中端详着清回最新的绣品。
清回心中复杂难明。月凝并不是二三其词之人,从前未收到月凝回信,她心中琢磨着是被她母亲从中阻拦,并未叫月凝收到书信。未成想许久不曾联系,竟先听到的,是她的婚期。
见清回表情不对,楚老夫人问:“怎么了?”
自然不能说出个中之事,没的损害人闺誉。清回强笑了笑,“与夫人堂侄结亲之人,是我旧友,只是联系断了许久,未曾想今日先从夫人处听到了她婚约。”
楚老夫人缓缓摇了摇头,“这便是离合悲欢。久不见故人,难免生疏啊。”
楚老夫人归家后,清回回到书房,急急给若蔚去信。如今若蔚也到了京中,此间事情,她还想细细过问,才能安心。
至于为什么未给清扬去信……郭后被废后,清扬便作为皇后候选,被诏聘入宫。原本清回还很是开心,转念一想到宫门深深深如海,若真被册为新后,定是好友余生再见不着几面。且为上者,事事为公,一言一行无不被效仿放大,时时不得自由,也不知这对于清扬来说,是好是坏。
轻棪……清回浅浅一叹。月凝婚事从京中传到绛州得些时日,在京中却定然传得飞快。想来在殿试之前,轻棪也便听闻了这消息。
人与人的缘法本就杳难寻,只愿轻棪知晓最要紧的是什么,没有沉湎感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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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了绛州,家中其实不甚宽裕。傅子皋的俸钱,除去寄去洛阳奉养母亲之外,余下的也仅能维持日常开支。
这样只节流不是办法,实该想个法子开源,早早为来日做打算。若日后真有个不测……被远谪之类,维持生计可便艰难了。
国朝女子的嫁妆,不到万分困难之际,按理是不能被夫家占用的。昔日夏相就是因动用了妻子嫁妆,没少被台谏官弹劾。但若偷偷拿出些来,不去昭告天下,又有何人能知晓。然以傅子皋为人,定是不愿动娘子私产的,这是大丈夫的气节与坚持。
加之如今厚嫁成风,来日子女嫁娶更需得银两。是以嫁妆钱要好好留着,以待后日。
清回披着薄袄,一面看着家中账簿,一面等傅子皋归家。今日他又晚归了,说是与同僚在外用膳,已叫善元提前回来,同清回禀过。
一盏孤灯,发着幽微的光,却叫晚归的人心中平生温暖。
傅子皋在外间褪了外衫,朝着烛火光的方向大步迈去,他知道,定是自家娘子手中拿着本书在等他。
拂开薄毡,入了里间儿,却是一顿。原来清回不知何时,早已歪着头睡去了。手中的书顺着她露着的半截皓腕……落在了地上。
他忍住笑,放轻了脚步,去拾地上的书。拿到手中一看,原来是家中账簿。
自家娘子自小被岳丈手把手教导习字,一手字最是清雅雕琢,如她人一般漂亮。傅子皋轻轻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看。
其上细细记录了家中每日支出,具体到小丫头打碎一只碗的银钱。傅子皋一叹,看了眼睡梦中的自家娘子。有多久未见她置办新首饰了?又有多久他们没能去酒楼中畅快大吃一顿了。
他自己从知县做到通判,官是升了,俸钱也多了,却没能带给她更好的生活。反倒叫她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小姐陪着他过苦日子,算计那些从前不在眼睛中的小事。
清回在傅子皋坐到床边那一刻便已醒了。见他自顾看着账簿,又自顾发了会子呆,没忍住笑着拿膝盖顶他。
“喂!”
傅子皋回过神来,“娘子醒了?”
清回点点头。烛光映的他眉眼更深邃,更叫她着迷。有什么比一睁开眼,喜欢的人就在身边更幸福的了?清回笑着,朝他伸出双手去。
傅子皋矮了矮身子,被她双手揽住了颈,往床上拉。他乐见其成地顺从着,将手中账簿抛在床榻上,压在她身上。
“娘子想我了。”
清回弯着眼笑。这人如今可太过自信了,连问都不问,如此笃定了。
傅子皋也笑,俯下头,往她头上靠。
清回心砰砰跳着,忍不住咬了咬唇,有些期待。
想象中的吻却并未落下,将将要碰到她唇上时,傅子皋偏了偏头,靠在了她颈侧。
清回在暗处撅了噘嘴儿。什么嘛,压根不懂她!
傅子皋不动,清回也便不动。环着他的颈子,心中却愈发柔软。手忍不住在他束着的发上顺来顺去,指尖又勾了勾他束发的冠。
“今日可是累了?”轻轻问他。
傅子皋摇了摇头,忽的抬起头来,“娘子才是辛苦。”
清回眨眨眼,细想了想。自己整日在家中,虽说管着整个园子,可一来人口简单,主子就自己与他;二来身旁人得力,都是习惯的老人儿,实在并没有什么叫她辛苦的啊。反倒是空闲时间许多,不像他整日忙前忙后的,为他自己的襟抱,与一整个傅家的荣辱。
环着他的臂紧了紧,清回等着他继续讲话。
“若非是嫁与我,娘子哪里需要在意厨娘买菜、打碎一只碗所费银钱这样的小事。”
清回没忍住拽了下他的发,傅子皋“嘶”了一声,就听她说道:“咱们刚成亲时,你说从前在吃食上不曾优待自己,当时的感受我都还记得。我知这并非有意自苦,而是想到还有那许多治下百姓在过穷苦日子,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是以钱多便兼济天下,钱少便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只要我们在一块,怎样都好。”
傅子皋听到她这些发自肺腑的话,蓦的眼眶一热。又听自家娘子清咳两声:
“官人与其心疼你家娘子,不如继续发奋、快快升官,好赚回更多俸钱,交与我手上。”
傅子皋笑了,一只手伸到脑后,去揉被她拽痛的头皮。身子少了一只手臂支撑,难免就全压到身下人身上。
清回说着说着,更加认真起来:“况且如今我也未觉得辛苦。哪有什么人一生下来就该过得什么样的日子,难道贵为公主,嫁人后就不要孝敬公婆了么?嫁到顶顶富贵的人家,有良田千顷、铺子千万,保不齐又要应对复杂人情,且还有抄家之危。”
“哪有什么绝对的好日子,重要的是,嫁与你,我每天都很开心。”
这样露骨的情话,清回才不如傅子皋一般,平日是很羞于说出口的。一语毕,自己先觉着不好意思起来,敛下了眼睫。
傅子皋却是灼灼地看着她,心中的喜悦与幸福感一波压过一波。娶妻如此,可还有什么是不满足的了。
心中一欢欣,就忍不住想要用行动表示。傅子皋俯下头,朝着她粉嫩的唇凑过去。
这回却是被自家娘子几根手指给抵住。清回忽的想起了白日里自己琢磨的事,“不过是该想些长久赚钱之法。”
傅子皋遗憾地眨眨眼,口中“哦”了一声。
清回推他,“你怎么一点兴致都没有呢!”
傅子x皋身子往里歪,叹了声气。兴致倒是有,不过……却不在这当儿同自家娘子讨论这件事儿上啊……
清回却兴致十分,“我今日细细琢磨了番生钱之法。”
傅子皋道一句:“娘子请讲。”
清回半支起身子,眼中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