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下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急诊室的灯一直亮着。门外站了许多阿鱼家的亲戚,大姨把哭泣的许妈搂在怀中。
许枳鱼抱着爸爸的外套,正对着站在急诊室紧闭的大门口,双眼盯着“急诊中”三个字,亮灯的三个字隐隐有些可怕。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经历过任何生老病死,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健在。
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病大难,她想象着爸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也能跟着妈妈一起流泪,但心中却不能直接感受到灾难降临的悲伤。
上午从超市出来之后,她一边往医院走,一边打开支付宝,把自己各个卡中的存款提到支付宝里来。
出了这么严重的交通事故肯定是需要花一些钱的,还好...还好,她存了钱,有了这些钱,就算是需要立马做个什么大手术的,也能做下来。
春樱街的车祸惨烈,一名骑电动车的中年男子与出租车发生碰撞,两人速度都极快,伴随着剧烈的碰撞响声,电动车上面的男子瞬间被弹飞,飞到了离事故现场远至三十米之外的地方!
出租车司机当场傻眼,下车之后看见眼前的画面,愣在原地,双腿瑟瑟发抖。
只见骑电瓶车的男子,从半空当中重重摔下,佩戴的头盔碎裂,在一滩血迹当中,男人捏紧了拳头,试图坐起身子——然而他胳膊肘使力,脑袋往上抬了抬,最终到底没能坐起来。
他颓废地躺在血泊当中,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散落着两只凌乱的皮鞋。
路人上传的视频便是这样的,而那双皮鞋正是阿鱼之前买给爸爸的鞋子。
看过现场视频之后的许妈哭得几近晕厥,现在她面无表情地靠在许枳鱼大姨的怀中,徒睁一双空洞的眼睛,仍然汩汩往外流着——没有颜色的泪水。
此时一名护士从走廊里过来询问道:“许文帆家属,谁是许文帆家属?家属跟我过来办理相关资料。”
阿鱼没有时间伤心了,大伯牵起行尸走肉般的她,跟随护士小姐到服务中心办理相关资料。
期间,小姐拿出来很多资料,让签什么字、付什么钱,她都木讷地一一听从。
脑袋已经无法思考,只有手还在听着指挥动作。
急诊室的灯一直从上午亮到晚上,门外守着的亲戚也由多减少,最后的最后总算有医生从那到紧闭的地狱大门中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对门外翘首以盼的母女二人说:
“我们尽力了,按理说这么严重的车祸,主要损伤又在脑袋,他这种情况是必死无疑的。”
“你们祖上积德了,遭受这么巨大的痛苦,病人居然还撑有一口气,只不过你们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许文帆病人接下来——终身植物人。”
医生的脸上有很深的口罩印痕。
他双眼内疚、疲乏。
【终身植物人】
妈妈原本流干的泪水,此刻又源源不断流了出来,伴随喑哑的声音。她今天已经被大姨强制要求喝了三瓶矿泉水,期间哭到脱水五次。
许枳鱼听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晦涩难懂的文字?
她麻木地跟随医护人员的节奏,配合他们行动,认真听取他们的叮嘱,她似乎还没有真正明白过来,她将永远无法再见一个生龙活虎的爸爸。
爸爸从急诊室转移到了重症病房,办完手续以后,阿鱼看了看病床上的爸爸又看了看靠在墙边灵魂出窍的妈妈。
昨天晚上三人一起欢乐用餐的画面还在她眼前,眨了下眼睛,却转瞬变成了这副模样。
治疗时间漫长,她只能先关了超市,天天守在病房照顾爸爸。
长大不需要很长时间,一件事,一个夜晚,已经足够。
他爸妈相互陪伴数年,感情深刻,恩爱不已。妈妈上了年纪,遭受不起这样的打击,家里的所有重担全都落在了女孩小小的肩膀上。
开超市以来,她卡里的存款由不满二十万渐渐累积到了四十x万。
主要还是得益于前段时间的流量暴涨,让超市的生意爆了一小段时间,才有了这四十万。
而爸妈手上的钱最近都拿来给许枳鱼置办房子和车子,刚刚才花出去,手中所剩不多。
在医院里待着的日子,那花钱就如流水,无论是治疗费还是各种药费,每天都是几万几万的往外给。
不出几天的时间,家里的现金就已经被花得差不多。
好在妈妈后面这几天好了一些。她见女儿自己一个人撑起了家里的担子,又是要照顾爸爸,又是要照顾自己,于心不忍,便决定坚强起来,跟女儿一起度过难关。
现在是4月里的一个夜晚。
晚上病人都已经休息了,医院走廊里的灯亮得比较暗。
阿鱼坐在楼梯间,沉默地看着手中爸爸的这件外套。
这是他出车祸那天穿的外套,在车祸的头一天晚上,她忘记把项链从爸爸那里要回来,直到今天才想起来项链还在这件衣服口袋里。
于是她摸了摸衣服,在拉着拉链的内袋里摸到了硌手的链条,悬起的心这才放下。
许枳鱼把项链掏出来,打开手机电筒,大概检查一下项链是否安然无恙。
她愣了下。
愕然发现粉色的钻石竟然出现了一条显眼的裂痕?
难以置信……
钻石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坚硬的物质吗?
怎么会被摔出裂痕呢?
坚强了很多天的阿鱼突然在这一刻泪意汹涌。
她是想起了什么——
【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还怪信神佛的……】
【以前是不信的。你脖子上的项链是我拿到祈灵寺开过光的,祈灵山上所有殿里的佛祖、菩萨,还有各路神仙我都拜了个遍。】
她把项链捧在手心,双手抱着膝盖。靠在墙上,无声哭泣。
医院最不缺的声音就是哭声,最不缺的水是泪水。
许爸的朋友圈还停留在晒女儿给自己买的新鞋那一条。
……
*
一名戴着沿边帽的女孩出现在天天来超市的门口,徘徊不前,鬼鬼祟祟。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却一直不见天天来超市开门,今天已经不是她第一天过来,昨天也来了,昨天的昨天也来了。
超市一直不开门,女孩无奈之下只能壮着胆子走进了旁边的文具店。
“您好,有人在吗?”她压低声音,“我想问一下,隔壁超市为什么最近都没开门?”
王婶听见动静从里面走出来。
她先是神情疑惑地把眼前的女孩从上至下仔细打探了一遍。
接着再迟疑道:“许老板家里出了一点事情,最近她都在医院里忙着照顾父亲,没有时间营业。”
“你是她的朋友吗?来找许老板是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转告给她。”
戴帽子的女孩打了个激灵,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我只是过来看看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人神情诡异,举手投足之间都畏畏缩缩的,王婶看着实在是可疑,就在戴帽子女孩道完谢转身离开文具店的时候...
王婶突然上前、一把把女孩的帽子扯了开去!
女孩大惊失色,蓦地回过头——
王婶看清这人的面容后立马抄起了墙角的扫帚大声骂道:
“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我就猜到是你这个小贱人!你个小贱人!你竟然还敢回怀南巷来?还敢来找许老板?”
“我呸!你这只臭母鸡!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敢进来!省的老娘到处去找了你来算账!你今天竟然敢自己过来?那你就别想轻松离开这里!”
王婶拿着扫把对着女孩就是一顿乱打。
静静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一个劲地哭和躲。
“呜呜呜...王婶,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真的很需要钱,我说这些你肯定也理解不了,你告诉我许老板爸爸在哪个医院,我去找她......”
周围的邻居听见这边吵闹的动静,都纷纷赶出来观看。
王婶气地脸红:“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你就是该死呀!你竟然还敢来我们怀南巷?许老板那么好的姑娘,你之前在她店里做活的时候,她对你有多好,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你的良心他爹的被狗吃了吗?你这么对她?啊?你晚上睡觉不做噩梦吗?”
邻居一听,王婶这又是打又是骂的人,竟然是当初许老板男朋友出轨的对象?
他们顿时也都来了脾气,回到店内抄起一些方便的家伙,冲着那女孩就去了。
众人将女孩围在中间,却并没有真正地打在她身上,而是张牙舞爪指着她责骂: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心中要有道德,那忘恩负义的家伙就是狗!田静静啊田静静,你说你同为女人,难道不能理解许老板的苦处吗?你说说你做的那些事情,你害不害臊呀?那视频放出来里面的那些叫声有谁敢听啊?”
田静静也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就被王婶认了出来,她是前段时间听说许老板父亲出车祸了,所以想要前来看望,心中一直以来对许姐姐都怀有愧疚,今天她是来向她道歉的。
她就这样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责骂,他们口中说的事情自己也的确是做了,她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其实不仅是怀南巷的人恨她,网上的人恨她,就连她自己也是很恨自己的。
围观的人不敢真把手上的家伙打到她身上,于是便想了法子,从店铺里拿来了一些鸡蛋、肮脏的潲水,往她身上砸去泼去!
田静静一边往前走,一边呜呜的哭着。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这些人一路赶出怀南巷的时候,迎面却碰上了自己要找的许老板。
许枳鱼刚刚在爸爸床边守了一整个晚上,疲惫至极。打车到巷子口,这会儿拖着身子往家里走,却听见前方有十分大的动静。
无心听了一下,她突然瞪大了眼睛。
赶忙往前跑去拨开人群,把中间的静静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