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凯看见儿子高高举起颤抖的拳头,然而却并未落到他的身上,而是全数打在了星眠自己的胸口。
他的儿子,平素里寡言少语的儿子,在平静的湖面下竟是这般绝望。
直到这一刻林书凯才蓦然发现,他这个父亲当得不好,原来星眠早已病入膏肓。
林书恺叹了一口气:“儿子,在你眼里你爸就是会不择手段做出这种事的人是吗?”
“不是你还会有谁?许叔叔以前从来不会在上班时间外出!你别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我查了我什么都知道!分明是你设局让他在工作途中去那么远的地方采买!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根本不会再有人针对姐姐的家人!”林星眠哭喊。
林书恺冷静道:“不是我做的。”
“你骗人!”他怒吼一句,接着转身,“是你出尔反尔在先,那我也不会再履行跟你的承诺,我要走了,我要回木水去,她现在需要我,我要回她身边去!”
儿子倔强的模样深深镌刻进林书恺的脑海,他闭了闭眼睛,倏然指着林星眠说:“你敢!!”
“呵,你看我敢不敢!”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喜欢让谁当你儿子你就让谁当,今天起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林书凯太阳穴青筋崩起,忍无可忍。
“林星眠,现在离高考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你能不能不要乱来?”
林星眠恍若未闻,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能做出这件事的人必定是林书恺。
就因为自己在木水的那段时间,脱离了林书恺的掌控,因为他没有按照父亲的安排来生活,所以他就对姐姐心怀怨恨,以这种方式来报复她。
林星眠如此确定许叔叔的车祸就是爸爸设计造成的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在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去调查了事情的具体经过。
许叔叔工作的那个饭店是有专门人员负责买菜备菜的,然而就在许叔叔做主厨值班的这一天,负责买菜的那个人却意外生病请假了,可是眼看着中午领导吩咐下来说要接待一个大顾客,于是他只好自己骑车去菜市买菜。
这其中有个小细节,按理说厨房里那么多厨师,谁去买才不行呢?为什么非得许文帆去?听说饭店的上级领导特意找到徐文帆对他说今天中午接待的顾客十分重要,让他去好好把控菜品。
没想到这一出门便发生了这样重大的车祸。
在发生车祸的那一段时间内,肇事者出租车司机竟然也仅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没有第一时间叫救护车!林星眠觉得有问题,于是就去调查了一下那个出租车司机,果然如他猜想的那般——出租车司机是受人指使,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为了得到一笔巨款而去做了这件事情。
这场车祸看似意外,实则人为。整个过程严谨、细致,除了爸爸,他实在是想不到任何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对姐姐家庭下毒手。
都怪我!都怪我!一直以来都是因为我无能,才害得许叔叔现在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姐姐肯定伤心死了!所有的错都是我引起的!
他脚步坚定地往外走,固执不已:“这个书我不读了,高考我也不考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也不再是父子关系,上海不是我的家,木水才是我的家!我要回木水去,我要回到姐姐的身边,我要陪着她一起照顾许叔叔,这个世界上谁也无法将我们两个分开。”
“谁也无法将我们两个分开,包括你——林书恺。”
林星眠一边往外走,一边恶狠狠自言自语。
在他身后的父亲,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抬手抚上额头,重重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Derek见状上前说:“老爷,我看少爷现在行为举止和言语都有些奇怪,要不属下约个心理医生给他瞧一瞧?”
不料林书恺抓起一个蓝色文件夹就朝derek扔去,眼中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他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才知道叫心理医生,早干什么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老爷,这件事我会尽快下去办的。”Derek低头弓腰,连忙道歉。
“尽快办尽快办,这件事情是谁告诉他的?为什么上课时间他能从学校回家里来?难道就没有人拦住他吗?”
林书恺火大,
“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怎么星眠一回来你们就都拿他没办法了是吗?在木水的时候是那样!现在在云月也还是这样!你们自以为这样纵容他是为他好吗?”
Derek汗如雨下:“是属下的错,都是属下的错,老爷,您消消气,身体要紧......”
林书恺打断他:“别让他真的走了,所有证件给他收掉,把他关起来关在房间里,直到高考后再说这件事情。”
Derek:“知道了。”
。
来送钱的人除了田静静以外还有一个人。
今天是四月十五,距离爸爸出车祸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十天。
每个月的15号、30号是黄奶奶收废品的日子,这个月天天来超市自从爸爸出事故之后就没有再开门,所以攒下的空水瓶和旧纸箱也不多。
但好心的阿鱼念着黄奶奶一个人骑着三轮车大老远跑来这条街,担心她会空手而归,所以还是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超市门,在超市等着黄奶奶过来。
许枳鱼没有算过,但她感觉这十天的日子比以往二十年的日子加起来都还要漫长难熬。
爸爸刚出事故的那三天,她都在忙着跑各种手续办理各种资料,整个人麻木不仁,脑子里对外界没有什么感知。
现在过十天之后她才逐渐清晰地知道了什么叫做终身植物人。
比如原本回到家里卧室大床上面的两个人——爸爸和妈妈,现在是只有一个人或者是一x个人也没有;再比如有时候爸爸下班早,会做她和妈妈的晚饭,而现在不会再有人在晚上准备她跟妈妈的晚饭;又比如爸爸的朋友圈再也不会更新、在进门玄关的地方看不见一双被擦得干干净净,郑重摆放的皮鞋。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慢慢地淡出了许枳鱼的世界,她仍然可以叫爸爸,却再也听不见爸爸叫她阿鱼。
有时候她坐在爸爸的病床前看着他了无生色的面容,奇怪的是——分明人就在眼前,阿鱼却很想很想他......
原来幸福消失如此轻而易举。
往常那些日常平凡的回忆几乎将她淹没,以前阿鱼总听别人说羡慕自己,她不理解,她如此平凡无趣的生活有什么好令人羡慕的呢?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平凡安稳才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
“我来了~阿鱼——”
阿鱼正在二楼撑着脑袋假寐,听见声音之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往下走。
黄奶奶进店以后看见阿鱼似乎是比之前消瘦不少,整个人都笼罩在憔悴之中。
许枳鱼对黄奶奶挤出个苍白的笑容,接着把提前包好放在边上的口袋一袋一袋往外挪,期间她什么话也没说。
黄奶奶装作对阿鱼家中变故不知情的样子,自顾自开朗与许老板说笑,一边说笑,一边把废品拉到三轮车上,接着,她把三轮车驾驶位的位坐垫翻起来,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布包。
黄奶奶对许枳鱼说:“谢谢小阿鱼,每次都给我攒着这些空瓶子和纸箱子,我儿子前几日回来了,从他工作的地方带来了一些特产,我用口袋装了一些拿给你,你拿回去跟你妈妈一起用。”
说完黄奶奶把这个沉甸甸的黑色布袋交到许枳鱼的手中,许枳鱼接过之后摸了摸,猜想应该是烘过的豆腐之类的,一块一块的,非常沉。
她小心翼翼,生怕太使劲会把里面的豆腐弄破。
黄奶奶收完废品之后,留下这个布袋便走了。
阿鱼站在门口目送黄奶奶远去。
今天也没有精力开店营业,于是她收拾收拾上二楼打算把黄奶奶给的特产打开来看看需不需要拿到冰箱里冻上。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
这沉甸甸的黑色布袋打开来,里面装着的竟然是大把大把的钞票!
她大致数了一下,一沓是一万块,一共是二十沓。
“黄奶奶不会是拿错布袋了吧?”这是许枳鱼的第一反应。
可是在这些现金的下面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字迹捐秀,这样写道:
【许老板,您好!我是黄一梅的儿子。感谢您多日对我母亲的照顾。现在我在旧都做生意,已经在这边定居结婚,本来想把母亲接过来一并居住,但她执意要留在木水城,多年来收集空瓶和旧纸箱已经成为我妈的个人习惯和爱好。我时常给她打电话,听她说起许老板是个心善的姑娘!最近听闻许小姐家中遭遇不幸,您曾多日对我母亲关爱和照顾,一点现金略表谢意,希望能够解救您的救燃眉之急!】
阿鱼呆住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天底下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的头上?
燃眉之急,确实是燃眉之急。
因为现在她手中的现金已经花光了,爸爸基本上是要一辈子都住在医院里了,眼下她正在盘化着,要不要把爸妈刚给她买的新房新车卖掉?
有了这二十万的确是还能勉强撑过几日,但就这还远远不足以支撑爸爸终生的医疗费用。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帮助别人,现在角色倒置,阿鱼却也并未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恶意。
如果不是需要用钱,说实话,这钱她是绝对不会收的!
她盯着这些现金好半晌,第一次知道原来二十万现金是长这个样子。
她把钱一叠一叠放好,沉默地抹起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