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整整持续了二十七日。
这二十七日里,宫中诸事繁杂,张景和暂代掌印之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宫门都未曾踏出半步。
直至景隆帝的梓宫入陵、奉安掩圹,这场举国哀悼的国丧才算正式告一段落。
可国丧的落幕,却只是新一轮风波的开端。
高义率先联合御史台发难,先是弹劾了一批昔日由冯大祥提拔的官员,随后便将矛头对准所有与冯大祥过从甚密之人,无一幸免。
其间竟有一位吏部官员,因其妻早在国丧前便已受孕,却忘了申报备案,被御史抓住由头,扣上“国丧期间罔顾哀思、大不敬”的罪名,最终落得举家被贬崖州的凄惨下场。
彼时新帝年幼,朝政大权尽落高义之手,朝堂官员已是人心惶惶,变动剧烈。
让张景和始料未及的是,高义为了将他彻底扳倒,竟不惜翻出三年前的一桩旧案。那年初冬,益州战事吃紧,急需一批棉衣送往边关御寒,此事本由他负责,他便全权托付给了一名姓王的采办太监。
谁曾想,那王姓太监利欲熏心,为私吞公款,竟采买了一批劣质棉衣送往军中。结果寒冬腊月里,无数将士因衣物单薄破败冻毙疆场。
事情败露当日,王太监便被处死。
而他当年若不是有冯大祥力保,早已人头落地。如今高义重提旧事,摆明了是不置他于死地不罢休。
张景和已定下三日后回府的打算。连日操劳加上心头郁结,他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唯一的念想,便是尽快见到姚砚云。
他正独自坐在公所中思忖着这些烦心事,陈秉正推门走了进来。
“有两个消息,好的和坏的,你想先听哪个?”陈秉正开门见山。
张景和抬眸,语气平静:“先说好的。”
“那些弹劾我们的御史,近期会消停一阵子了。”陈秉正语气轻快了些,“他们的把柄,我已经拿到了。”
张景和微微颔首,追问:“那坏消息呢?”
陈秉正神色一沉:“你昨日跟我说的棉衣旧案,你猜得没错——高义那边,已经联系上种将军了。”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过去,“这是我从司礼监那边拿到的,益州快马递来的,想必说的就是这件事。”
种将军乃是益州驻军的主将,当年正因劣质棉衣之事折损了大批将士,曾接连向景隆帝上书,恳请彻查到底。
如今经高义挑唆,得知此事尚有同谋,自然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景和接过折子,展开一看,里面所言果然句句直指三年前的棉衣案,字里行间皆是追责之意。
他越看脸色越沉,心中更是恨得牙痒痒。
次日,益州递来的奏折便呈到了新帝御前。
经高义一番煽风点火,再加上他力主施压,新帝最终下旨,命三法司会同东厂,重启棉衣案彻查。
第三日,张景和正整束衣袍预备出宫,吉祥却急匆匆奔来,附耳急声道:“老爷,吏部的秦良,被刑部的人拿问了!”
张景和眸色微沉,这秦良分管过当初棉衣制办的拨款事宜,前番调查时明明安然无恙,此刻却突然被揪出来,对方的矛头指向,已是昭然若揭。
棉衣案的首尾,他从未沾染分毫。张景和暗自思忖,任凭他们翻来覆去地查,也绝不可能查到自己头上,故而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既高义想玩这种阴私伎俩,他便奉陪到底便是。这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中,又有谁能真正算得上清白无瑕?
思绪未定,太后宫中的一名领事太监已躬身至跟前,低声传旨:“张公公,太后娘娘有请。”
殿内香炉燃着清雅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太后的神色却透着几分清冷。见张景和行礼完毕,她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张公公,你觉得高首辅此人如何?”
张景和垂首应道:“高首辅勤政爱民,对陛下忠心耿耿。”
“哦?”太后一声冷笑:“张公公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从前冯公公在时,从不会用这般虚言敷衍我。”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张景和伏地叩首道。
太后沉声道:“这高义,向来目中无人。自打知晓先帝遗诏,更是愈发肆无忌惮。陛下如今尚幼,他表面上恭顺忠心,内里却是狼子野心!仗着陛下年纪小,这些时日的朝政,起初还象征性地与陛下商议汇报,到后来,竟是连这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张公公,你说他这是想做什么?”
张景和心中已然明了。太后今年不过三十二岁,如今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又出身寒微,无半点家族势力可依傍,此刻显然是忧心忡忡,欲从他口中印证自己的判断。
他道:“高首辅身为臣子,职责本是辅佐陛下。如今这般行事,怕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奴婢如今贴身伺候陛下左右,倒也瞧出几分端倪。”
听闻此言,太后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脸色愈发难看。
她沉默片刻,缓声道:“张公公,这内廷之人,我向来只信冯公公。如今你接替了冯公公的位置,不知心中是何打算?”
张景和再次叩首,声音坚定:“奴婢此生,誓死效忠陛下。”
从太后宫中出来时,张景和嘴角难得染上了一些浅淡笑意。高义这般狂妄自大,迟早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当自己是谁呢!
太后方才又另行交代了些事宜,今日出宫的念头自然落了空。他折返回司礼监,取了素笺,提笔给姚砚云写了几行字,命吉祥送回张府。
素笺上寥寥数字:等我回来,我很想你。
张府
姚砚云当日收到张景和的素笺,心中便揣了几分期待,原以为很快便能见到他,毕竟先帝梓宫已入陵,国丧的各项大典早已收尾。
谁知这一等,又是十余日。张景和非但未曾回府,连半点消息都没有。姚砚云按捺不住,只得吩咐富贵往宫里递个话问问情形。
富贵回来复命时,像是在安慰她一样:“姚姑娘,你是不知道,老爷如今升了掌印太监,正是当差吃紧的时候,宫里的事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依小的看,再过几日,老爷忙完这阵便能回来了。”
姚砚云闻言,心中稍定,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方姑娘这几日不在京中,我也没处打听,宫里近来可有什么不太平的事?”她终究记挂着王朝更迭之际最是多事,生怕张景和在宫中卷入什么风波。
“这倒没有,”富贵摇了摇头,“小的往宫里跑这一趟,没听见半点风声,一切都安安分分的。”
听富贵这么说,姚砚云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她想起从前张景和也有过月余不回府的情形,如今不过是多等几日,倒也无妨。更何况,他既已表明心意,愿接纳自己,两人总算走到了一处,这点耐心她还是有的。
只是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模样,姚砚云心中仍存着几分牵挂。那日张景和来寻她,她分明瞧见他右手五指的骨节又肿又烂,伤势颇重,当时仓促间未曾来得及细问,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伤口。
本想写封短笺让富贵带去问问,可转念一想,又怕再麻烦他多跑一趟宫,便又把这心思压了下去。
国丧那一月,她几乎半步未曾踏出府门。张景和是御前近侍,她身为他身边的人,自然要恪守国丧礼制——素服素食、禁饰金玉、发髻裹白,半点不敢逾矩。她生怕自己行止有失,冲撞了礼法,反倒给张景和惹来麻烦,便索性闭门静居,安安分分地守着规矩。
如今国丧已过,憋了一个多月的姚砚云,总算能出门透透气了。她依旧拣了件最素净的衣裳,正午时分出了门,慢悠悠转了大半日,直到日暮时分才回府。
夜里,姚砚云洗漱完毕,刚要熄灯就寝,将近一个半月未见的张景和终于回来了。
姚砚云什么也顾不上问,先拉过他的右手细细查看,见那红肿溃烂的伤口已然愈合,只剩些浅浅的疤痕,她顺势扑进他怀里,两人相携着坐到榻上说话。
温存片刻,张景和轻抚着她的发顶开口:“砚砚,我在同州有座庄子,那边x山清水秀,最是凉爽宜人,正适合避暑。这一个多月你在府里也憋坏了吧,带着马冬梅她们过去玩玩,好不好?”
姚砚云闻言,微微蹙眉:“同州我倒听芸娘提起过,只是从京师过去,路程要耗上一天一夜,太远了。近来天是热,可这般折腾着赶路,反倒累得慌,还是算了吧。”
“傻姑娘,正因为天热,我才想着让你去那边避避暑。”张景和捏了捏她的脸颊,“人马我都会提前安排妥当,一路安稳得很,你怕什么?”
听他说得这般妥帖,姚砚云心底那点犹豫渐渐消散,反倒生出几分向往来,抬眸问道:“那我们去玩几天?”
“你先过去住着,好好散心,我处理完宫里的事就赶过来。”张景和道。
姚砚云却摇了摇头:“那我等你一起走。”
张景和道:“宫里事情多,实在抽不开身。你先去那边等着我,我一得空就过去陪你。”
说着,他又细细描摹起那庄子的好来,院里栽着成片的荷,后山有清泉,傍晚还能到溪边纳凉,连瓜果都是刚摘的最鲜灵的。他说得细致,仿佛怕她不肯去一般。姚砚云被他说得心动,终究点了头应下。
两人商议定了,三天后便出发。只是姚砚云心底隐隐透着几分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张景和今日有些反常。从前她便是在京中近处走动,他都巴不得将她护在视线范围内,寸步不离,如今要去同州那般遥远的地方,他反倒这般痛快,竟半分不介意,还一个劲地劝她先去。
深夜,姚砚云睡得正沉,翻身时却忽然发觉身旁的位置空了。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被褥早已凉透,想来人已经走了许久。他竟要这般早便回宫?姚砚云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还没等细想,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张景和又回来了。
“砚砚,醒醒。”他俯身轻唤,“不如就今天出发吧,你起来收拾些随身东西。”
姚砚云睡得迷迷糊糊,闻言愣了一下,含混地“啊”了一声:“怎么这么着急?不是说好了三天后吗?”
“我今日就得回宫值守,走不开了。”张景和的声音沉了沉,“得趁我还在府里,把你亲手安排妥当才放心。”
他说这话时,天还未完全亮开,姚砚云看不清他的神情。她还陷在半醒半困的混沌里,连思绪都慢了半拍,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焦灼与反常。
“可是……这也太急了。”姚砚云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天还要好一会儿才亮呢,这么早动身,太折腾了,我想睡觉......”
张景和却没再跟她多解释,直接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傻姑娘,等你收拾好东西,天不就亮了吗?趁我还在府里,亲自安排才稳妥,这府里的人办事,我不放心。你听话,我很快就过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