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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作者:王一知 当前章节:3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陈郎中面露难色,捏着银针针尖悬在姚砚云腕间三寸处,却迟迟没能落下,被褥里的人早已没了往日的鲜活气,脸颊白得像张浸了水的宣纸,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还证明着一丝生机。

张景和一脸沉重僵立在床边,死死盯着被褥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马冬梅也站在一侧低声地啜泣。

就在两刻钟前,本来还一脸开心给张景和递冰糖葫芦的姚砚云,竟然毫无征兆地晕死了过去,离这一片最近的陈郎中很快就赶到了。

此时屋内安静的可怕,两人都盼着陈郎中能说出一些让人安心的话,可陈郎中只在诊脉时让马冬梅出去煎了碗黑褐色的药,之后的一个时辰里,眉头就没松开过,嘴唇抿成道深沟,半句声都不曾出过。

等那碗药凉了之后,陈郎中让马冬梅慢慢把药一点点喂进去给姚砚云。

喂完之后,陈郎中就在旁边坐着,一直观察着姚砚云的神色,终究是没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姚砚云忽然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可还没等守着的人松口气,她喉头一阵剧烈滚动,刚喂进去的药就全呕了出来,腥甜的气息混着药味漫开来,她白眼一翻,又软倒下去,原本苍白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死灰来。

陈郎中缓缓起身,移步至张景和面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张公公,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张景和心头猛地一沉,厉声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郎中垂着眼,“不行了……这脉息,已如风中残烛。”

他刚来时,姚砚云的脉象尚且平稳,可不过片刻功夫,那脉息便急转直下,越来越弱。方才他凝神把脉,只觉指下搏动细若游丝,一下一下慢得像是在数着时辰,时断时续的。到后来,那微弱的跳动竟抵不过指腹下的一丝凉意,似有若无的,恍若水里的气泡,刚要往上浮,转瞬间就散了,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马冬梅听到这话“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张景和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都恍惚了。

陈郎中重重叹了口气,“这不是脉象了,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一点余温在跳。莫说用药,便是神仙来,怕也接不住这口气了。”

张景和颤抖着声音,“你胡说!方才人还好好的,怎么就油尽灯枯了。”

他不信,也无法接受,上一刻还鲜活灵动的人,怎么会突然就走到了尽头?

“用最好的药,管你用什么法子,把她治好。”

陈郎中再次解释,“张公公,我不是不愿意救啊,我真没法子了,你去找其他人吧。”

马冬梅噗通一声跪在张景和脚边,她哭得浑身发颤,“张公公,我求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救砚云。”

“先起来说话。”,张景和抬手示意她起身,又扬声唤来吉祥,“你现在安排人去找常圣手,要快。”

吉祥没走几步,张景和又叫住了他,“等等!你亲自去!告诉常圣手,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这里。”

张景和又吩咐陈郎中先在花厅等一会儿,等常圣手来了再走,避免有什么突发情况。

转身见马冬梅仍在抽噎,又安排她打盆热水来,帮姚砚云擦拭一下吐在脖颈上的污渍。

屋内只剩他一人。张景和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帐内那人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有掩不住的担忧,有解不开的困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全然明了的焦灼。

他不想她死,一点都不想。

没多时,马冬梅端着一盆热水回来。张景和便先到外厅等候,留她在里头照料。

马冬梅解开了姚砚云的衣扣,一边帮她擦拭,一边和她说话,打理妥当后,她就守在床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帐内人,眼都不敢多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马冬梅心头一跳,凑近了看,竟见姚砚云缓缓睁开了眼,马冬梅开心极了,问她饿不饿,想不想喝水。

可姚砚云只睁了数十息的功夫,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眼神渐渐涣散迷离。马冬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慌忙叫了几声,“砚云,砚云......”

张景和闻声疾步而入,看清帐内景x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姚砚云的瞳孔正在一点点扩散,渐渐失了焦距。

他见过太多将死之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是生命流逝的最后征兆。

“常圣手呢?!”,张景和猛地转身冲出去,抓着廊下的三喜厉声问道。

三喜说,他已经在大门口转了十几回了,就是不见人。

话音未落,里屋突然爆发出马冬梅撕心裂肺的哭声。张景和心下一沉,吩咐三喜骑马去找人。”

吩咐完,他转身踉跄着回了屋。

他蹲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姚砚云的脸颊,“姚砚云?醒醒……看看我……”

可回应他的,只有对方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全部给我呆一边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踢开,常圣手提着药箱大步闯了进来,不等众人反应,已俯身扑到床边,三指如铁钳般扣住姚砚云腕脉,另一只手飞快掀开她眼皮,指尖在她人中处重重一掐。

之后拿出一包药粉混了温开水给姚砚云灌了下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常圣手慢悠悠走到了桌前,写了一张单子交给吉祥,“按方抓药,一刻钟内煎好送来。”

张景和早已按捺不住,“常圣手,她怎么样了。”

常圣手慢条斯理抚着胸前花白长须,“情况很严重,不过问题不大。”

张景和听的一头雾水,“你这是什么意思?”

常圣手瞪了他一眼,“怎么?你听不懂话?”

这常圣手本是江湖上有名的“活菩萨”,一手回春术出神入化,却偏生练就副怪脾气。年轻时云游四海,见惯了达官显贵的龌龊嘴脸,养成了天大地大自己最大的性子。

管你是金枝玉叶还是王公大臣,不顺心时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今年因九十岁老母中风卧床,才暂居京师,即便如此,寻常权贵想请他出诊,也得看他老人家是否乐意。

张景和是知道这个老东西的性子的,但现在正事要紧,他强颜欢笑道,“劳烦你老说说,那姑娘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常圣手慢悠悠道,“是寒魄症作祟。”

张景和道,“我看她身体挺好的,不像有什么病啊。”

常圣手斜睨他一眼,嘴角撇出几分不屑,“你懂什么,这种病症一般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寒魄症在民间素有“富贵病”之称。得了这病的人,天生体寒体虚到了极致,若想吊着性命,须得常年用珍稀药材温补,若是平民百姓染上此症,家中又无财力支持,多半只能眼睁睁看着油尽灯枯。

不过此时常圣手心里却有了一个疑问,他想着这姑娘看着也有二十来岁了,能平安熬过这二十多年,想必是把病症压制得极好。怎会突然发作,还来得这般凶险?

常圣手眼珠子一转,像想到什么似的,一脸嘲讽地道,“张公公,虽说你是宫里的大铛,手眼通天,可有时候也别玩的太花了。”

张景和听得莫名其妙,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了。”

常圣手简直太了解京师这群有权势之人了,为了满足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欲,不知道折磨了多少姑娘,他看得多了。

常圣手扯了扯嘴角,笑得越发耐人寻味,“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景和气得牙根发痒,心想下次一定找机会弄死这个老东西!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耐着性子问,“那接下来该如何治呢?”

“还能怎么治?”常圣手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好生将养着便是,先前怎么调理的,如今照做就是,那些金贵药材该用还得用。”

“还有,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一定得注意保暖,冻坏了,那就真的是神仙难救了,还有三餐,必须按时按点吃,半点马虎不得,不然这身子只会越来越虚,到时候可就回天乏术了。”

张景和听到这话,心里沉了一下。

说罢,他斜眼瞥了张景和一眼,冷笑一声,“你不会舍不得吧?”

没等张景和发作,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忘了说,得这病的人最忌动气,须得日日顺心才行。”

帐内的姚砚云将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了她的原身,为何要嫁给陈忠义,这寒魄症就是个填不满的银窟窿,寻常人家哪供得起,唯有陈忠义那般的家世,才能让她安安稳稳吃一辈子贵药续命。

昏睡间,原身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她需要钱买药续命,在宫里当宫女时的月例远远不够。后来她拼命往上爬,成了德妃的贴身宫女,甚至不惜一次次私吞其他宫女的赏赐。费尽心机攀附太医院的仲和,也不过是想从他那里换些实惠药材罢了。

在梦里,姚砚云见到了,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那人站在她身前,眼眶通红地望着她,“我好想活下去啊。”

在这茫茫世间,她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而已。

帐内忽然传出细碎的抽噎声,打断了常圣手和张景和的对话。

常圣手看热闹似的说了一句,“还不进去哄一下?”

说罢,他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出了房间,很识趣地将空间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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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10点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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