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和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床榻上的姚砚云已坐起身,两行清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落了下来。
在宫里的这些年,他见过很多女人哭,却从未有过片刻动容。可此刻望着姚砚云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他心里明镜似的,她这次病得凶险,多半是这些日子天寒地冻,自己断了她的饮食所致。
终究是因他,才让她险些丢了性命。
“这就害怕了?”,张景和的声音里,竟难得地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柔情,目光落在她泪痕斑斑的脸上,带着几分复杂。
姚砚云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得愈发水润的眸子望着他,“我怕。”
张景和问,“你怕什么?”
“我怕死。”,姚砚云吸了吸鼻子,泪珠又滚了下来,“方才你和常圣手在外面说话,我都听见了……我怕,我这就要死了。”
张景和放缓了语气安慰她,“怎么会,莫说是寻常病症,便是要这天山上的雪莲做药引,我也能给你寻来。”
姚砚云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泪,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公公您不会是在骗我吧。”
张景和道,“和你保证,不骗你,你先别哭了。”
姚砚云闻言,竟真的慢慢止住了哭声,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儿,“谢谢公公,公公您对小云真好。”
张景和望着她这副全然信赖的模样,倒一时语塞,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闷。
他吩咐道,“你好好歇着,药的事不用你担心。”
姚砚云抬眸望着他,“公公您知道吗?原来人快要死之前,真的会有走马灯一样的记忆浮在脑子里。”
张景和扯了扯嘴角,“是吗,那你都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好多好多。”,姚砚云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那些零碎的片段,“比如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还有在宫里做事的日子……当然,还有别的。”
张景和问,“别的什么?”
姚砚云忽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小声开口,“我还梦到公公你......”,她说到一半,抬起了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模样可怜又恳切,“公公对不起,我以前不应该对您说那样的话的。”
“那些话并非是我本意......我......”
张景和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瞬间漫遍全身,酸的、涩的,还有点发疼。
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姚砚云又道,“公公您原谅我好不好?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都听您的,再也不惹您不开心了。”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马冬梅端着药碗进了屋。张景和像是找到了台阶,他便顺势起身,借故去找常圣手,转身出了屋子。
马冬梅红着双眼进来,那眼睛肿得比姚砚云的还要厉害,显然是在外头偷偷哭了许久。
这下反倒轮到姚砚云来安慰她,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说着自己无碍,让她不必担心。
“冬梅,往后我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姚砚云说着,忍不住嘿嘿笑x了起来,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马冬梅有些不解,揉了揉红肿的眼角,“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姚砚云笑意更深,却没多说,只道,“以后会更好的。”
方才常圣手与张景和的对话,她躺在帐内听得一清二楚。只要张景和不是傻子,就定然明白她这次病势危急,与他断食的举动脱不了干系。
他进来看她时,她特意留意了他的神情,那可是从未有过的柔情,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经此一事,他既已知晓她身子孱弱,往后想必不会再那般苛待她了,想到这里,姚砚云掖了掖被角,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又和马冬梅说了好一会儿话,姚砚云说她困了,想休息,马冬梅就退了出去,马冬梅刚带上门,她身子一沾床榻却猛地弹坐起来,这不是她的寝室啊,她越看越觉得这房间很熟悉。
目光扫过一圈,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冷气息,她心头咯噔一响想起来了,这是张景和的寝室啊......她睡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还有他的枕头......
老天爷,她怎么又睡他床上去了!天塌了,真是天塌了!
可困意实在汹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纠结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倦意,又乖乖躺了回去,空气里有一股让人闻起来很舒心的檀香味,被子里好像也有,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另一边的花厅里,常圣手写了两份单子交给张景和,他吩咐道,“第一张单子,是十天内要吃的药,一天两次,第二张单子,是往后都是要吃的补药,一天吃一次。”
张景和接过之后,又交给了吉祥,让他安排下去。
“对了,踏月轩那边也找个师傅把地龙的事情安排一下。”
“先让她休息一会,晚些时候再让她回踏月轩。”
谁知,张景和话刚说完,常圣手将已经提起的药箱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他怒道,“接去哪里?这天那么冷,她现在这种情况,连房门都不能出,一旦着凉,后果不堪设想!”
张景和解释,“这里去踏月轩,都不用一刻钟的时间。”
常圣手气得袖子一甩,“接吧接吧,到时候人死了,可不要求我来救!你叫天王老子来都没有用。”
张景和吉祥:......
话毕,拿着药箱就走了。
“老爷,那姚姑娘那边怎么说......”,吉祥试探着开口。
张景和心里纳闷极了,还得把自己的房间让出给她住?给她住了,他住哪里?这老东西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老爷......”,吉祥又叫了他一句。
“罢了罢了,让她睡完今晚吧。”,张景和摆了摆手,“我今晚刚好有事情要回宫里。”
姚砚云睡了两刻钟便醒了,简单洗了一下脸,常圣手已提着药箱进来施针。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一边捻转一边絮叨,“要多进些米粮,药汁不可耽搁。三日之内莫出房门半步,闷了就在屋里走两圈,切记不可吹风。”
又转头吩咐马冬梅,“窗缝门缝都得堵严实了,千万不可受寒。”
姚砚云道,“我还是回去我的屋里睡吧,这边我睡不习惯,我等会披个毯子走,应该没事。”
常圣手猛地拔高了声音,手里的银针都晃了晃,“你们俩是聋了还是傻了?难道你们平时不是睡一起的吗?医者的话都当耳旁风?不肯听话,何必找我来治?”
姚砚云张景和:......
张景和实在不想听这老东西的大道理了,他应了就是,“你老别说了,她就住这边了,别说住三天,三年都可以。”
姚砚云:......
转眼间天就黑了下来,外面下起了一阵小雪,常圣手早已经离府了,张景和也回宫当差去了。
姚砚云和马冬梅坐在床边唠嗑,“冬梅,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马冬梅头摇得像拨浪鼓,手在身前摆得飞快,“这是张公公的床,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睡。”,她还要命,可不敢睡张景和的床。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叩声,小元端着药碗进来了。刚跨过门槛,她抬眼看见姚砚云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没了往日的精神气,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姚砚云笑了笑,“傻丫头,哭什么,不过是受了点风寒,养几天就好了”
又问两人,“最近兰花怎么样了?”
小元吸了吸鼻子,“我都在踏月轩这边呆着,好几天没看到她了。”
一旁的马冬梅却突然笑了起来,嘴角撇得老高,带着几分得意,“我倒是看到了她几次。”,她往姚砚云身边凑了凑,“她啊,现在看到我,又想巴结我,又拉不下脸,可把我爽/。坏了。”
“就前天,我去厨房给大伙儿分果子,她远远看见了,眼睛都直了,脚底下挪了挪想去拿,可又端着架子不动弹,真不知道她那点傲气是从哪儿来的。”,马冬梅说着,还故意撇了撇嘴,模仿着兰花当时的样子。
姚砚云也听爽了,““还好以后不用她伺候了,不然天天对着那张脸,光看着就够烦的。”
等姚砚云慢慢喝完药,,马冬梅和小元也打算回去了。
姚砚云拉着小元的手,“小元,要不你留下吧,我这身子乏得很,又认床,身边没个熟络的人睡不着。”
小元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姚姑娘,小元不敢睡张公公的床......”
姚砚云:......
翌日
张景和今日下值比往日早了些,他踏着薄雪进了院门,肩头那件玄色大氅已沾了层白霜,回房后,他先褪去沾雪的大氅与外袍。
洗漱完之后,穿上了中衣中裤,昨日值夜的疲惫涌了上来,只觉得眼皮发沉,困得厉害,他随口吩咐下人,厨房不必备他的早饭,而后便打着哈欠,脚步虚浮地推开了内室的房门。
刚走了两步,视线扫过床榻,他猛地顿住,见床上躺了个熟睡的女子,长发散在枕上,呼吸轻浅,他刚想骂人,话到嘴边却又猛地捂住了嘴。
他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又转身走了出去,轻轻把房门关上......
张景和隔着一扇门,望着里头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带着点不情愿,他走到东厢房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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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10点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