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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作者:王一知 当前章节:3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挨到第三日,姚砚云的腹痛总算见了好转。这三日里,她除却起身用饭,几乎整日赖在床上,浑身酸软不适,连抬手都觉乏力。

昨日方淑宁已遣丫鬟来传话,说今日要带她与方淑惠出门逛逛,聚宝市新开了家首饰铺,款式别致新颖,方淑宁想着去挑几件称心的。

见面时,方淑宁说她爹总算松了口,只要她愿意嫁人,成婚前这段日子便全由着她安排,只要不闹出乱子就好,三人一进首饰铺,便被琳琅满目的簪钗镯环吸引。挑拣半晌,才笑着从铺子里退出来。

姚砚云每次出门,身后总少不了人跟着,三喜是定要在的,余下的要么是马冬梅,要么是小元,有时三人还会一同跟来,方淑宁就更不必说,每次出门都带着三四个小厮、两个丫鬟,阵仗十足。本想再逛会儿,方淑惠却说饿了想吃面。

姚砚云和方淑宁出门前都用过午饭,此刻实在没什么胃口,便陪着方淑惠寻了家临街的面馆坐下。

正聊着天,邻桌忽然走过来一个衣着光鲜的姑娘,笑着和方淑宁、方淑惠说话。姚砚云听她们寒暄才知道,这姑娘是方淑宁的好友林苑。

“你们俩姐妹最近都在忙什么?”,林苑拉过方淑宁的手,语气热络,“改日可得来我家一趟,我前些日子得了件好宝贝!”

方淑宁好奇地问:“哦?是什么宝贝,还值得你这么神神秘秘的?”

林苑脸上立刻漾开又神秘又得意的笑,压低声音道:“唐寅的真迹!一幅字一幅画。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好不容易弄到手的!”

方淑宁和方淑惠对字画本就没什么兴趣,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两声,没太大反应。倒是姚砚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都不自觉摆了起来,这可是唐寅的真迹啊,心里别提多想看了。

林苑恰好瞥见了姚砚云的反应,只是她此刻显然有急事,没多聊便要走,临走前特意朝姚砚云笑了笑:“姚姑娘,改天有空了,让淑宁带你到我府里来,我给你好好瞧瞧。”

出了面馆,几人上了轿子。待马车慢悠悠走稳后,方淑惠忽然身子一倾,凑近姚砚云和方淑宁,还特意抬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把两人叫到跟前,眼底闪着紧张的光:“我跟你们说个事儿,鸣玉楼隔壁,新开了家叫‘青筠馆’的地方。”

姚砚云没听过这名字,随口问道:“是吃饭的馆子吗?听着倒像个雅致去处。”

方淑惠连忙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跟吃饭没关系!”

姚砚云又猜:“那是卖酒或是听曲儿的?”

方淑惠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压得几乎要被车轮声盖过,只够两人听清:“我听别人说……这青筠馆里全是男子,专门伺候那些达官贵人的。不光会吹拉弹唱,听说啊,全京师模样最好看的男子,都聚在那儿了。”

这话一出,姚砚云和方淑宁瞬间来了兴致,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凑,异口同声问:“有多好看?”

方淑惠被两人追问得脸颊泛红,连忙往后缩了缩,摆手道:“这我哪知道呀!是我表哥昨日来府里做客,他和我说的,就是觉得新鲜才跟你们说,你们可别瞎猜,更别往外传啊!”

后面又去铺子里挑了些胭脂水粉,大家就各自回府了。

姚砚云没直接回张府,先绕去了冯府,陪芸娘说了会儿家常话,待天色渐暗才动身离开。

回到自己院里,她先躺到床上翻了会儿话本,看着看着就倦得小睡了一会。再次醒来时,脑子里忽然想起林苑提过的唐寅的真迹,心里又痒起来。

总得找个机会去瞧瞧才甘心。念头落定,她索性起身坐到书桌前,想把那日梅园漫山怒放的腊梅画下来,留个念想。

可刚拿起画笔,她就发现调色碟里的藤黄空了。翻遍了抽屉和颜料盒,也没找到备用的,心里难免有些扫兴。好在今日心情好,她索性决定亲自去颜料铺跑一趟,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好颜色。

麻利地穿好衣裳鞋袜,姚砚云便和三喜出了门。此时天色已暗了大半,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两人赶到铺子时,铺子已快到打烊时辰。姚砚云和伙计们说可以提前回家去,又让三喜去买份糖炒栗子,她也正好趁这功夫在铺子里看看,看看有没有要添置的东西。

谁知伙计们刚走没多久,窗外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瞬间砸落,转眼就成了倾盆大雨,把铺子门口的青石板都浇得泛了亮。

“这是什么鬼天气!”,张景和回张府的路才走了一半,忽然就下起了暴雨。此时他坐在马车里,眉头拧得紧紧的,正耐着性子等富贵去取油伞。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不过片刻就成了倾盆之势。等张景和踩着泥水从府门口走到抄手游廊,靴底已灌满了冰凉的雨水。

他正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回廊下,一个小丫鬟正拉着马冬梅说话。

“冬梅姐姐,你晚些再去吧!”,小丫鬟拽着马冬梅的衣袖,急声道,“你看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没走几步就得浑身湿透。就算你赶过去了,按这雨势,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马冬梅道:“我找不到三喜,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着姚姑娘,她说要去铺子里拿东西,这会儿铺子早该打烊了,万一她一个人困在那儿,大晚上的,又是打雷又是下雨,我怕她害怕啊。”

话音刚落,马冬梅就打开了油伞,接着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狂风骤起,竟直接卷走了马冬梅手里刚开的油伞,“啪”地甩在远处的青砖地上。这风实在太烈,吹得人睁不开眼,此刻就算想硬闯出去也难。马冬梅只能咬着唇,焦躁地在廊下踱步,盼着风势能快点小下来。

张景和面上瞧着波澜不惊,像没事人似的从两人面前走过,脚步没半分停顿,径直往自己的院子去。

他只想赶紧换掉这双湿哒哒的靴子。

可刚走到院子,还没到正厅门口,脚步忽然一顿,他没再多想,猛地调转方向,大步流星地往大门外走去。

伙计们走时天还微亮,谁也没料到天说变就变,只当姚砚云片刻便会返程,故而只在柜台后留了一盏昏黄的小油灯,豆大的光团勉强驱散些许黑暗。

哪曾想好好的天气,竟骤然下起了暴雨。姚砚云想找火折子再点几盏灯,可翻遍了铺子里的箱笼柜屉,连火折子的影子都没瞧见。外头雷声越炸越响,震得窗棂微微发颤。她孤身一人,看着四下昏沉的暗影,急得眼圈都红了。

她往门口瞥去,隔壁与对面的商户早已黑漆漆一片,想来都已锁门归家。这么大的铺子空荡荡的,外头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忽然一只野猫从门前窜过,惊得她失声尖叫。

姚砚云缩在柜台角落,双手抱膝,满心只盼着三喜能早点回来。

恍惚间,她想起从前上小学时,最盼着的就是下雨,下雨便能穿上新雨衣、新水鞋,更重要的是,爸妈总会准时来接她下课。那种从课堂上就开始蔓延的期待,到最后望见校门口熟悉身影时的满心欢喜,至今想来仍格外清晰。

可如今,她孤身困在这异世,那些温暖的时光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一股浓烈的怅然与失落猛地袭来,堵得她胸口发闷,鼻尖发酸。想着想着,眼泪便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她听到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哗哗的水花。她心头一喜,以为是三喜回来了,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就起身站了起来。

可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张景和。

他撑着一把墨绿色的油伞,伞沿还在往下淌水,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沉沉的。他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缕缕黏在额角和脸颊,深色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那身红色的官袍更是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衣摆、袖口都在一滴滴往地上淌水,衬得他整个人狼狈又显眼。

他是来接她回家的吗?

姚砚云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反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颊湿漉漉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倒是张景和先开了口:“过来,愣在那儿干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x泛红的眼眶,补充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回家吧。”

姚砚云巴不得立刻逃离这漆黑的铺子,连忙点头:“那我给三喜留个纸条。

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并肩往张府走去。雨势虽未减弱,伞下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姚砚云望着脚边溅起的水花,轻声问道:“公公,您怎么会在这里?”

张景和道:“刚从宫里出来,本想着来取些宣纸回去用。”

之后两人便没再说话,只听见雨声哗哗落在伞面的声音,伞面不算宽大,两人走得极近,姚砚云微微低头,便能看见两人的衣摆紧贴着,随着脚步轻挪,时不时相互交缠又分开,濡湿的布料蹭着布料,泛起细微的触感。

“刚才哭了?”,张景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姚砚云说没有。

张景和道:“往后夜里若需什么物件,让三喜跑腿便是,没必要你亲自往铺子里跑。”

姚砚云轻轻“嗯”了一声,鼻尖还残留着哭后的酸意,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张景和闻言,微微歪头看了她一眼。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瞧见她紧抿的唇角,张景和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姚砚云心里揣着个疑问,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您不是刚从宫里出来吗?怎么知道我是来铺子里拿东西的?”

张景和道:“你素来不管铺子的琐事,这会儿特意过来,除了拿东西,还能有别的缘故?”

之后又是一路无话,待回到张府,张景和将姚砚云送到了踏月轩。又吩咐马冬梅:“备热水给她沐浴,再给她煮姜汤。”

交代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去,没再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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