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时间很快就到了,姚砚云早早就叮嘱过富贵,张景和一回府,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她。
她刚踏进望雪坞的院门,便撞见富贵提着食盒迎面走来。眼下正是午膳时辰,那食盒里定然是给张景和备下的饭菜。姚砚云快步上前,自然地从富贵手中接过食盒:“我来吧。”
提着食盒走进正厅,却没见着张景和的身影。姚砚云想着他大抵是回寝室换常服了,便把食盒放在一边,转身走向他的寝室。推开门时,果然见张景和正抬手解着墨色大氅的系带。
姚砚云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故意拖长了语调:“公公......要不要我来帮你啊?”
张景和身子猛地一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惊魂未定:“你,你进我寝室做什么!”
“自然是来伺候公公更衣的。”姚砚云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张景和紧张地道:“我不需要,你先出去。”
姚砚云却不肯走,反而往前凑了凑,眼神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先前公公还说,我做事比富贵更让你舒心。怎么换作他给你更衣便行,换成我,你就这般不乐意了?”
张景和:......
张景和被问得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想着她在宫里当差多年,宫里的规矩最为森严,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男女有别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你一个女子随意进男子的寝室,这成何体统!”
姚砚云见他那激动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先退出去了。
到了正厅,她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上桌,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汤,还有一碟刚蒸好的糕点,摆得满满当当。做完这一切,她便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张景和便换了身月白色常服走了出来。他刚踏进正厅,见姚砚云还坐在桌边,脚步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故作平淡地问:“你还没走?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
姚砚云抬眸看着他笑了笑:“没事就不能来给公公送顿饭吗?
张景和闻言,也不再多问,径直走到桌边落座。刚拿起筷子,就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姚砚云正撑着桌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只听她轻声问道:“公公还记得上次在西州看的烟花吗?那般的绚烂好看,我到现在还记着呢。我还想再看一次那样的烟花,公公你能再带我去看吗?”
张景和夹菜的手一顿,语气沉了几分:“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朝中正是敏感时候,这般招摇的事万万做不得。若是被有心之人瞧了去,指不定会编排什么闲话,说皇上都病了,我还放烟花庆祝,那可就百口莫辩了。此事日后再说吧,你要是在府里待闷了,便带着马冬梅和三喜出去逛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姚砚云垂眸想了想,觉得他说的确实在理,可心里的期待还是没散,又抬眼看向他:“那我想你陪我去。”
“最近实在抽不出时间,明日一早我还要进宫当值,宫里的事离不开人。”张景和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扒了口饭。
姚砚云道:“那你今晚不就有时间吗?”
张景和这才抬眼看向她,见她一脸期待的眼神,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那你想去哪里?x”
姚砚云道:“我想去西市那边走走,那边晚上也是热闹的,离得还不远。”
其实西市那边一点也不好玩,姚砚云选这里,不过是因为西市离孔雀巷极近。若是连这几步路的距离,张景和都要找借口拒绝,那便说明,他是真的不愿与自己多待,更别提什么喜欢自己了。
张景和想了想:“行。”
可话音刚落,姚砚云就瞥见他眉宇间堆着的疲惫,那点刚冒出来的欢喜又沉了下去。她抿了抿唇,改口道:“算了,还是下次再说吧。”
之后便是许久的沉默。张景和低头专注地吃饭,姚砚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乱糟糟的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忽然,她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开口问道:“公公,你以前有过对食吗?”
这话并非随口一问。她在宫里时,就常听说那些有点权势的太监,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多半会有对食。张景和如今已是秉笔太监,地位不低,她难免会多想。她既想把这事问明白,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
张景和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菜叶子都掉在了桌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抬眼看向她:“你说什么?”
姚砚云迎着他的目光,把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却坚定了些:“我说你以前有过几个对食?”
张景和把筷子把桌上一放,脸色霎时变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胡说些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姚砚云垂着眼,玩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却没弱下去。
看他这慌乱的模样,姚砚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有过很多?她忍不住追问:“是多到数不清吗?”
张景和这辈子在宫里见惯了风浪,应付过无数棘手差事,却从未被人问过这般刁钻的问题。他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沉声质问:“你问这个做什么?这岂是你该打听的事?”
姚砚云道:“我想知道啊。”
张景和道:“你吃饱了没事做是不是,别什么都瞎问。”
姚砚云道:“这有什么不能问的?我又没打听你朝廷上的机密事。”
见张景和闷着声不说话,姚砚云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试探:“难不成,这么些年来,你身边就只有我一个女人?”
张景和支支吾吾半天,脸都涨红了,才憋出三个字:“不知道!”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姚砚云又想玩什么把戏,这问题简直是左右为难,要是说实话,他从来没有过别的女人,那岂不是在她面前丢了大面子了?可若是说自己有过其他女人的话,一来怕她胡思乱想,二来以她这跳脱的性子,又不知道会问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问题。
纠结了半天,他含糊其辞地敷衍:“没多少个。”
姚砚云将他这心虚躲闪、浑身不自在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瞬间有了答案。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漾开一抹藏不住的得意,像只成功偷到糖的小狐狸。
张景和瞥见她这副模样,脑子灵光一闪,瞬间就想明白了,她这分明是故意套他的话,打算笑话他!
他心头一转,非但不慌了,反而勾起唇角阴险一笑:“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还吃之前那些女人的醋?”
这话像块小石头,猛地砸进姚砚云心里。她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愣了愣,竟脱口而出:“是。”
张景和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觉得他今日好像聋了一样,总是听不清话:“是什么?”
姚砚云垂着眼,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脸上浮着淡淡的红晕,羞涩地笑了笑,声音轻细却清晰:“是的,我是有些吃醋。”
这下轮到张景和彻底傻眼了。他怔怔地看着姚砚云,半天没回过神,嘴里下意识地蹦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姚砚云抬眼望他,眼底带着点娇憨的认真:“还能是什么,就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吃醋啊。”
张景和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再这么聊下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他强装镇定,放下碗筷道:“我吃完了,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姚砚云乖乖应了声“好”,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重新坐回座位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公公,那晚上我还能来找你一起吃饭吗?
张景和道:“可以,但只能是吃饭,不准再胡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姚砚云闻言,立刻笑得眉眼弯弯,蹦蹦跳跳回了踏月轩。一路上,她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胸腔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满心都是欢喜,此刻的自己,分明就像个正陷在热恋里的姑娘。
晚饭时的氛围格外平和,张景和心里十分满足。姚砚云果然信守承诺,自始至终没说半句那些让他手足无措的奇话,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吃完了饭。
吃完了饭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等到要回去时,姚砚云便抬眼看向张景和:“公公,这天太黑了,你送我回去吧。”
不过是送她回去这点小事,张景和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两人并肩踏出房门。可没走几步,细碎的雪沫就从暗沉的天幕里飘了下来,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出门时没想着带伞,张景和怕雪下大了冻着她,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满心只想快点把她送回踏月轩。
姚砚云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她忽然想起从前读书时,那些追她的男孩子,送她回家时总想尽法子拖延,巴不得二十分钟的路能走上两个小时,再看看张景和,这步子快得像是在赶路,巴不得一步就把她送到地方转身离开。
哎!他果然对自己没意思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姚砚云的脚步就更沉了,没过多久,便被张景和落下了一小段距离。
张景和察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见她远远落在后面,便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点催促:“你磨磨蹭蹭的在做什么?”
姚砚云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碎石子,声音闷闷的:“公公……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张景和愣了下,实在摸不透她为何突然问起旧事。但他向来不爱说虚话,沉默片刻便如实应道:“是。”
姚砚云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又追问了一句:“那现在呢?”
张景和皱了皱眉,转移了话题:“好好的提这些做什么?”
姚砚云却像是笃定了一般,低声道:“我知道了,这么久过去,你还是讨厌我。”
“别瞎琢磨。”张景和的声音软了些,“我不讨厌你。”抬头望了望天,雪粒已经变成了雪花,落得越来越密,他又忍不住催了句,“赶紧走,雪要下大了。”
姚砚云却站在原地没动,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景和的心上。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连站都有些站不稳,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也带着颤音:“你、你说什么?”
他此刻心里乱的很。姚砚云今日的举动一次比一次出格,那些话更是句句戳得他心神不宁,他实在快招架不住了,压根猜不透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着他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姚砚云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太过冒失,哪有女孩子这般直白地问这种话,连半分羞涩都没有。
她慌忙摆了摆手,眼神躲闪着找补,想起不久前,给他新做的荷包,便问:“我,我说你喜欢我做的荷包吗?”
张景和这才像是被抽走的力气重新回来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