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京郊的张家一团乱麻,整个京城最寸土寸金的地界上,鸡飞狗跳的施家也没能过好这个年。
施夫人气得坐不住,满屋指手画脚团团转:“你可知河陵县子柳时家的夫人,往日回回来我们家都要拉着小十六说个不停,要是亲事没定下来,跟他们家三爷多么多么相配,话里话外句句都x是惋惜。现在好了,过年我下帖子请她,人家竟连来都推说不来了!”
那柳爵爷家原本是真对迎娶施家女有些意思的,经过卫勋当庭退亲一事,感觉就别扭起来了。
“卫小二爷那么大场面上退的亲,合着我们回头再去捡?我都丢不起这个人!卫家小二爷瞧不上的,凭什么我的儿就要?我儿比起卫二爷来是差了些拳脚,可论起将来,还不一定谁走左呢!”
幸好柳夫人这句原话没叫施夫人听见,不然更是要几宿睡不着觉。
施鸿风听得耳朵吵心里烦,本想背过身去,施夫人转了一圈硬是杵在他面前,非逼着他听:“是,我们小十六是年纪不小了,可你知道她说什么?说她娘家有个四十来岁的远房表叔,要我们小十六去做填房!”
施鸿风从她铺天地盖的情绪和指责里拎出一句单问道:“哪个远房表叔?担着什么职?”
“你还管他担什么职?!”施夫人一怔,旋即嗓门拔得都能飞上屋檐,“人家明明白白说四十来岁,你是没听见?”
眼见着老妻是要掐起来的架势,施鸿风赶紧一拍偏几往外转移火力:“要怪还是怪那卫勋小儿!大宴上他跪地要退亲,陛下那面色你没瞧见?都屡次打断暗示他别说下去,谁让他非要说?怕是剿个山匪就被功勋冲昏了头脑,我看他是檀香木当柴烧,以为自家有点本事就不知好歹……”
他絮絮叨叨没个停,目的就是为着兜着圈转开话头。
施夫人和他多年夫妻,哪能不晓得他这些小伎俩,也懒得拆穿他,只顾自己琢磨,从前外头哪家不是争着抢着要娶施家女?不然他们也不敢把十六娘的亲事一拖再拖,施夫人谁都瞧不上,勉强就看中了柳爵爷家三爷,想着回头做个备选,何况她还留了卫勋的信件在手,以为还有宫里可以撑腰,谁知道皇后突然出来横插一杠子……也是这些年好日子过多了,眼睛长头顶上就看不清路,才会被卫勋这临了一出哗然退亲闹得没法子收场,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愿意紧跟着去接手当这王八?
施夫人越想越丧气,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闷闷不乐道:“好了好了,现在讲这些还有什么用。总之小十六的亲事是被耽搁下来了,怎么办?”
怎么办?
有权有势的人家现在摆明了是不愿意娶,况且十六娘拖到这年月,跟正经说亲的相公岁数也对不上。
着实是难办,施鸿风亦陷入沉思。
施夫人看他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来,胸中又腾起一股气来,刻意说反话激他:“我看就别办了,养她一辈子,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这是什么话!”施鸿风紧扣着眉望她一眼,若是十六不嫁,这些年养出的才情岂不是白费了?“妇人之见。”
两个人在椅子上对坐,皆是愁眉苦脸,脑子里把合适的人选搜刮来搜刮去,仍是一头乱麻。
全怪卫勋那小儿!
施鸿风忿忿骂道。
明明他从前的算盘打得是没错,像卫家施家这样的大家打交道,人人都要讲一分体面,谁能想到估错了卫勋,竟然如此豁得出去。
罢了,罢了,谁还热脸去贴他卫家小儿,陛下对世家大族的清算之意昭然若揭,否则他们施家也不会被一手托举到今天的地位,与其去热脸贴冷屁股攀附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子弟,在陛下跟前乱点了眼,倒不如……
无意中看到案上写了一半的关于春闱的折子,施鸿风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对哇!春闱在即,榜下捉婿自古都是美谈一件,没有背景好拿捏,至于仕途,只要有施家在后头扶持,差是差不到哪里去。
就是少了联姻助力,可惜,实在是可惜。
兀自一边叹息,一边心中涌起希望,二月九日京城贡院的第一场春试,施鸿风虽不总裁,还是由皇帝钦派监临。
先前卫勋大宴退亲的事闹得满京沸沸扬扬,施鸿风再在口风里若有似无地透了点意思,礼部的人多精啊,猜出他有心寒门择婿,举子们进考前排队等候搜身,特地将最是相貌堂堂的几个排号在一起,供施鸿风参选。
下头正要给举子们发蜡烛,施鸿风走到人前,往派蜡烛的人跟前摊开手,道:“我来。”
派个蜡烛罢了,虽然不是少保的职责,谁派都一样的东西,算不算违规不过全靠总裁一个眼色,也就照施鸿风的意思办了。
施鸿风当然是揣着算盘来的,别瞧只是经手个蜡烛的小事而已,家教怎样、反应快慢、脾性几何,粗略就能将人判个一二成。
有的看见官老爷就两眼放光像是老鼠掉进米缸,断然要不得;
有的紧张得双手哆嗦掉了两回蜡烛,肯定也是要不得的;
还有的,一双眼睛像蛇暗中端详研判来人,对不同身份地位的人态度截然不同,这样的人在官场中兴许大有前途,但不是择婿优选,工于心计是好,太过势力则只怕日后难以控制。
就这么一个一个经过,直到一位年轻后生走到施鸿风面前,见他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施鸿风放慢动作,将他不着痕迹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书卷气稍浓了些,微扬的下巴很有点意气风发的意思,还没领教过官场的浑浊,眼睛里清澈得显得有几分愚蠢,像是随时都能讲出一番明志为国的高谈。
施鸿风不知什么意思地淡笑了声,把蜡烛递给他,头也不回从面前信步走过。
方才见施鸿风多打量了几眼,有眼色的同考官立刻跟上前去,小声向他报告:“那位是——”
“哎——”施鸿风笑着摆摆手,眼神制止他,“此事不合规矩,万万要不得,考场规矩不能坏。”
实则规矩事小,方才那年轻举子,身高样貌倒算得是一表人才,堪堪够配做他施家女婿撑个门面,问题还不知道争不争气,要是入不了殿试,长得再潇洒也是白搭,且再看看。
三场春试,说快嘛,熬得人油尽灯枯,说慢,倒是也不过眨眼间。过程少不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自第三场试经史策五道后,取中的贡士终可参加殿试。
施鸿风从旁陪同皇帝御殿覆试,既然有意从贡士中择婿,那就得先行试探皇帝的意思。点名散卷时施鸿风故意摇头晃脑,将在众贡士中寻人的模样做成堂而皇之的半遮半掩。
皇帝余光瞥他一眼,慢咳一声,问道:“今日可是有施少保熟识的贡士?”
施鸿风面带惭愧俯身上前,在皇帝耳边低声回道:“回陛下的话,臣并无相识的贡士应廷试,臣其实是……其实是,是在为小女寻觅良婿,臣实在是……”
皇帝一愣,联想起之前种种,偏过头瞪他一眼,哈哈大笑:“你啊你……”
施鸿风抱拳将没几根头发的脑袋更低下去,摆出一副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架势,“臣惭愧!臣实在是羞愧难当啊!”
“罢了,朕也是父亲,你为人父的心不易。”皇帝笑归笑,笑完倒是低声缓说道,“行吧,那你慢慢看,且看仔细了,终身大事,可不能马虎。”
于是命了施鸿风与通政使司左通政一道充读卷官,得以叫施鸿风率先读了此子的文章,肚子里的确有些笔墨,见地尚且稚嫩了些,不过不打紧,只要肯听话,就是可塑之才。
略带轻蔑将文章扫过一遍,施鸿风这时才放下心来,再命人去寻此人的身份背景。
张展,宗州人士,年双十,尚未婚配,三考得赐二甲进士出身,尔后朝考成绩尚可,未被择选为庶吉士,原本是要分发赴外地任职的,皇帝心知施鸿风有意择他为婿,干脆送他一个顺水人情,特将张展择入翰林院编修。
张展自然不会知道个中种种,提着心在各种消息中几经浮沉,最终算是守得云开月明得点入翰林。
人逢金榜题名时,在京郊全不知情的张府里,院外有宗州乡绅给张展放焰火庆贺,炸得漫天火星,忽明忽暗的亮光映得人脸上一阵白一阵黑,面对面讲话都要靠扯着嗓子喊。
屋子里,邵代柔正陪着喜气洋洋的秋娘筹备出嫁。
近来张家大娘可怪,对秋娘的态度愈发不明,倒也不像从前那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张展说要成亲,张家大娘也只当耳朵里没听见这话。至于张员外,路上不巧碰上百年难遇的大雨淹了河道,因此耽搁了几日,还不x曾进京。别说是爹娘,横竖现在是谁都拦不住张展兑现放榜后要娶秋娘的诺言。
那就筹备起来罢!秋娘上头没有长辈,其实是有的,姑且算作没有,嫁妆一应都要亲力亲为。
虽说邵代柔只是姑娘,哪家姑娘为老娘预备嫁妆的?说出去都要叫人笑掉大牙。不过当真过日子嘛,也就不去讲究那么多了,她一身缝制衣裳的手段正好派上用场,缝红被缝红鞋都是熟手,她坐在床边上,腿上放着针篓,鸳鸯并枝的被面叫她绣得栩栩如生。
秋娘终于熬得有情人终成眷属,喜事临门,说什么都是笑盈盈的,指着被面笑着嗔怪她道:“你这只不像是只鸳鸟,倒像是只鹰似的。”
“……啊?什么?”邵代柔懵头懵脑抬起头来,眼睛里愣愣的。
她刚从邵家过来,又找机会跟秦夫人提了一回让金大嫂子回娘家的事。
秦夫人近来被邵代柔三天两头闹得烦了,给不出个好脸色,难得话里直接砖头瓦片的给她来了一车,搞得她灰头土脸懵头懵脑的,跟卫勋的事更是伤心又伤身,满心都是金大嫂子空洞无神的双目和卫勋克制隐忍避开的眼,所以大概是给鸳鸟绣眼睛的时候线没走稳,被秋娘提醒后定睛一瞧,鸳鸟在上枝头望着天空,再加上翅膀微张的动作,像是只要撇开鸯鸟展翅高飞的鹰。
瞧清楚了,邵代柔心里暗呸了一声,觉得可真不吉利。
“不要紧,鹰有鹰的好,借你吉言,展官人将来是要一飞冲天的呢!”秋娘嗤嗤笑着安慰她,一壁端了盘还冒着白气的糕点过来,眼里盈盈温情柔软如水,说,“我做了五香糕,想着是要给你吃的,来回细细筛过好几回,粳米粉都磨得可细。趁现在还热着,先来垫垫肚子。”
秋娘是真的很会做吃食,一篓子简单朴素的面点而已,哪怕邵代柔没有半点胃口,也架不住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大红的喜庆颜色扎得满心满眼,邵代柔却莫名心里忐忑乱跳,先紧着拿牙把线咬断了说:“待会儿再吃,我先拆了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