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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潮湿

作者:胖咪子 当前章节:4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一个多事的雨夜,等邵代柔安顿好一切终于能睡下,已是天将蒙蒙亮的时辰,她蹑手蹑脚进宝珠的卧房,怕惊着熟睡的宝珠,手脚放得极轻。

然而宝珠还是惊醒了,看清来人是邵代柔,难以置信揉着眼睛坐起来,心有余悸瞥着床头绣凳问道:“姐姐怎么来了?女师傅呢?”

邵代柔慢慢攀上床,说:“今晚下这么大的雨,女师傅惦记家里,让她家去了。”

宝珠还是不敢松懈,紧接着追问道:“母亲是晓得的?”

邵代柔揭开被子钻进去,嗯了声,“是母亲亲自来说的。”

宝珠这才全然放下心来,嘟囔了两遍“那就好”,长出了一大口气,欢欢喜喜拉着邵代柔的手重新躺了回去。

没人看守着睡觉真好,女师傅的规矩比天都大,睡觉要遵循刻意的睡相,人得侧成什么样子,胳膊怎么摆放、腿怎么合,都有定数。

现在屋子里暖和,宝珠睡着了就习惯摊平了四仰八叉,第一晚就把女师傅气得直抽抽,骂她:“只有死人才这么睡!您出去瞧一瞧看一看,哪家吉利的媳妇是这么睡的?”

结果就是女师傅举着戒尺在床边守着她睡,但凡动一下不合规矩了,毫不留情一戒尺下去把宝珠从睡梦中抽醒,这么熬鹰似的睡了大半月,宝珠现在睡得可浅,心惊胆战的,稍微有点动静都得纵起来。

姐妹俩一人一边睡着,邵代柔坐着抖平被子。宝珠一直亮着眼睛静静看她,忽然喊了声姐姐,问她:“既然女师傅不在,我今天能伸直了睡吗?”

把邵代柔问懵了,扭身提了声调问:“伸直了睡?”

“女师傅说,新媳妇最忌讳伸直了睡,这么睡是苦相,睡在夫君旁边,会妨碍夫君的运势。”宝珠倒也没觉着被驯得吃了多少苦,只顾着捂着嘴嗤嗤发笑,“我一想,开国伯大爷那运势还用得着我碍着么?这么多年我没睡他旁边,他自个儿命也不见得有多好哇!”

“各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不敢为自家的命负责,才会往别人头上怪。”可邵代柔只能无力地安慰,她不能改变宝珠的姻缘,甚至连把女师傅请走的权力都没有,她能做的只是提供至少一夜的自由给宝珠,“你尽管睡,想怎么睡都成。”

宝珠哇地欢呼起来,但也没真的像煎饼似的摊平,反是一扭身就闷头钻进了邵代柔怀里,紧紧贴着她。

在过往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冬日里,姐妹俩就这么蜷抱成一团取暖,宝珠那时小小的,喜欢窝在邵代柔怀里傻乎乎管她叫娘。邵代柔本来就没比她大上几岁,每次都搞得哭笑不得。

不知不觉间宝珠已经抽条成比邵代柔还要高半头,因此这一个拥抱是两个大人之间相互成全的拥抱,邵代柔感受着怀里热烘烘的、熟悉的、青春的气息,泪如雨下。

宝珠看不见她的神情,困惑道:“姐姐,你怎么了?你今天很怪。”

邵代柔脸埋进她肩上,强忍泪说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你,心里头记挂你,你让姐姐抱一抱就好。”

“是不是外头有人欺负你?”宝珠顿时就急了眼,“是不是我新姐夫?我瞧着他像个好人呐!”

邵代柔不禁破涕为笑,说没有的事,打趣道:“听你这口气,要是我当真被欺负了,你还要去报仇不成?”

“那自然是——”宝珠话到一半忽然间在现实中泄了气,“现在还不成。”

还没等邵代柔想好怎么安抚她,她又开了口。

“不过等我出了阁,会有法子的。”宝珠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一双天真的招子在黑夜里亮晶晶的,“我会成为这个家里最了不起的人,保护你们所有人。”

听了这话,想起方才地窖里那个两头作难的抉择,邵代柔又忍不住悲上心头,泪水伴着哽咽淌进枕头里:“是姐姐对不住你……”

宝珠扯着她的袖子撒娇:“你为我做得可太多了,我都瞧着呐,你别看我年纪小就当我傻。”

“你还不傻?我瞧你可傻呢。”邵代柔噗嗤被她逗得笑出声,手指一道道往下顺捋着她的头发,静默片刻,轻轻叫了声宝珠,“你愿意嫁给开国伯家大爷吗?”

“愿意啊,有什么不愿意的?”宝珠好久没这么肆意过了,一翻身面朝天躺着,脚搭在膝头上一翘一翘的,“好歹是进了伯府呢,伯府大奶奶——是不是想想都很厉害?要是有比开国伯家大爷更加有权有势的,旁的不拘,能叫我比大哥哥要强的,我都嫁得,谁让咱们家父亲大哥哥都靠不住呢。到时候姐姐要是有什么心愿,只管来告诉我,我肯定能帮你办成。”

邵代柔听得又是想笑又是心酸,嗯嗯几声,“可厉害呢,我们宝珠比谁都厉害。”

宝珠叉腰瞪她:“姐姐,你是不是在偷偷笑话我?!”

急眼的小模样惹得邵代柔忍俊不禁,把脸埋枕头里努力憋住笑:“我没有,我哪里敢笑话伯府大奶奶。”

“好哇!你就是在笑话我!”

姐妹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了好久,邵代柔笑里始终挂着潮湿的眼泪,愧疚、感慨、悲伤、绝望,抽泣声混在窗外噼噼啪啪的大雨声里,了无踪迹。

漫长的一夜终于翻过了篇,转日一早,趁着早膳时邵鹏来请安,已经恢复如常神色的秦夫人平静地对他交代道:“鹏儿,你跟金媳妇的事,我瞧在眼里,日思夜想,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金媳妇是当年我们三媒六聘正儿八经娶进门里的,现在过成这个样子,咱们也对不住金家。既然你父亲不在家,我便替你父亲做了这个主,就许她回青山县的娘家去,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们各自把各自的日子过好,就成了。”

邵鹏一听,登时就炸了庙,往常都不敢明着顶撞秦夫人的,这次甚至还挺起腰板硬气了一回:“母亲别的要求,儿子没有不孝顺的,偏就这一条……金素兰那不贤不惠的撒泼妇人,仗着母亲宽和,敢在家中没规没矩那么好些年。如今儿子算是否极泰来,怎么能就这样放任她去?恕儿子不敢答应!”

抬头挺胸一股脑说了一大段有的没的,秦夫人听完斜上眼一瞧他,立刻多的不敢再说,但也不愿意妥协,气鼓鼓扔下句:“儿子还要上职,先告退了,夜里再回来陪母亲用饭。”抱了拳就跑。

没个准话,邵代柔发急扔了碗筷想追上去,被秦夫人叫住:“你别管了,你大哥那里我去劝,他只听我的话。”

见她脚下犹豫,秦夫人眼里微微冷下,声音倒是如常温煦:“母亲既然应许了你,就断然没有食言的道理。”

邵代柔不情不愿收住脚,她还想再确认几句,又怕逼太急了反倒不美。

她那点小心思瞒不过秦夫人,秦夫人端起饭碗慢条斯理搅着调羹道:“得啦,坐下吃罢,就把心放肚子里,不过这三五日,我定然能叫你哥哥转换了心意。”

邵代柔往门外邵鹏消失的方向追了一眼,晓得人的性子是最难改的,老话说打小看到大就是这个道理,邵鹏现在只是瞧着手段狠了,其实心里头还是最窝囊的。邵代柔毫不怀疑秦夫人有法子能治他改口,只看秦夫人到底愿不愿意罢了。

既然要把邵平叔的死讯瞒得彻底,一切都该照常运转下去,不止宝珠的亲事,就连邵代柔的也不能停摆。

不比宝珠,邵代柔的亲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秦夫人乐见其成的,于是也不高兴过问,所有细节一应是两个年轻人亲自操持。邵代柔难免去了一趟杜家,她很想给杜春山透个底,要他心里头有个准备。

邵代柔不知道怎么提起才不怪,硬着头皮问:“倘或我家里要是出了些……什么避讳的事情,杜官人其实不用把时日耽搁在我身上。”

杜春山一脸不解:“事与事该是不同的,譬如什么事?”

“就譬如……”邵代柔倚在门框上,心里乱,眼睛在屋里屋外乱瞟,“譬如说,我父亲若是有什么…x…”

杜春山惊问道:“可是令尊近来身子不大康健?”

“不是!没有!”把邵代柔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回身猛摇头摆手,“我是说假如,假如,凭空乱讲的。”

杜春山哦了一声,憨厚笑笑:“家中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邵大嫂子不要见外,尽管开口。”

邵代柔垂头丧气把脑袋低下去:“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鸡同鸭讲,杜春山更是满面困惑。

无法排解的无力感占据着邵代柔的心神,她用力甩甩脑袋:“啊呀!瞧瞧我在瞎说什么,你当我没说过就是。”

杜春山不是揪细的性子,并且,实话说,也比不上卫勋那么十全十的在意她,因而只要邵代柔说没事,他便不疑有他,不再追问了。

连绵的春雨稀稀拉拉地下着,衣裳都湿漉漉黏在皮肤上,邵代柔望着檐下断断续续的水串珠发了半晌呆,回过神来看杜春山,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愁眉也挂上了他的脸。

“我倒是听说了一桩事,是有关卫将军的……倒也不是十分相关。我想了好几日,不晓得要不要跟邵大嫂子说……”

这话里似是而非的态度弄得邵代柔犯迷糊,不过只要事关卫勋,她一下就把心揪了起来,塌着的腰往直里板住,三两步冲到他面前,急不可待一迭声催促道:“你快快讲来,我听着的。”

“这事该从哪里讲起才好呢……”杜春山犹豫几下,“百姓们在筹银子,说是要为卫将军建战神庙,大嫂子知不知道这事?”

邵代柔重重点几下头,说:“我晓得的,还说要给他塑金身什么的。”

“坏就坏在这塑金身上。”杜春山两袖一摊问她,“邵大嫂子可晓得塑像是怎么做的?”

“不晓得,你说我听。”邵代柔咬着逐渐发白的下唇摇摇头,满眼都是惶恐和担忧。

“肉身用澄好的泥拌了稻草棉花塑,外边可是要货真价实的金箔去贴,说好了要为卫将军塑的是一尊丈六像的金身,得用多少白花花的银两去贴这层金箔?”杜春山愁眉苦脸道,“原本卫将军在民间声望颇高,筹了不少银钱。不过……自打卫将军大宴退亲之事后,捐的人便少了,兴许是觉着无利可图,最先张罗着筹钱的那位官人竟一去无返,连带谁也不晓得究竟囤了多少数目的筹资一并不知所踪。”

“黑了心肝的!竟然还有这样的恶人恶事!天底下究竟还有没有王法!”邵代柔满脸骇然地叹道,恨恨跺脚骂了半天,想了想才回过味来,“可那人无论是跑脱了还是怎么的,管他金身银身的,不是我们二爷要塑的,跟我们二爷是无关的呀!”

杜春山长叹一声:“这道理自然是你知我知,怕就怕……”

“怕哪样?”邵代柔捏着心问。

倒是杜春山拿不准要不要往下再说了。

一来,他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杜春山官轻位低,没有资格上大朝,也是在府史厨用饭的时候听上峰说起,原本他的上峰就是听上峰的上峰说的,中间消息不知道转过了几道手,到底有多可信说不准。

反正他听着的故事是,朝上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私吞百姓钱财的人究竟跟卫勋有没有关系?硬说有就是了,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要呕心沥血给你建神庙塑金身?追讨声其中又以施少保一派最为积极,横竖先逮着个借口,非要把卫勋拖下水不可。

二来,即便属实,卫勋已经拔营往左里群岛出征,即便要追究,还能怎么追?后头的事态究竟会怎样发展,谁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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