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方才围在卫府门口虎视眈眈的一帮子人,邵鹏心里一咯噔,脚下悄悄往回撤了撤,本想扭头就跑路,想起人家夸他英武不凡,又挪不动步子了,小心问道:“你是哪家的?”
小厮恭恭敬敬请他:“我家主子在广宾楼订了雅室,有请邵大爷移步一叙。”
“你家主子——”是何方神圣?
见人家待他客气,看着就像是有事相求的样子,邵鹏把心放宽,宽袖一甩就把谱摆起来,弹起指甲慢悠悠问,“是哪位啊?”
“故人,是故人。”小厮道。
邵鹏再问:“什么故人?”
“保准是爷亲得不能再亲的故人。”见他上道,小厮笑得愈发殷勤,“小的为爷领路?”
邵鹏被拍得浑身顺毛,装模作样地“唔”了一声,像尊大佛一样,由着人家移到了广宾楼三楼一间雅阁里。
阁子里茶香四溢,早已等候的人正在分茶,抬起头看见他,慈爱地笑了起来:“鹏儿都长这么高了。”
当年邵平叔连带着妻儿被邵公府赶出京城的时候,作为长子的邵鹏已经有些岁数了,凭着脑海最深处模糊的记忆盯着眼前人瞧了半天,一拍脑袋恍然:“大伯!”
不大敢置信,邵鹏往门里趔趄晃了两步,恍惚再追问道:“是大伯不是?”
邵佑轩点头,连声夸他好孩子,面上笑得十分欣慰:“没忘了大伯,你小时候大伯没白疼你。”
坐下吃茶,总得几番寒暄,重逢的场景大抵都是要从过去说起的,偏邵平叔一家当初被赶出家门的过往不大好提,于是干脆略过,再下来问的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不是仕途就是婚配,正巧邵鹏没一个说得响嘴的,只能含含糊糊应对,一答不上就掩了袖子喝茶,肚里咕嘟咕嘟灌满了水,一动就晃荡。
见他这幅态度,邵佑轩不晓得也晓得了,识趣不再问话,直奔主题,把想让邵代柔代邵俪进宫参选的事对邵鹏说了。
当然,实情是没必要尽数吐露的,只以俪娘身子不爽利简单一两句带过。
“让我去劝邵代柔?!”邵鹏压根没在意明显囫囵带过的原因,只一听归他的任务就一蹦三尺高,手摆出的影子比扇扇子晃出来的还快,“不行!不行不行!她可我劝不动!”
他提到邵代柔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邵佑轩眼中含着一点微妙的诧异看着,手指慢慢抚捻着须,过了一会儿,重新启了个话头:
“话说起来,今年一班庶吉士刚下放外地,又正遇上收复左里群岛这样的大事,京里人手空缺,文苑座师和我相熟已久,请我帮忙挑选一二有识之士。我一想,这样的要紧的差事,怎么要便宜了旁人?自然是推举自家子侄更是稳妥。”
邵鹏如今只担着一个比芝麻绿豆还不起眼的捐官,其实他自知不是做学问的料,若是正经走科举入仕,和永无翻身之日无异。因此听到邵佑轩画下的大饼,眼睛一霎放得骤亮,一屁股在邵佑轩边上圈椅里坐下,不管不顾迫切追问道:“大伯说的……是什么职缺啊?”
邵佑轩把嫌弃的神情掩下去,只管笑得仁厚:“战况此一时彼一时,职缺自然也有盈有缺。什么职……我现在说下了,届时不准,反倒不美。你是我邵氏儿郎,横竖必然不低就是,只管放宽心。”
邵鹏把脖子探长,整个上半身都从椅子歪向邵佑轩的方向,“大伯所说当真?”
邵佑轩笑着哎了声:“鹏儿,你信不过别人不要紧,你亲大伯的话,你可万万要信。”
邵鹏冥思苦想半天,没察觉出逻辑里有什么毛病,本是天上掉大病的大喜事,转念一想到邵代柔,一张脸只得往下去,半是解释半是抱怨嘟囔道:
“大伯你是不知道,我们兄妹三人,就数她最难缠,一个寡妇家家的,也不晓得好好修身律己,既不尊师也不重长,最是诨不讲道理的一个人。要我劝她?怕是磨破了嘴皮子都说不听的!她可比不得宝珠好糊弄!我就不明白了,长得都差不离的俩姐妹,怎么性子就能南辕北辙成那样!代柔可是难办,这要是换了宝珠——”
话音戛然,邵鹏突然怔住,半晌跌回太师椅里瘫坐下,也不知道脑袋里想着些什么,只顾在嘴里嘀嘀咕咕:“不行,这可不行,母亲非得杀了我,不成不成……”
他忽然之间变得神神叨叨还念念有词,邵佑轩应付到多少有些失去耐心,借口更衣离席,留他自己琢磨。
从这间雅室出来,没走几步,邵佑轩径直推门进了隔壁雅阁。
香雾缭绕,虞夫人斜斜歪在榻上,一条胳膊懒洋洋撑着脑袋,另一只把桌上几个天青釉碗摆弄来去,染了凤仙花的指甲轻盈转动出花影,一个个茶碗像是被笼出的圈套困在当中,晕头转向,一个个待得乖乖巧巧。
广宾楼是京里贵人们谈事常选的地方,众所周知,大多数时候,真正做主的人是不出面的,于是便有了这样特殊的构造,两间阁看似不连着,那边阁里的动静能一点不漏透到这边来,这一边的谈话却是半个字都漏不过去。
相识至今,邵佑轩头一回对虞夫人的计谋产生怀疑:“我观那邵鹏,为人蠢笨,和那个叫代柔的野丫头感情也不如何深厚,许他官位厚禄,当真能叫那野丫头屈服?”
要的可不就是他蠢笨么!不蠢笨,哪里会上套?他要是耳聪目明,这事还找不上他呢。
“管他聪慧还是蠢笨,家里到底就生了这一个兄弟,不靠他,还能靠谁呢?女人这一生呀,娘家盼着兄弟好,婆家盼着丈夫好,放到哪家都是这个道理。你只管把饵撒出去就是,他们关上门来如何牛打死马马打死牛你都不必管,闹到最后,不答应也得答应。”虞夫人纤纤食指调笑在他额上点过,心中淡漠,面上娇意无限调笑道,“跟你们男人说不通的,你哪里懂我们女人的处境多难?听着就是了。”
回想起方才短短几段对话,邵佑轩好几回差点忍不住脾气,闷闷道:“好歹是我邵家子孙,怎么能教养成这样!几句好话就能勾着鼻子走,鼠目寸光的东西。”
虞夫人就掩着嘴轻笑:“你当碰面时厮儿赞他那句英武不凡是我只是随口叫说的?那可是我千叮万嘱万万不能忘的,没有这一句,你叫他来,他还未必敢来呢。”
英武不凡?平平无奇四个字,能有这么大法力?邵佑轩瞥她一眼:“你打听过他?”
“打听么是打听过一些……”对付人不就是这么回事?虞夫人敷衍笑笑,“横竖话说来说去都是一样的意思,谁不爱捡着两句好听的听呢。”
他们虞家人,一贯最会攻心的把戏。邵佑轩眯着眼看虞夫人,他喜欢看她信手拈来的模样,很多时候她都在利用他,他心里门儿清,但是无伤大雅,他又何尝不是常在利用她?因为她聪明,相处起来最是放心轻松,不用担心她像崔清月那样做出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来。
想起崔清月,邵佑轩就头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娶的是这样一位夫人。
俪娘同府里马奴夜奔的丑闻,崔清月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又不敢叫人晓得,只偷偷撒人出去找,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还是虞夫人察觉不对暗地里向他报信,他才能亲自去把人抓回来。
回来后,邵佑轩把崔清月狠骂一通,却不曾想崔清月更是一味惧他,后来发现俪娘有了身孕,不敢跟他提,私下请大夫开了药方去堕,企图瞒天过海。
若是能打掉,便也罢了,俪娘的肚子却一日比一日大,直到拖延到不能再拖延,不到一个月就要进宫了,才哭哭啼啼来跪他,让他被迫要为她们母女收拾残局,这残局哪是好收拾的!
越想越生气,干脆不想了,还是眼前人更令人愉悦,邵佑轩伸手去捉她:“还有谁比得上你一张抹蜜甜口?”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虞夫人x笑眯眯贴在他耳边说话,“待会儿你回去,要这么跟他讲……”
邵佑轩听得将信将疑。
虞夫人往他怀里一坐,纤腰一横媚态纵生,娇滴滴哎呀一声:“冤家!你就信我的吧!”
狠狠一通耳鬓厮磨,把邵佑轩磨得是死去活来,恨不得当场将她正法,可惜到底是还有正事要办,只得匆匆耍一耍隔靴搔痒的把戏,不多时便回到隔壁雅阁里去。
邵鹏像是已经拿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对他坚定道:“既然是要替大伯家解围,小侄责无旁贷,只是这件事实在非同小可,需得等我回去问过母亲意思过后才能做决定——”
虞夫人甜蜜蜜的低语像是还在耳畔,邵佑轩在心中暗呼,难道她果真会未卜先知不成?竟然将邵鹏要说的话都猜了个十之七八。
虽然出自高门,年岁也轻,虞夫人却并不天真,至少,没有崔清月那么天真,以为靠公府威势就能轻而易举达到一切目的。
虞夫人接了邵佑轩的托,为俪娘的事善后,毫不犹豫提的法子便是从大哥邵鹏下手,而不是直接找邵代柔的父亲母亲。
过去倒是没瞧出来啊,邵平叔娶的那秦氏,竟是个手段厉害的,听说近来在京里攀上了不少官夫人,以家中男丁的无能,可见秦氏绝不是个轻易应对的。再加上,秦氏进京后主动登过邵公府的门,被崔清月扔在前院晾了一天,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存着火,何必往枪头上撞呢。
虞夫人早就想好了,先让邵鹏暗度陈仓把邵代柔送进宫里要紧,而且一应事宜,但凡能叫邵鹏亲手去做的,都尽量哄着他去。
等事情当真爆出来叫秦氏知晓,横竖事情已经办下了,而且是她儿子邵鹏一手经办的,欺君的罪名要背大家一起背,秦氏再是哑巴吃黄连也只能咬牙认下,到时候再随手给两颗甜枣,把事情草草了了完事。
“我知道鹏儿你至仁至孝,不过鹏儿啊……你别怪大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是咱们男人间的对话。即便是母亲,咱们也就衣食上孝顺孝顺就罢了,若是样样都遵照她的意思……”邵佑轩一应按着虞夫人交代的话说,不知什么意思地勾起嘴角笑笑,“知道的感激咱们心软纯孝,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能反了天罡去!这女人啊,无论什么角儿,相处起来都是一个道理——不能太惯着。”
一席话是大逆不道极了,简直说到了邵鹏的心坎正当中去!把他憋在心里多年但不敢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秦夫人、金素兰、邵代柔,全怪他心软,太惯着家中的女人了,才纵得她们无法无天……
邵佑轩话锋一转,正了正色,像是谈起了全然不同的另一个话题,说对了,“今天找你来,不止想谈俪娘。大伯还有另外一桩事,想要听听鹏儿你的意思。”
眼见邵佑轩满脸近乎于尊敬的慎重,邵鹏不知不觉心里飘飘然起来,邵代柔算什么?金素兰算什么?秦夫人又算什么?不过是上了邵公府都要吃闭门羹的一群女人,而他,邵鹏,是连邵公府的大爷都要看他脸色办事的,人家看得起他!
直身下摆被邵鹏甩得噗噗响,他是忍了忍才没翘起腿来,话听着虽然谦逊,态度却是自满无比,扬着眉道:“大伯请说,侄儿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邵佑轩面色凝重,似乎是犹豫了下,才缓慢开口道:“长辈们的恩怨……都是上一代的事情,孰是孰非,我们做晚辈的,也就不去争论了。到底是一门子亲戚,鹏儿你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认祖归宗?”
邵鹏整个人都愣住了。
邵佑轩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奈之至的事,摇着头叹气道:“实不相瞒,过去几年,我曾对父亲提过好几回,想要请你父母回公府长住。不想父亲他……唉,似是依然无法忘却旧事,每每倍感伤怀。父亲年岁已高,毕竟气大伤身,我亦不敢多言。不过——”
邵佑轩抬起充满希冀的眼,鼓舞道:“若是此事办成,鹏儿你为邵公府做出了如此大的贡献,解了整个邵公府的围,我再以此为由去跟父亲商议,名正言顺,想必他老人家也不会再有什么怨言。你们原本就是邵家子孙,认归了邵家的宗,终究才成体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回邵公府?
邵鹏呆得全身僵硬,脑中飞速转着。他比谁都清楚,回邵公府去,过回往日那种荣华富贵尽享的日子,是邵平叔和秦夫人心中一个太过遥不可及以至于想都不敢想的梦。若是这事当真能办好,他们当真能回到邵公府去——
适时邵佑轩抬掌拍了拍他的肩,仿佛将千斤重担连带万千荣耀一并加置于他身上,望着他语重心长叹道:“一切都是凭了鹏儿你的本事啊!”
“我的……”邵鹏缓慢眨了眨眼,像是不敢惊扰一场美好的幻梦,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轻得飘飘忽忽,“……本事?”
“对,你的本事。”邵佑轩沉沉颔首,“不止是我,邵公府的所有人,都将对你感激涕零。还有你的父母亲、两个妹妹,一定都会对你刮目相待。”
邵鹏两眼发直,声音更为缥缈:“对我……刮目相待?”
“哎!远不止刮目相待这么简单。”邵佑轩抚着须摇首,一字一顿说得慢且蛊惑,
“依我看,她们必将对你心服口服。”
“砰”的一声,是汝窑茶盏不慎被宽袖拂掉在地的声音,把邵鹏从备受崇敬感激的美梦中惊醒,他呆呆僵在圈椅里不动,像是不忍醒来。
然而仍是要醒的,现实是:“要我去说服代柔,确实不容易……她那个人,瞧着瘦瘦小小一个,性子比谁都犟。”
邵幼轩流露出十分失望的神情,什么话都没说,徐徐看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邵鹏怕他一言不合就另寻他法,赶紧忙不迭找补,询问道:“按照大伯所说,只是需要一个跟俪妹妹相貌相仿的人,暂且替代俪妹妹一段时日,是不是?究竟要几日?”
邵佑轩不知他意,困惑颔首道:“对,前后至多不出半月。”
邵鹏一拍掌心,简直要为自己的灵机一动所倾倒欢呼,立刻六成笃定道:“若只是耽搁上几日功夫……我倒另有一计,或是更为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