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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牢房

作者:胖咪子 当前章节:57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就在邵代柔捧着那几封信来来回回看得会背的时候,兰妈妈迟迟疑疑进房来,面色作难,支吾说是陈府小王爷来了,边说边黑着脸嘀咕:“他还敢来,也不怕遭我们打出去……”

一听名号就叫人头疼的大佛,家里只有女眷,见客倒是没什么不方便,唯有见陈菪是万万不合适的。邵代柔只打算找个由头推了,横竖梁子结都结下了,也不差这一回。

“人在门外?”

“小王爷他……”因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奇怪,兰妈妈自己都迟疑了一下才道,“已自己进来了。”

“什么?”邵代柔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只能起身换衣裳待客。

陈菪来是来了,卫家从上到下都不待见他,不过他也不在乎,大摇大摆走进了堂屋,自己挑了张喜欢的椅子就坐下了。

下人再不乐意也只能恭恭敬敬给他上茶,他摆摆胳膊把人扫开,挑起壶嘴闻了闻,迤迤然倒了盏吃起来,跟在自己家一样。

他来的目的明确,要领邵代柔去看卫勋。

听得邵代柔满腹狐疑,他能有这么好心?怕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她捏着帕子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后背抵着桌。把陈菪看笑了:“卫勋对我有用,至于有什么用你别多问。这几日我是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也没说动一动眼皮子。我看也就只有你劝他他才能听两句,别那么死心眼。”

邵代柔本打算今日他说什么都不听的,此时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脸上浮出些犹豫的神色。

兰妈妈从旁压低了嗓子问:“奶奶真的要跟他去?”

不用多说,彼此都疑心又是一个火坑,

“怕我骗你?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之前囚着你,是为了引卫勋出来。现在卫勋人都在我手里了,你对我还有什么用处?”

见她们这样,陈菪睐目站起来,不屑扫一扫衣摆,

“反正我话就放在这儿,你敢去就跟上,反正过村就没店。”

说着他就撩袍大步往外去,哪里还有时间留给邵代柔反复呢,她捉着裙就追上去:“等等!”

只要有那么一丁半点的可能能见到卫勋,就算明知道是个火坑她也跳了。

陈菪慢慢回过头来,一副“我就知道”的笑,笑得得意。

去时陈菪要同她同乘一架马车,按照他们之前的“交情”,邵代柔无论干什么都不愿意跟他再同处一处了,可是陈菪脾气并不好,只怕哪个环节一句半句惹他不快,他说反悔就反悔说变卦就变卦,想了想,只能安慰自己不能因小失大,什么都可以忍得。

不过是同搭一辆车罢了,一咬牙,上就是。

路上陈菪懒洋洋叫她:“喂。”

他是王爷,爱喂谁喂谁,谁还能跟他计较礼数不成,邵代柔只当耳朵不好。

陈菪不虞偏身靠过去,“喂,我在叫你。”

威胁她呢这是,眼看再不搭理他就更要近,邵代柔立刻端着惨淡一张脸看过去:“请小王爷吩咐。”

陈菪斜起眼睛嗤了声:“别以为我听不出你阴阳怪气。”

“我不敢。”想也知道这位爷怕是又要调侃她取乐子,邵代柔把脑袋往下低了下去,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小更不起眼些。

可惜车厢拢共就这么大,人呢,更是拢共就这么两个人,要陈菪看不见她都难,他始终用着一种说不出的审视目光盯着她看,把邵代柔盯得胆战心惊。

果不其然,一开口就没什么好口气,只是说的还是老鼻子年间的那桩事:“我问你,送你那枚南珠,当真不见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秋娘的事还一团浆糊着,现在谁跟邵代柔提南珠,邵代柔就想往他脑袋上扣大屎盆子,烦得不行。

她眼里突然一下倔出亮澄澄的光,陈菪没忍住被逗得笑了下,半是真来半是假地刻意调侃道:“御赐的南珠,我冒着杀头的风险赠了你,你倒好,说扔就扔。”

邵代柔侧扭着身摆明了不想听他讲话,陈菪非要她听,一把将她拽过来,邵代柔没坐稳一个趔趄扑近了,近得连脸颊上的茸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陈菪莫名其妙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长的,连茸毛都跟她的人一样,又细又小,却又顽强长了绵绵的一片,颇有些野火烧不尽的恼人架势,惹得人心烦。

偏偏,跟中了邪似的,让他就是多看上了几眼。

多事的春,雨水也多,车外又落了一茬大雨,大朵大朵水滴砸在车檐上,听得本就着急上火的邵代柔更是嘴角都要急出泡来,两只眼睛灼灼望着窗外,只恨这一路怎么这样长。

耳朵里听旁边挺咋呼地清了两下嗓子,邵代柔再是不情不愿也不得不扭过脖子去请示:“小王爷需要我劝我们二爷什么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你们二爷咧……”陈菪暗里呸了一声,不虞扫她一眼,“多的你也没必要知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就让他做决定前顾一顾你的死活就行,大道理嘛……谁还能比他卫家人更懂。”

邵代柔才懒得计较他讥讽的口吻,她瘪瘪嘴,想着要哭,又有点不屑的意思,重新把眉眼扬起来。

陈菪偏着脑袋打量她,渐渐将她的侧脸跟脑海深处一个模模糊糊的形象重叠起来。

这些天他脑子里一直断断续续冒出一些与她有关的画面。

也不知道究竟是回想起来的,还是找府里老人问多了听多了自己想象出来的,横竖她小时候可谓是娇纵蛮横得很,动辄哭鼻子撒泼的主儿。

他开了口,心里不舒坦,话里就非要刺她两句:“我说,你也算不得什么天姿国色,是给卫勋下了什么迷药,叫他连姓卫的名声都不顾了,非你不可似的?”

这要换了谁,陈菪都没什么可说的,男人么,无非就是那个样子,为了女人一时血冲上头的不是没有,问题这人是卫勋,那就有意思了,他们卫家人个个都爱搞得像圣人转世,在这污浊世间讲些什么洁身自好的笑话,卫道士的架子端给谁看?结果呢,洁身自好了小半辈子,一转头爱上大嫂——先姑且把她算作是嫂子吧,卫勋能干出这等败坏名声的事,实在不是卫家人的作风。

而他陈菪就不一样了,他的名声早就坏了,要皇帝彻底放心不容易,皇帝息怒无常,他便也把喜怒无常刻进自己的底子里,皇帝喜新厌旧,他做也要做个喜新厌旧的样子出来。

想想他这一路,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起事,难道不比卫勋举步维艰?要是当年邵公府没有发生那桩变故,说不准她现在全心全意忧心的人就是他了。听说小时候他为了哄这小鬼头高兴,往出送了不少价值连城的宝贝,这小没良心的,合着是全忘了,为了个姓卫的外人拿这副脸嘴对待他。

陈菪心间事转了几转,邵代柔却只能从他那句话里听出对她的蔑视,一时心酸得好笑,人人都看不起她,但人人都要用她。

于是不再听他搬弄,反正不敢得罪,只顾嘴上客气嗯啊地应对他。不过不晓得这尊大佛是中什么邪了,被敷衍了没当场掀桌子,说着说着就沉默下去,有一搭没一搭瞥她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去到大牢的这一路比想象中消停不少,邵代柔跳下车,守卫的拦住她照例要搜身。邵代柔心急如焚想要见到卫勋,这种时候还顾忌什么男女大防,她本也没有什么要立贞洁牌坊的节妇心,立刻老老实实站过去,一心只想让他们赶紧搜完放她进去。

两个守卫的手正要往她肩上放,陈菪余光扫见:“哎——干什么呢?”

守卫的迟疑一下,上上下下打量邵代柔一身行头,万一她身上带了什么助卫勋逃跑的东西……大的不说,哪怕就一把匕首啥的,也够下面人喝一壶的,毕竟战神威名尤在,要真跟卫勋动起手来,气势上就短了一截,大家心里都没什么底。

“让她进,出事了算我的。”

陈菪说着话,神情已然是不悦了。

下面人还敢说什么,哪个敢惹他?连忙放行了事。

邵代柔是不晓得他怎么想,只x当是要她赶快去忽悠卫勋的缘故才发发善心,假模假式谢过他就赶紧往里走。

即便外头是雨天,天阴着,到底是大白天,牢里面昏昏暗暗似夜晚,待久了,叫人分不清白天黑夜,自然也就忘却了对时间的感知,也是一种对人的惩罚。

邵代柔深一脚浅一脚走在两排牢房中间的窄道里,见有新面孔进来,还是个女人,不少犯人都扑到栏杆上来看,要么凶神恶煞,要么死气沉沉,都很是吓人,有出言不逊的,被陈菪一脚踹过去,都安分了。

一开始邵代柔被吓得忘了捉裙摆,底下溅了一圈的泥,后来便更懒得去管它。

卫勋单在底下一层,为了防着他跑,周遭的牢房都是空摆设不放人,一间一间走过去,地上的陈年泥巴上有长长的抓痕,溅过的血迹干涸在墙上,再轻的脚步声都放出回声,空得让人心慌。

越是靠近,她的脑子就越是空荡荡的,昏昏沉沉的人走在幽暗昏沉的光里,等她回过神过来,卫勋已隔着栏杆不知看了她有多久,眼里是足以将她整个淹没的温柔,或许是相聚的时机和地点都不对的缘故,没有男人看女人常有的侵略性,又因即将到来的告别呈现出一种郑重的悲伤,让他看她的目光看上去简直有些接近慈悲。

他向来是持重肃穆的,在邵代柔面前,他又总是那么温柔。

邵代柔没他那么冷静,能看到他就忍不住因为重逢痴笑起来。

卫勋对她回以一个笑容,眼里有光在微微跃动。

脚下走向他的每一步,邵代柔的手都抖得越来越厉害,泪水从心头涌起,在笑挂上脸的同一个瞬间滑落,喜悦和伤痛到底有什么不同?

走到近处才能仔仔细细地瞧他,虽然是消减了两分,面色倒是好些了,果真身子骨非同一般的硬朗,在这样阴冷潮湿的环境下病也硬是好转起来。

邵代柔抹了抹泪,臂弯挎着的篮子布捞起来,小碗一个一个从栏杆缝隙里塞进去,“我带了些吃食,都是兰妈妈做的,她说是你小时候爱吃的。还有药,头疼脑热都管用的,想着这里熬药汤不便给,都给搓了丸子,一日三回,你先收着,要是不舒服记得吃。”

卫勋温声说知道了,胳膊伸出铁杆朝她招了招:“来,把东西放下,过来说话。”

邵代柔依言把篮子搁在一旁,听话把脑袋朝他伸过去。

俩人不是没有靠得比这近过,不过那时是他在宫宴上被灌了大酒,醉得梦和醒都分不清,才会放纵,现在甚至中间还隔着一道道布满锈迹的栏杆,两颗心却是近得前所未有,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怦怦跳动的力道。

她含着泪抚着他下巴上一圈杂乱的胡茬,“我是来——”

“我知道。”卫勋淡笑着颔首,没有避开,只脉脉低头望着她说道。

他们久别重逢叙着话,身后不远处陈菪踱来踱去,越走越是又急又重,间或两声出气声,像是不耐烦极了。

邵代柔屡次想开口,都被叹气声打断,无奈又无法,骂又骂不得,只能求助似的望了一眼卫勋。

没等她说,卫勋已然不轻不重笑了声问陈菪:“小王爷不妨干脆站过来听?”

陈菪被堵了下,脸上还是那副倒笑不笑的表情,眼底却冷得可怕,“成,你们聊。”

刚往外走两步,邵代柔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他又跟故意似的,折返回来,盯着她半晌不说话。

“小王爷请。”

明明一个在牢笼内身陷囹吾,一个在牢外看似掌控一切,却是卫勋的态度要更散漫冷淡些。

陈菪满脸不快,忍了忍,走前还是对邵代柔扔下一句牢骚似的叮嘱:“好好劝,让他少犯点轴,他不烦我都看着烦。”

其实邵代柔压根不知道要她劝什么,等陈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暗狱尽头,她扭回头来对卫勋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慧娘给我来了几封信,是借她父亲的名头送回来的。我琢磨着,她父亲应当是个了不起的厉害角色罢?她丈夫郑礼郑将军又曾是你的部将,受过你们卫家多少恩情自是不必说的。若是我去求一求慧娘,请她父亲帮你说说话,会不会有用?”

“郑夫人的信?走毛丈的名头送来的?”卫勋觉着有值得商榷之处,心中若有所思,不过要先答邵代柔要紧,“我是因为信任毛丈才将卫家军托付郑礼,你可知毛丈愿保卫家军,是因为保卫家军有利可图。倘或竭尽毛家全力只为留我一命,有什么好处?人皆逐利。”

“可……但可是……”邵代柔愣愣张着嘴,半晌眨巴了下眼睛,“可那是卫家军啊!姓卫啊!”

“待我一死,卫家军和卫家就彻底没有关系,不过是挂个名号罢了,跟张杨王李无异。”

卫勋抬手擦着她脸上的泪,将满怀的倦从指腹传进她心里。

邵代柔还不放弃,不愿束手无策干站着,回头瞪了眼陈菪去的方向,哑了嗓子倔道:“我就不信了,满朝的官老爷,都是读过圣贤书的,难道就没一个不昏不瞎的?小王爷——我是说,那个谁,我就不信他这辈子没干过一件亏心事!他能使计害你,难道我们就不能拉着旁人一道举证他么!”

外面的确还有不少人在为卫勋奔走,只是没有人比卫勋更清楚,不是陈菪想他死,是皇帝想要他死,他垂下眼皮敛下几分嘲弄,“即便这一次脱了罪,下回仍旧难逃一死。即便下回得以侥幸,还有下下回。”

往后余生的每一日,都在等着头上的铡刀落下,卫家这艘大船,卫勋站在船头,早已看清航线全貌,只剩无能为力,就像人站在大风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会被风吞灭,天地间除了烈烈风声之外静荡荡的,风的去向无人能够撼动,只能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整具身体被大风贯穿。

“代柔。”

卫勋叫她,前额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轻声说道,“我真的累了。”

疲惫的气流轻轻呼在她脸上,平静嗓音下苦痛都无痕,恩怨对错都不想再去计较,本来就是全凭站在谁眼睛里去看的事情,一路走来,他早已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

听出他话里隐隐的厌世之意,邵代柔忽然感觉好像抓不住他了,他的人在一点一点远离。

双手仍然紧紧握在一起,却怎么都抓不住似的,她急了,天地是无情,可人有情啊,人世再不可恋,在这残破人世中总该有值得去留恋的人。

“累什么累?!谁同意你累了?!你累了,我怎么办?”邵代柔一把将他的手抓攥得死紧,指甲尖都微微在皮肉上掐出了痕,甚至非常放肆地往他布满旧疤的手背上重重拍了一拍,剜着他嗔怒道,“你就等着瞧好罢,一定能有希望的!”

她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中亮得惊人,仿佛转机就在眼跟前了似的,把卫勋看得呼吸都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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