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宗州,张展素有文曲星之名,宗州上上下下谁能不给张家几分面?连带着张家管事的都沾尽了光,处处油水收到手软。哪能想到,在宗州机会被捧到天上的主子,到了遍地官宦巨贾的京城,一下就什么都不是了,连带着全家都四处碰软钉。
管事的没了进项,自然就坏了脾气,句句话都像是压着懒散的不满,将生死跌宕都讲得轻描淡写,话里外透着一股似是而非的轻蔑:“还是上回施娘子南珠镯子的事,大爷回来问了秋娘子几句,秋娘子……兴许是心里过不去吧,就寻了短。女人嘛,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这些招数。”
“你说什么?!寻短?!”
邵代柔心一下坠得冰凉,猛地腾起来身子在风里晃了几晃,砰一声撞着车头了也浑然不觉。
管事的嫌她一惊一乍,扭回头眉头拧得跟麻花一样,“没出什么大事,人救回来了。奶奶莫要着急,等到了就知道了。”
是安慰人的话,口气听起来却不是那个滋味。不过现在的邵代柔哪还有心思计较这些个,听说人没事,高高悬起一颗心好不容易往下落了半拉,嘴上不断催他快些再快些。
马匹精贵,张家唯一一辆马车是宗州富商以赁的名义上供给张展的,别看张家大大小小好几个主子,进进出出全靠这一辆车。于是管事的假笑几声,推搪道:“假使是我背着奶奶跑,要我跑断这把老骨头都使得。我累是不要紧,马儿可受不住累。”
邵代柔心急如焚,不跟他闲扯这些是非,就当没听懂他意思,只顾一个劲地催。
管事的被她烦得不行,暗嗤一声,给车把式一个眼色,只得顺了她的意,车子跑得飞快,不多时便到了张家的地界。
更深露重,张家跨院里却是灯火通明,走到屋前,门没关,屏风像是被推倒了,也没人管,是以在门外就能瞧见秋娘斜躺在榻上,后背垫着的枕头歪了也没人给扶一把。第一眼就能叫人看见的东西总是扎眼,脖子上缠了几圈绸布,不知道谁给拿的,白不白黄不黄的颜色,秋娘本就肤色雪白,绕在上面宛如一道勒脖的绳索。
邵代柔脚踩在门槛上愣了一下,脑子里轰的炸了,这种时刻反而不会哭,懵得彻底所以就连什么时候走进屋里都不知道,手脚已然僵得不肖自己,屋子里既有膏药的味也有药汤的味,浓浓的药味从鼻子钻进去,萦绕得心都发苦。
秋娘原本也没哭的,只是惨白着一张脸枯坐在那里,见着邵代柔反倒流下泪来,泪水顺着滑下脸颊,底下一截纤细的脖子较原来明显肿胀了好几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淡猪肝色。
“……娘?”
邵代柔试探着想问,却不知该怎么说起,喊了一声便讷讷滞住,像是傻了。
秋娘指着脖子把头摇一摇,扯得嘴角痛了下,意思大概是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还有别人,张展自然是在屋子里的,张员外并夫人也在,张家大娘抱着胳膊靠在门上,四个人站的站坐的坐,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正是困倦的时辰,面上各自有各自的不耐烦。
邵代柔扶着墙跨进门里,几个人都扭头过来看她,她问道:“怎么回事?”
发生了这样的事,再见到她,三个人不免都多多少少流露出一抹尴尬,既想回避眼神以免要面对邵代柔的追责,还有尴尬都压不住的迁怒怪罪,总之是精彩纷呈极了。
你看我我看你,干僵着也不是个事,员外夫人只好清咳一声走上前来,压着嗓音道:“请大夫来瞧过了,除了嗓子要将养上个十天半日,其余没有大碍。你夜半里赶来也不容易,要不先坐下吃口热茶先缓缓——”
邵代柔走到榻边坐下,抓起秋娘垂在外头的手,像是握住了一个冰坨。听秋娘艰难比划着口型叫了她的名字,邵代柔全然失去了寒暄的耐心,还顾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直接驳了员外夫人的话:“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员外夫人被噎了一句,倒也不好还嘴,毕竟好端端的人在他们张家闹得要死要活,邵代柔于情于理合该有这样的反应。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还要从张展父子匆匆忙忙上施少保府说起。
原本呢,张展是不至于在施府吃上闭门羹的,谁让他早前不懂事,一口回绝亲事,当着面掉了施少保脸子,把人得罪狠了。
施少保本人是肯定没得见上的。万般无奈之下,张展找来先前为他传信的施家小丫鬟,塞了不少小玩意儿,哄着小丫鬟来来去去从中传了好几回话,才终于将施十六娘请了出来得见一面。
起先张展还是在是与非的问题上徘徊,说的是:“秋娘虽出身微寒,脾性并不坏,想来不大可能做出那样不知好歹的事来。会不会是来往张家时不慎把东西掉在了半路上?可曾派人找过没有?”
施十六娘避而不答他的问题,只抬袖半掩面做吃惊状反问他道:“难道张学士是疑心我在撒谎?”
“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张展赶忙摆手急急否认道。
施十六娘把眼睛移开,转了几转,兜着话说:“那南珠子,要是秋娘子实在欢喜,哪怕从前是御赐又何妨呢,到底是你放在心上的人,我咬咬牙,大不了冒些风险,送也便送她了,横竖我送到她手里的珍宝不少,也不缺这一件。东西就罢了,怕只怕……”
斜斜的余光看看他,胳膊轻抬,长长的袖一扫,在张展眼前荡出眼花缭乱的波纹。
“起初我是为自己好心不得报而伤怀,可转念又一想,秋娘子会这么做,也不是全然没有缘由。我多伤脑筋呢,你我这尚且还八字没有一撇呢,我就不得秋娘子喜欢,等今后……”
她嘴里含糊着,不清不楚应对过去,只说,
“要是今后一个门子里同处,因为秋娘子一颗心还牢牢系在你身上,我只怕自己还有数不尽的难题要应对。张学士,你可懂我所虑?”
施十六娘的笑跟秋娘是决然不同的,怨与笑都像是带着施舍的意味,但张展也回绝不了那一双明媚的眼睛。
他恨不得立刻拍胸脯起誓,好歹是忍住了,也不多说编排秋娘的话,只端着君子风度谨慎道:“某绝不糟蹋施娘子一番情谊。”
施十六娘掩嘴笑了笑,望着他没有说话。张展当她是羞。
施十六娘说的这些话底下到底隐含了怎样的言外意,回去的路上,张展琢磨了一路,拿出钻研文章的劲头来推理研判,总算捋出了点头绪。
翻过了年节就进了春,江水是一日暖过一日,张展待秋娘的态度却是一日更比一日冷,毕竟孰轻孰重太好分辨,现成上青天的路不走,冷板凳坐一辈子谁都不甘。
张展把秋娘叫来,在花厅里,两个人当中隔着一扇大圆桌,像隔着整片山川湖海似的,郑重其事叫她把东西交出来。
他说得是那样的笃定,甚至没有问过她冤不冤。他的声音笑貌明明都同过去无异,秋娘却觉得站在她面前的像是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我没有!”秋娘慌张打翻了小案上的细瓶,瓷片和着水洒了一地,折下的枝条原是相思豆,这下怕是活不成了。
秋娘蹲下去捡,嘶一声划了手,放进嘴里抿住,仍旧边捡边努力地辩白:“我压根不为了图她的东西!”
“既然你不图那些东西,又为什么要收下?”张展语气平直,嘴角极淡地勾起笑了下,问话问得如同他坐得那般稳稳当当,“施娘子送来吃的用的,你吃了没有?又用过没有x?”
秋娘手一顿,顾不上捡了,更是着急站起来为自己分辨冤屈:“我说我不要了,我说过的!是施娘子她非要塞给我,我不拿她不高兴的。我说我不用——”
其实她是隐隐约约觉得这里头有哪里不对的,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答了这个问题,就证明了她的的确确是贪图那些宝贝的,浑身的冤像是再也洗不掉了。
施十六娘赏来的物件大多都摆着没动不假,但那些精美的点心,她是咬过几样的,还有胭脂水粉之类的小玩意儿,她用也确实用了一些,此刻为自己叫屈都不占理,只能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手足无措地站着,张展看她的眼神中遍布着恰到好处的失望和怜悯,半晌长长叹一口气,摆摆手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回去好好想想后果。”
俩人不欢而散,确切地说,是张展先行拔座离开了她。
对秋娘来说,比被人冤枉更加痛心百倍的,是张展竟不相信她。
她没有偷东西,这一生她过得起起伏伏,早年是犯过一些错,可是再苦再难的时候也没有做过偷儿,他为什么不能相信她呢?他怎么能不相信她呢?她要怎么说才能叫他再相信她?
又想起邵代柔对她说过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娘胎里就定下前半条命,不靠父就靠兄,等嫁了人便定了后半条命,不是靠丈夫就是靠夫人,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走过来的呢?老人们都说,这叫造化。
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样,脚下虚浮着一步一步走回屋子,像是慢慢深陷进黑寂寂湿漉漉的夜雾里,过去如雾一般过去,那些同张展抹不去的恩爱回忆翻上来,与他如今的冷淡决绝摆在一起,惹得鼻子一阵一阵酸楚。
秋娘不免又想起那位雍容华贵的施娘子,心里满满兜着的都是羡慕,或许也有嫉妒,想她是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造了多好的命格,这辈子才能托生在那样的人家?
可是施娘子为什么一口咬定她偷了东西?不用想大概跟张展有关。可秋娘扪心自问,一直对施娘子千依百顺,从未表露过半句怨言。缘由也就罢了,该如何收场?若是真要拿她报官……
没头没脑就缠上了这样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麻烦官司,没人帮她,连张展都不信她,她只有一张嘴,既不能说也不会道,连唱起早年拿手的小曲都常常走黄了调,如何才能为自己开脱?
愁闷的夜,睡是肯定睡不着的,又没别的事可做,吹熄了烛火,便只能躺下,躺下了也像无路可走似的,盯着头顶的房梁发怔,想她飘飘零零的前半生,想她吃过的那么多苦头,想邵代柔,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想起了邵平叔。
原本黑暗里静悄悄的,耳边好像有个声音说起了话,初初她被乍地吓一跳,翻来覆去被吵得心烦意乱,迫于无奈坐起来细细听去,原来那声音竟是在教她:
不然就去死吧,除了以一死证明清白之外,你还有什么出路?这辈子没为闺女做过什么,别再成了她的污点,叫外人认定她有个手脚不干净的亲娘。
生死大事何其大,念头往往只不过是一瞬之间。
合该是秋娘命不该绝,说回张展,这事成也归他、败也归他,谁知道他怎么鬼迷心窍突然想起来要半夜审问秋娘,打发了下人去秋娘屋里,喊门没人应,底下人怕秋娘畏罪带着南珠跑了,没请示便踹了门进去,离秋娘踢翻脚凳正好前后脚的功夫,把人救了回来。
邵代柔听完,垂袖下的两臂都麻了,既有庆幸,更是后怕,余下最多的就是恨,满屋都是秋娘为出嫁预备的东西,样样大红的颜色,蚕吐尽了情丝,换来流了遍地血的荒唐,刺得邵代柔眼珠子发疼。
她满心愤慨站在张展跟前,当面锣对面鼓为他耻:“展官人,当初是你死活不论非要娶我娘的,现在我娘被人构陷,你不为她辩屈,反倒对她一再相逼,你如此辜负她,难道不心痛吗?”
“邵大嫂子言重了。”张展面色倏白,手指掐了下掌心,话倒是说得有条不紊,“我何时逼过她?问她那些,不过是想弄清原委,还一个真相。”
邵代柔被他搪塞来搪塞去的话惹得火起,“在弄清原委之前,你一早就已认定是我娘偷的,是不是?你根本不是在询问她,你是在拷问她。若是这都不算辜负,那我实在不晓得到底什么才算!”
袖子从身后被拽了几下,是秋娘在拉她,秋娘目露哀求,是让她少说两句的意思。
邵代柔堵着吁了口气,既是恨铁不成钢,又狠不下心来当真怪她。在爱人这件事上,邵代柔比秋娘娘命好,遇上的是卫勋,然而也是吃尽了苦头,大概爱就是要吃苦的。
张展冷淡地盯着这母女俩看,她以为她是谁,就敢这么当面质问他,就凭她跟秋娘沾着亲带着故?别说是她,就是秋娘,又凭什么?他十几年寒窗苦读的艰辛,其他人懂个什么?官场里举步维艰的痛,更是没有一个人能替他分担半点。
像施少保那样位高权重的角色,想要怎么对待他张展,甚至都不需要开口,一个眼神是往上还是向下,自然会有有心人识得,谁甘愿为他这么一个毫无背景的人物开罪施少保?还有那些总往张家送钱送物的宗州豪商,也是看他张展将来有利可图才会来巴结,他要是不能平步青云,谁会多来瞧他一眼?
本就肩负重担,结果呢,张展看着眼前一屋子的人,因为疲倦而变得冷硬的心里头尽是失望,没有一个人能够体谅他的难处,尤其秋娘,拿过往的情绑架他还不够,这回竟然要拿死来要挟他?他对秋娘的确是有过情谊不假,但她认为他还要为她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行?究竟要怎么才算对得起她,难不成非要他牺牲他的所有前途和将来,才能证明他不是所谓的负心之人?
张展在邵代柔的迭声质问里岑寂片刻,叹了一声,“邵大嫂子知不知道凡事都要讲证据?要我为秋娘开脱,我不过嘴上说一句,别人必不能信我。”
邵代柔哈的一声冷笑,“展官人这话说得在理,凡事都要讲证据,那我就不懂了,我娘要个清白,是要讲证据的。施娘子说我娘偷了宝贝,难不成就不用讲证据?”
张展渐渐不耐烦了,“你也知道那是施少保府上千金,满京挖地三尺都要给她把东西掘出来的人物,她说是便是了,我拿什么去否她?”
邵代柔步步不让:“展官人为官之人,见着不公,不是正该替人洗刷?”
“邵大嫂子实在太高看我了,我不过官场中小小一蝼蚁,开罪施少保的下场谁能吃得消?此事于我本就是无妄之灾,我人既不在现场,事后一脑门子官司,还试图替秋娘弄清事情真相,不过言语上多过问几句,秋娘动辄就要以死相逼,可曾体谅过我的苦衷?今后我要如何收场?”张展本来只是想随意说几句打发她就算了,没想到越说越心烦,烦够了心也狠了,心里话竟和盘托出,
“如此冷心冷意的妇人,还不如——”
差点咬着舌,把自己都吓出了一身涔涔冷汗。
张展心里清楚,方才自己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念头是:还不如……
不如……
死了倒干净。
已经来不及了,虽然话没说出口,其实已经与说出口无异了,在场的所有人——自然包括秋娘,都十分明白他那没说完的半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展顿了顿身子,转开脸,避开了秋娘那双错愕的眼睛,也假装没留意到,连一向厌恶秋娘的张家大娘脸上都浮现出震撼的神色。
伤害秋娘并非他的本意,他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女人,如果秋娘实在要因为他的无心之举被伤到了心,那他也没有办法。
千怪万怪,要怪只能怪她胎投得不好,要是她托生在一处王公贵族之家,哪来现在这么多事。
陷进爱里女人常常最是痴的,秋娘走过了一遭生死,再火热的一颗心,到了这一刻,终于都冷透了,之前她甚至想以一死来证明清白,只是她不知道,死亡只会在在意的人心里留下伤疤,而她的死根本无足轻重。
那双美丽眼睛里的光,这回是真的一寸一寸灰败下去,心在灰烬里死x去了。
秋娘的变化,邵代柔当然都看在眼里,她想起秋娘近来提到张展时脸上的一股哀怨,那时劝是劝不动的,因为还有期盼,所以才会生怨,爱里生的怨往往是不甘心作祟,有时候哀的并不是对方,要亲手杀死埋葬掉当初那个满心爱意充满希望的自己,痛心程度不亚于从心上活生生剜掉一块鲜血淋漓的肉下来。
痛的不止是秋娘,邵代柔的心也痛,她想不通,一个人到底要多善于自我安慰,才能在这世上活下去?眼见了至亲被人欺负,她不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连讨个公道都无法。
大闹施府?人家一根小拇指都能按死她。她能做什么?别说是权势滔天的施家人,就是现在的展官人,她也半点都奈何不了。
动不得别人,那就只能管好自家人,邵代柔晓得秋娘感性,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秋娘竟然被逼得做出如此冲动决绝的举动来,思来想去,至少得先把秋娘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以免再做出什么傻事来,后头的麻烦……只能以后再去计较。
“娘,你看看这个人,你是不是还是嫁得?没拜过天地都不作数的,反悔还来得及,要是想好了,不嫁了,你不是张家的人,今天你就跟我走。要是成了今日这幅局面你还非要嫁他,那——那……”
说着,邵代柔撇过脸去,袖子一甩,摆出负气的模样,赌气道,“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管了。”
不过是气话,哪能真的说不管就不管?不把话说重些,她怕秋娘下不了这个狠心,无论是爱得汹涌还是恨得淋漓,都是走不脱的。
做出这个决定,对邵代柔而言很艰难,她自己都尚且算是寄居在卫府的,哪有再把其他人往卫府里带的道理,何况卫勋如今身陷险境,她不替他守好家中,反倒趁乱拖家带口上门打秋风?这要传了出去,简直要遭人骂恬不知耻。
尽管卫勋不会跟她计较,她自己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但是现在也没办法了,张展摆明了是要站在施十六娘那一头的。
罢了,就让他尽管做他的乘龙快婿去!
邵代柔含恨瞪了张展一眼,把怒火都压下去,捡着最重要的讲:“展官人,今天我就要带我娘走——”
“不行!不行!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一旁嚷嚷得破了嗓的是张员外。
这头盗南珠的闹剧还没个结论,她这就要把秋娘带走了,万一从此天高海阔找不到人,叫他们拿什么去跟施家作交代!
张员外两臂张开,跟拦路虎似的拦在门上。
员外夫人一贯站干岸,在旁边意思意思地劝着,让场面一度更是乱。
出不去门子,邵代柔看向张展,问道:“展官人,你也是这个意思?”
张展回首照了秋娘一眼,犹豫那一下十分的明显。
尽管任谁来问他都不会承认,其实在心里,他老早就后悔不已,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跟秋娘这么一个身世复杂的女人牵五绊六,才闹得眼下进退维谷。
连那份悦人的美貌如今看来都像是累赘,自古恩爱难久长,他跟秋娘这辈子的缘分早就该尽了,若是她能早点识相自己走就好了,还能给他周全一份好名声,还是他少不更事心不够狠,拖拖拉拉直到今日,这才耽误了他登天的好前程。
尘世如潮,邵代柔被逼得不得不修炼忍字诀,能忍的她都尽量忍,到底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他个懦夫!连秋娘的性命都不敢保,到了这个地步,她想说什么就说,话该刺耳就刺耳了:
“展官人——哦,还是要敬称一声张学士?罢了,张大人,要是你肚子里有了打算,要我听我也便听了,可我看你们脑子里是什么法子都没想,你们该不会只想着,只要能把人囚在这里,非逼她交出来一个她交不出来的东西,然后迟早有一天,嘎嘣一下就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吧?那她要是真没有呢?你们怎么办,直到把人活活逼死才算完?”
谁都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的呛声,就连张员外都不禁被噎得一下没还过话来。
倒是张展,到底是在官场里被磋磨了段时日,被劈头盖脸骂了,照旧能面不改色端着架子道:
“邵大嫂子讲话倒也不必这样夹枪带棒,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谁都不想看到。如今你我不过都是希望能想出个法子来收场,单就这一点而言,我们都绑在一条船上,心不齐才易船翻的道理邵大嫂子应当明白。”
邵代柔将他睃一眼,不屑一顾的表情。
邵代柔看着柔柔弱弱的,芯儿里不是个善茬,否则青山县怎么个个提她,都少不得啐一句是克夫的悍妇?
克夫、悍妇,在所有对女人的点评词里,这是最恶的两个。
于是张展避开跟她争执,选择从更容易拿捏的秋娘下手,再问秋娘道:“我最后问你一句,东西,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秋娘被问得一怔,苍白的嘴唇无声颤着,望着他说不出话,迟迟的,终于有两行热泪顺着脸滚滚而下,把脸朝一旁別过去,泪珠在长长的睫毛上抖着,凄美得惹人怜爱。
然而张展对秋娘楚楚的朦胧泪眼毫不动容,一脸肃容负着手,笔挺高高立着,仿佛这世间最庄严的判官,不是刺探,直接宣判了黑白:
“我虽未见得那南珠,既然曾是御赐之物,想来必然品相极不凡。人非圣贤,一时动了贪念也是人之常情,我信你只不过是一时迷了眼。不打紧,施家娘子最是宽厚之人,定能放你一条路好走,万事都只要你肯低头认错,我也好在施娘子面前替你美言几句求求情。”
最初张展还天真寄希望于是一场误会,直到他跟施十六娘通过气,琢磨半晌,自认为听明白了施十六娘的言外之意,那南珠究竟丢没丢,他也不愿意再去细思量了,说白了,要真是秋娘偷的,他反倒能松一口气。现在他当真是骑虎难下,只有秋娘把罪过认下,后头他才好解决——
横竖东西多半是找不回来的,既然解决不了事情,那就只好解决人了,总归是要在施家人面前作个态度,不能怨他,他不过是身不由已。
屋子里突然炸出的一阵大笑声,把大家都震了一下,纷纷伸了脖子去找,瞧见张家大娘独自靠在门上捧腹大笑,身后夜幕深重,大笑的动作扯歪了五官,难免呈现出几分诡异之态来。
这头还一团乱麻呢,简直莫名其妙,张展不悦自然是不悦的,不过为官清流嘛,都要做个孝子样,他只是稍稍皱起眉头,口中依旧作着恭敬的样子问道:“母亲是想起了什么发笑?”
张家大娘眼底下压着两道带着冷意的眼泪,扯了一边嘴角,鄙夷说没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起尚在青山县的时候,张展跪在她脚边,苦苦哀求母亲允他亲事。她不禁怀疑,那一天的张展,可曾想到会有今日的张展?
最难过的是,张家大娘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是她教子无方吗?或许吧,横竖她现在也别无选择,儿子就是她下半辈子全部的倚仗,是她的命。
张展的沉默被张员外的嗓门盖了过去。张员外呵斥张家大娘道:“你一介乡下妇道人家,肚子里二两墨水都没喝过,还只顾自己没轻没重!你也不想想这都是什么节骨眼上,就知道笑。”
自打张展高中功名,只识得几个大字的张员外便也爱拿读书来标榜自己了,毕竟若不是他将读书的天赋传给了儿子,张展上哪长得出一颗这么聪明的脑瓜蛋子来?都是他做人父亲的功劳。
“轻重?”张家大娘对儿子心绪复杂,对张员外可不是,经年的恩怨早就发酵成泼天的怨恨,将对父子俩的怨气劈头盖脸一股脑咋过去,“我就不懂了,难道人命不是天底下最重?你吃过墨水就拿人不当人,我看这墨水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气得张员外眉毛胡子一齐抖,指着她高骂:“你这无知泼妇——”
这回是家事了,员外夫人只好装模作样出来打打圆场:“好了好了,老爷消消气,都少说几句,大家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做什么要动肝火呢,好好说就是了。”
其实员外夫人对张家大娘这个脾性暴躁又不服管教的女人也没多看得惯,倒不是因为什么老套的妻妾之争,实在是她夹在当中难做人,全家都指望着张展呢,张家大娘是x张展的生母,她这个做夫人的也不好将人得罪了,在家里就装聋作哑少说话,实在到了非说不行的地步,就来回和稀泥。
说来说去,各人自打各人的算盘,因此才各人有各人的不得意,种种求不得凑在一起混着,诠释着一整个苦闷的烟火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