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人闹到这个地步,跟撕破脸皮也没什么两样,原本是不用顾什么体面的,主要还是怕秋娘母女出去张着嘴巴乱讲,为了娶亲遣散姬妾是美谈,就没听说哪家郎君是要逼死家中女人的,只怕坏了张展名声。
员外夫人不得不出来做和事佬跟邵代柔作保:“就是当真要走,也不急这一晚上,眼下秋娘这身子骨怕也经不起再折腾,这么的,今晚就安安心心歇下一宿。已经说好了的,明早大夫还来,叫大夫瞧了再说走不走的事。”
邵代柔眼睛只往秋娘身上转,本就长得柔,再经过身与心的两道鬼门关,整个人像一朵被大雨砸在地上的花瓣,确实不适合再折腾,只得就这么将就一夜。
邵代柔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来留秋娘一人,也不管合不合适,非要陪秋娘住一晚。张家理亏,自然不好有什么异议,由得她不伦不类在房里留了下来。
自然是俩人都几乎一夜没阖眼的,邵代柔在黑暗里听着秋娘因为忍疼而压抑的抽气声,邵代柔蜷缩着腿脚,都不敢碰到秋娘,身旁蜷缩的影子是那样的单薄,她都怕一碰就碎了。
点灯熬油似的熬了两个时辰,到天慢慢放亮的时辰,秋娘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下来,
大夫也说,最好先卧床静养个几日。也不晓得他们张家请的什么大夫,调整过药方子临了要走,特意折返回来叮嘱,说秋娘到底是在鬼门关口打了个转,只怕惊了魂魄,好好将魂定一定,别被路上小鬼勾了去。
这种鬼鬼神神的事,但凡放在自家身上,邵代柔是半个字不会理会的,横竖大不了就是一死,没什么好怕。只是放在秋娘身上,她就宁可信其有了。
张员外始终怕秋娘跑了,眼看员外夫人跟邵代柔还算能沟通,暗里给了个眼色。夫人无法,只得又出来道:“南珠的事我管不着,性命我在这里照看着,我就是自家出事,也不叫秋娘子出岔子,你尽管信我。”
邵代柔亲手熬来汤药,打发人回卫家请了兰妈妈并两个小丫鬟来,明着说是侍疾,谁都看得出是为了什么,当着卫家来人的面,张家就是做样子也得先做一做。
折腾了一夜的秋娘好不容易合了眼,邵代柔不能一直伴着床前,还要等陈王府的人来接她去牢里。兰妈妈送她出去,刚推开屋门就是轰隆一声炸响,吓得两个人都是一个哆嗦。
邵代柔仰起脖子张望灰蒙蒙的天,“这雷劈得,春天不春天的,倒像是春夏都乱了。”
“天爷无眼呗,还能为什么。”
从前头天井里经过的张家大娘冷冰冰扔下一句。
惊雷过后就是泼天的雨,春天往往多雨,今年尤其多,像是大地的眼泪,要浇灭这世间所有的期望。
麻烦一桩一桩地来,只好一件一件地办,说是办,其实也办不成,就不是她能办好的事。闲着也就是过问出去找宝珠的下人,还是没什么音讯。下晌陈王府的人总算拖拖拉拉来了,邵代柔跟着又去了一趟大牢,把郑礼夫妇信里写的东西告诉卫勋,其实她始终不太明白“自戍边州”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要撂挑子……造反吧?!
几个字光是在脑子里蹿一蹿,她就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然而这份恐惧距离她太遥远了,怕是怕的,又好像怕得不那么真切,还不如怕一只刚从脚边蹿过去的大灰耗子来得跳脚。
邵代柔弄不清楚,横竖是跟脑袋脖子连着的大事,说什么都不敢写成字带在身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小心背得了,再来小声讲给他听。
卫勋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地牢里光线昏暗,其他牢间里勉强还有一扇小气窗,他这间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阴影落满了他大半的肩背,连带着脸上也照不清。
邵代柔想追问,嘴巴蠕了几下,到底没敢,既担心不是她揣测的那个意思,折腾来折腾去一大通还是无解,更怕真的是那个意思,将来会闹得什么下场,说死都好像太轻了?她就连想象都想不出来,不过……
她环视一圈这座森森然的大牢,随处可见的蜘蛛网和墙角的死耗子,站久了腿骨头都冷浸得疼,熏天的腥臊味道都是其次,困在这牢底的人,有几个能活着出去的?
横竖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吧。
今春多雨,又潮又冷,她给他带了衣裳,早上托兰妈妈一并从家里捎上的,一件狐皮的氅衣,她紧挨着栏杆轻轻为他掸着,问他:“那信里说的……你怎么想啊?”
氅衣对她来说太重,她一只手托着,连手腕上的青筋都在使劲。卫勋看在眼里,说着“不妨事,我自己来”伸手把衣裳接过来。
嘴上不提,计较一个接着一个钻出来,让心底下一时间乱成一团麻,他一向知道郑礼为他不平、为卫氏不平,即便前次听邵代柔提起信件一事时心中已有猜测,但他不愿意去深思,卫家人怎可能心甘情愿做乱臣?不论皇帝要给他扣上什么罪名,至少将来下去见到列祖列宗,他能问心无愧。若是迈出那一步……
他不会反,但为人臣子,不顺就是反。
他也不可能不考虑郑礼的下场、卫家军所有将士的下场,还有毛慧娘,毛家上下还在京中,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他可以放下卫家的虚名,可以放手将卫家军托付于人,自然也能够放弃自己的性命,唯独……
看着面前渐渐红了眼眶还要咬牙假装无事的邵代柔,一顶浓重的愁云像帷帽拢在脑袋上,激出大颗的眼泪,没掉下来,被她强忍了回去,再冲他勉强笑一笑。
她怎么办?他想为她打算,只盼她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只可惜造化弄人,当初既然把她接到了身边,又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就已是擅自将她拖拽进这深不见底的是非窝里,要她放手看着他去,她能否甘心,他又能否放心?想必都难。
邵代柔眼下那滴一闪而过的泪把卫勋灼热地烫了一下,正因为清楚她不是柔软的性子,才更觉那滴将出未出的泪弥足珍贵。
陈小王爷扮猪吃老虎实力难测,若是真叫小王爷搅起一时乱世,或许真能给他卫勋一个偏安一隅的机会也未可知。
爱如潮生潮涨,毫无道理,卫勋没想到,他无牵无挂了半辈子,到头来让他流连在这世上的,既不是家国大义,跟功名利禄更是没有半点干系,只是因为一个人而已,不忍心留她一个、不舍得离她而去,不奢求到白头,只想能够陪她一日就好,陪她一日,再多一日。
最终,他只能说:“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想一想。”
其实决心几乎已经可以算下定,带着满心对卫氏先祖的愧怍盘算着,往下的路该如何走。
顶着他这张脸,出京城都难,尤其是包围边西州的几个州县,肯定对他明提暗防,过路行人必然要受仔细盘查,就算容貌还算勉强可易,普通人难得生得他这般高壮,往人群里一站实在引人注目。别的不说,怎么从重兵把守的地牢里脱身,全是问题。
尽管他尚有其他部将在京,朝中为他不平的同僚也有,愿意伸出援手的不少,但卫勋不想,不到走投无路——即便走投无路,多牵连一个人进来,就多拖一个人下水。
心被忧思缠绕到几近窒息,他和邵代柔把眼对望着,在这浮世之内,俱是哀切。今日她大概是嫌自己憔悴,特意抹了口脂才来的,可是仓促之下难免顾此失彼,跟墙皮一样灰淡的面色骗不了人,已经千疮百孔的人不该再承担更多风雨,把这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明明白白扔到她面前,除了在她心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以外别无用处。
卫勋内心种种不形于色,他早已习惯自己消化一切,他这一生,x早就没人可以商量。
邵代柔看不穿他心里风云变幻,光看他的神情过分平静,只当他其实没动摇,明明晓得自己不该干涉他的决定,到这一刻才察觉自己是失望的,她是愿意跟他死生相随,可是她更想要他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怕他听见,压抑着一声叹息,要不怎么人人做梦都想要驭权呢,就连她这样从来没有尝过权力滋味的人都盼着能拥有一回权力,她从来不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只要能救他出去,到时候管他同不同意,哪怕他醒转来要怎么怪她都好,她恨不得直接把人敲晕了拖走才好!
举步维艰的处境让卫勋疲惫不已,纷乱的筹措也暂且八字没一撇,不想细说让她烦心,只有意鼓舞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揩掉她的眼角的泪花,他不大会哄女人,听着莫名有些生硬:“别怕,事缓则圆,老天会给人路走。”
邵代柔急也没有办法,只能在那溺人温柔里愈发流着无可奈何的泪,把脸往他掌心里更倒一倒,“嗯,我不怕。”
*
从暗无天日的底牢里上来,即使是阴天,乍然刺眼的光还是晃得人眼前一晕,脚踩回大地依旧彷徨,在原地定了定才好不容易看清,就见陈菪抱着个胳膊,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打量,跟看戏似的。
邵代柔被睇得心里一突,生怕是陈菪神不知鬼不觉对信的事有了什么耳闻,揪了心只怕节外生枝,把脑袋埋得更低,一心只想快从他眼皮子底下过去,脚下匆匆冲向马车。
“哎——”陈菪一个转身,展臂横拦在她身前,啧了声,“让你上了么你就上?”
邵代柔差点一个趔趄,扶着车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又是哪处惹了这尊大佛,连车都不许她坐。
是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往心里去,反正不让坐就不坐呗,多走几步去赁一辆就是了。
她蹲了个福身就要走,还是被陈菪挺肩一挡。他往不远处一睃,语气说不上多好:“你上那个,那辆是来接你的。”
邵代柔跟着他视线方向往墙根下一望,邵公府的马车静悄悄地停在那里,照旧富贵得扎眼。
她啊一声,惊讶极了,眼睛嘴巴都撑大:“接我?”
陈菪斜着眼睛瞟她,说不好是赞是贬的奚落眼神,“邵公府要进宫谢赏,新纯妃请了皇后示下,召你一并进宫觐见。”
邵代柔终于把眼睛从马车上撤了回来,是更吃惊的模样:“纯妃?谢赏?谁?我?”
她脸上的错愕是货真价实的。陈菪观察片刻,也有些意外地把牙根搓了搓:“你不知道?”
这一来一回的对话,跟迷宫里兜圈子没什么两样,邵代柔越来越糊涂,心下的担忧也越来越旺,几分戒备地提着心反问:“我知道什么?”
“我还当是我看走了眼,小看了你们姐妹俩,搞半天你也被蒙在鼓里啊。”陈菪乐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想了会儿,勾了嘴角评价道,“你们这一家子真有意思,精的精蠢的蠢,倒是也有一脉相承的东西,都挺莽。”
尽管邵代柔一个字都没听懂,不妨碍头晕目眩的心惊感在提示,在她毫不知情的这段时日里,有一件更加福祸难料的大事已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