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说每日都要带邵代柔来见卫勋,今日却只有陈菪只身前来。
陈菪也不嫌脏,倚在牢房的栏杆上,幽幽道:“今日呢,本来是要领她来见你的,不过嘛……”
话不说完,故意懒洋洋拖长着调子,揭一揭眼皮,等卫勋来求。
卫勋当然知道他的用意,根本无意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争个长短,直问道:“不过什么?”
陈菪把手一摊:“我是想带她来,开国伯不放人,我有什么办法。”
“是她妹妹出事了?”卫勋往前一步,立刻追问道。
就连陈菪也不得不感叹他脑子灵光,跟只说上半句他就能懂下半句的人说话就是省力,“你知道的,她那大哥就是个草包,她妹妹被她大哥偷运进宫做了娘娘。伯府来要人,人没有,把她扣下要她给交代,她哪里给得出?”
卫勋攒起眉端详他的神色,在判断他所说真假,谅他要编也编个圆滑的谎话来,听上去如此离谱的,多半还真是真的,只是卫勋一直记得开国伯府是难得讲理的人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他们家是一家子窝囊老好人没错,那也得分事大事小。把你媳妇丢了试试,换你,你能咽下这口气?”
陈菪把故事半真半假地绕着说,暗笑一笑,故意吊起语气激他发急,
“哦对了,说起你媳妇,眼下倒还有另一件事。那小寡妇她生母,被施家人指控偷了御赐的宝贝。谁让你有负于施十六娘在先,人家拿你卫勋没可奈何,磋磨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寡妇还不是手拿把掐?”
昏暗的光在不知从哪来的风里抖落得七零八落,一灯如豆,把这间破旧狭小牢房照得脆弱不堪,卫勋当下脑子嗡了一下,不知怎么第一下想起的是邵代柔那对单薄瘦削的肩头。
命运把一件又一件远远超出她能力范畴的大事甩给她,她却难言不公,只顾咬着牙靠一对细窄的肩膀去勉力周旋,试图从一个又一个的重担里为别人挤出一条可以喘气的缝隙出来。
尽管陈菪此人说话不可尽信,就算只估信个六七分,都叫人心震,卫勋简直不敢相信这几日邵代柔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她却什么都不曾对他抱怨,昨日她才来过一趟,就站在面前这条狭窄肮脏的过道里——
她该是怀着怎样的一副心情,站在这里,含着眼泪微笑着安慰他。
后知后觉的敬佩、感动、愧怍、心疼、烦闷……数不清的情感乱七八糟叠在一起冒出来,这一刻卫勋好像亲眼看见了她的心——一颗弱小却勇敢的心,如水,柔中带刚。她在他心中愈发充盈,以前所未有的重量渐渐充满了他整颗心。
他得出去,他必须出去,带着无穷的愧疚。
是他的错,他错钻了牛角尖,一味只因卫氏无望的命运而消沉,因为她不曾开口求过,他就忘了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女人,在他迟疑的时候,她正一个人顶着所有属于她和不属于她的风霜雨雪,难道因她勇敢,就合该要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的重重苦难?
陈菪在卫勋骤然的沉默中等待着,等得不明不白,等到失去耐心,他盯着卫勋的脸,试图从卫勋眼神中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
——看不出,什么都看不出,一对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湖水,除了眼中比平日稍显阴沉的光显示出他在思考之外,判不出其他端倪,但他究竟在筹谋什么?
这种摸不清看不透的挫败让陈菪十分恼怒,牢房修得比过道地势低得多,明明他比卫勋站得高半头,却无端错觉自己好像矮上了半截似的。
为了抵御这种矮人一头的愤怒,陈菪亦是虚虚实实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先前在南书房跟皇帝商讨的结果:“你以为不说话就能拖延一刻是一刻?好,你只管拖延,别怪我没告诉你,今日皇帝可是说了不日就要当朝提审你,他要亡你卫氏的心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拖到那时,就连我也救不了你!”
越说越大声,是为了提醒卫勋,一切尽在掌控的是他陈菪。
可卫勋并未搭理他,兀自思考着,像是心中有了算盘。
陈菪逼也逼不出、骂也没有用,带着老大不痛快快步走出地牢。
成大事者,逆我者亡太容易了,他也不想非在卫勋一棵树上吊死,奈何本朝历来有重文轻武的风气,对武将世家一再削减,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想找出一员一枪能当百万师的悍将能够和卫勋相较,望遍本朝,竟然还真是无人可替。
除了说服卫勋的努力毫无起色之外,皇后要给他指婚的事也是来得猝不及防。手下牵了马过来,陈菪快走几步,拽起缰绳时没来由记起,前几日他就在这堵墙下将邵代柔送上了邵公府的马车。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邵代柔?兴许是带着一股对油盐不进的卫勋的恼怒,有那么一个疯魔似的瞬间,陈菪居然破罐子破摔地想,他不是胡诌告诉皇帝他有心仪的女人?干脆就说是她,强娶了她,看他卫勋还能如何强硬。
不过只是一个呼吸,陈菪就恢复了神智,他是什么身份,那小寡妇是什么角色,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无论帝后都不可能赞同,起事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他有大业在心中,暂且还得屈居于帝后之下。
更别说还有邵公府,再往回看,邵代柔的祖母毒害了他大姐,这门亲事没人会看好,他是不在意这些,但他要成就大业,难免要借一点邵公府的力,撕破脸皮对谁都没好处。
越是人在高处,越是处处制肘,陈菪的反叛之心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带着满心满腹的不畅快去了施府,指明要单独见施十六娘一人。
还是张展的父亲多事,南珠丢了,张员外思来想去连日睡不着觉,四处打点找了许多门路,求到一位曾在宗州做过巡抚的大人那里。人家一听是御赐的宝物失窃,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细节都顾不上探寻,先马不停蹄报进宫里要紧。
听说南珠“失窃”的案子竟然惊动了帝后,还派了陈府小王爷来查办,施十六娘简直一霎慌乱,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煞有介事福一福身道:“x请小王爷务必要严查。”
“你确定——”陈菪眼光描摹过她不大看得出骤紧的神色,慢悠悠笑道,“要我严查?”
“那是自然……”施十六娘话说得极慢,给自己在心惊肉跳里留出惊疑思考的余地。
方才在卫勋那里吃了瘪,现在看着这个曾经跟卫勋订过亲的女人,陈菪难免把不顺心迁移过来,失去再陪她玩这些孩童把戏的耐烦,干脆把笑脸一翻,“东西若是从你房中搜了出来,谁面上都不好看。古往今来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施娘子,你恨谁就报复谁,搞这么复杂,有意思啊?”
既然陈菪已然一把撕了遮羞的布,施十六娘两下一计较,知道瞒不过他眼睛,索性不再演,一瞬间也收了大方的笑脸,沉默一个呼吸,盯着他问:“今日回去,小王爷会怎么回禀圣上?”
对她的识时务,陈菪很是满意:“还行,还算是个聪明人。我怎么回话,全看你配不配合。”
过去施十六娘对陈菪的全部印象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纨绔,即便上年与卫勋同去西剌国一战成名,她也只当全是卫勋的功劳。今日对面,才发觉对方全然不是在外面装出的那副模样——
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陈菪能够藏得如此久如此深,却突然决定在她面前不再假装。
施十六娘戒备地看着他,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一样,“小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施十六娘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我到底是卫勋订亲多年未过门的妻,总该有点情分在吧?他要退亲,而且是在宫宴上退亲,可有想过我的处境?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被邵公府扫地出门的寡妇?外头都说‘娶妻当娶施姓女’,论才、论貌、论家世,我有什么比不过一个寡妇?”
她笑得嘲讽,颤抖的不止是睫毛,还有一颗闺中女儿无限受伤的自尊心,
“卫勋便罢了……是,他一门三将少年战神,了不起。那那个叫张展的呢,他算哪块牌子上的人物,他凭什么拒绝?竟然是因为要娶那寡妇的娘?她们母女果真是妖精窝出来的不成?我小小给点教训,有什么不可。”
不甘和愤恨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要争一口气罢了。
“你想扬眉吐气?折腾一对寡妇母女能出得了什么气。”陈菪弹一弹衣袖,“我给你出个别的主意,怎么样?”
施十六娘困惑地看着他。
“做王妃,够不够扬眉吐气?”
施十六娘脸上余留的惊怒还未散,此刻全被愕然覆盖:“这……是什么意思?”
该怎么顺理成章回绝皇后指婚,这是陈菪想了一路的办法,这次虽然被他搅合过去,然而拖得一时,还会有下次,思量来思量去,竟然发现施十六娘是个上佳的人选。
淑妃虽独占圣宠多年,膝下只得一位公主,眼见大统继承无望,否则施家也不会不顾淑妃意愿一连再送两位施家女儿进宫。
然而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皇帝一手将施家从寂寂无名扶持到今日兴旺无两,成就了皇帝最不喜欢的辉煌,于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往后施氏一脉即便不受打压,也只有冷落任由自生自灭的份。
既然注定要失势,必然会有胆子大的会选择搏上一搏。
陈菪心想,若是此番能趁势拉拢施鸿风,她施十六娘又足够聪颖识大体,无妨当真结上这门亲事。
若是施家敬酒不吃,也无所谓,先把亲订下来,把皇后安插人到他身边的想法挡回去。
民间富贵人家筹备亲事都少说要个三五年,何况他陈王府,谁能料到三五年后天下又是如何一番天下。
陈菪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向下看她,眼睛里放着并不遮掩的不屑,“我说,你施十六娘年少便才情盛名满京城,如今因为一点不甘心就费尽心思把自己困在小情小爱里,不觉得亏得慌?”
施十六娘一下将面皮涨得通红,全因说中了叫她自愧不已的心事,她堂堂施姓女,何苦跟一对寡妇母女纠缠不清,失了身份。
“订亲之后你我互不干涉,白得一个王妃的名头,这笔买卖对你很划算。我这个人没什么耐性,我数三下,你自己决定。”说着,不等她反应,陈菪掐起指头就开始倒着算数,“三……二——”
没等他数完,施十六娘捏着帕子金线绣鞋往前半步一提,问道:“小王爷会亲自上门向我父亲母亲提亲?”
陈菪笑了,毫不意外她会答应,话里的笃定跟秤砣一样重:“我是最怕麻烦,不过于情于理嘛,总得拜访一趟。”
只看结果不瞧态度,施十六娘没发作,亲事到这一步只剩下算计,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拖到这个岁数,继卫勋在大宴上当着满朝文武以功勋一搏退亲之后,连个无名小卒张展都拒过她的亲事,高门子弟不会娶她,寒门不敢娶,再说施氏夫妇也不会允她嫁,除了嫁给年岁足以做她爹的高门作填房,从此管着一大帮与她无干的孩子之外,别无选择。
陈菪虽然名声不好,至少年轻俊秀,至少——至少,她摇身一变,还能是王妃,多少能出一口被卫勋退亲的恶气。
她用力仰起脖子,抬头高声道:“我要陈王府以金器二百斤、白银万两、五千贯钱、彩缎千匹、战马六十匹来我家提亲,一样不能少。”
陈菪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不是当真在乎这些,她要比过当初卫家下聘的礼,也要轰动满京、人人称羡。
能用俗物解决的,一概按小事论,现在要他把东西如数送进施家不难,以后能不能真正落进他姓施的口袋才难说。
陈菪不置可否吭吭笑了笑,扭身要走,半转身时留下一句:“至于那枚失窃的南珠,依我看,你要不回去再问问家下人?没准一不小心就在哪处找到了呢。省得我还要费心查案,转日到圣上面前也能有交代。”
明知道他说的是最好的办法,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施十六娘没忍住还是反问一句:“若是找不到呢?”
“若是找不到,我会疑心施家包藏下人,那就只好由我亲自带人登门找了,到时候能找出什么来,可就不由你作主了。”
说罢,他冷笑一声就走。
恨他不留一点情面,施十六娘等他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用力一跺脚,憋着一口气回到房里,被她指派假装被张展收买天天暗里传信传话的丫鬟来报她:“姑娘,张学士又来了。”
“他又来干什么?”
施十六娘方才窝了一肚子的火,偏又不能对陈菪发,正愁没人可迁怒。
“让他在二门外候着,有好一会儿了。”
丫鬟回道。
施十六娘越想张展就越烦,感叹同这些小门小户里的人真是没法相处,遇上芝麻大点事就慌不择路到处去寻门路托人,一闹竟把事情捅到帝后面前,万幸是帝后没起心思追究,否则御赐的东西丢了,不管真丢假的,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后怕,于是更是火起,是,陈菪说得没错,报复是太幼稚,幼稚归幼稚,她已经够识大体了,又得到了什么?
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想了想,施十六娘打发了丫鬟出去:“叫他走,约他明日去庙里见——哎,回来,记得别让人瞧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