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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合算

作者:胖咪子 当前章节:46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卫勋的到来并不叫皇后意外,他脚踝上的镣铐一动就哗啦啦作响,打破了这里悄然的静寂。

皇后搁下笔,从案后抬起头来看他,一时间觉着整间暖阁都蓦然亮了几分,不是太阳那种眨眼的亮,是宝玉般收敛着的亮,卫家后人个头都生得比常人高大,样貌也很是有些不怒自威的凶相,远远望去整个人却如同一块玉石,即便蒙了一层薄薄的尘,依旧能照见温润稳重的光芒来。

皇后将他细细端详片刻,愈发认定他不大像他母亲,卫娘子是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明亮得惹人嫉妒,那时皇帝还需要卫家稳住西边的局势,明里对卫氏还算是忍让有加。

直到后来邻国西剌国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再也当不成威胁,皇帝渐渐没了顾忌。其实上位者该有远虑,只是念头早已存着,后头又压制多年,早已成了心病,再不能拿常理去理论。

再是老成持重的少年将军,卫勋到底也只是个少年,接连丧兄丧母丧父,一个人撑着风雨飘摇的卫家军摇摇晃晃往前走,没人过问他的难处,更没人问过他苦不苦,他没生出卫娘子那般屡战屡胜的张扬脾性,也是自然。

皇后跟一般做娘的不同,并没有多少为人母亲的柔情,难得想起一回了自己的儿子,思念太少,大多只是惋惜无人可用。这时心中惦记着卫娘子再望一望卫勋,头一回记着早逝的儿子叹息,若是他还活着,也快跟卫勋一般大了,不知能不能够担起如此的重担?

这样想着,心肠也跟着软和下来几分,对卫勋道:“梁中堂说你要求见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本不该多事,实在是念在已故卫娘子的情面上……想你母亲还在世时,我与她往来虽谈不得密,也算有些情谊。只是这回陛下偏要当着满朝文武审你,就是不愿要人相劝的意思,非要把你的罪钉死。你来若是想要我劝他收回成命,我确实做不得这个主。就算勉强周全你这一回,只要你卫家人还姓卫,就还会有下一回。”

最后这话已是坦诚至极,皇后是想过搏一搏以保存卫氏血脉,奈何皇帝心意已决,这起加铸金身的案子,审到最后,既有证也有供,谁还管置疑真不真?无非就是要一个结果:一个臭名昭著的战神,带累了整个卫氏的英名。

自打皇后慢慢涉足前朝,才发觉所谓的巨万政事究竟有多难办,朝中遍布的是阳奉阴违的好手,政令往下是推也推不动,往往都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叫人平白多添几丝白发,每每对镜总要多几声叹息。

恨也无法,想也能猜到皇帝过去是如何治理这朝堂的,如今混迹在这庙堂之间的,越是狼心奴颜之徒,就越是如鱼得水;越是明哲保身的朽木,就越是安安稳稳——

唯独忠心耿耿之辈,处处得罪,处处受制于人,一不留心就万劫不复。

远的不说,就拿这次见卫勋来说,也是困难重重,天牢在陈菪的势力范围之内,她还没完全摸透陈菪的底细,陈菪也摸不准她的底细,僵持局面虽有弊也有利,在准备万全之前,她不打算贸贸然跟陈菪对上,毕竟还有皇帝在那里,打草惊蛇对谁都不利。

于是百般周旋,才得出这一时半刻的空档。如此大费周章,皇后自然有她的算盘要打。

即使皇后贵为皇后,家中自小教导她的是如何治国有常利民为本,然而待她出嫁,家中对她的最大期许也不过是诞下皇嗣,为家里的叔伯子侄多谋些好处。她要在后宫站稳脚跟,又不得不借助家族之力,两方关系微妙,既要相互扶持也是互相牵制。

仅仅是不愿囿于后宫之中一个心愿,她就花了将近二十年,才艰难从女人的世界里走出来,和像陈菪一样的男人们站在同一个起点上。

卫勋正待要说话,皇后把胳膊一抬,阻止了他,也是怀着一股想起卫娘子当年风采的冲劲,开腔说道:“我不愿放你性命,卫家并非没有再起的一日,只是要徐徐图之。我要对你说实话,如何图谋,我暂且还没有个万全的良方。不过……”

皇后不想把话说得太满太露,但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已算是拿出了八分的诚意:“若是你甘愿吃些苦头,也愿意等,我可以对卫娘子起誓,有朝一日,我定会为你卫氏平冤昭雪。”

一番话说得峰回路转,卫勋先前并不是完全没有料到皇后有这份心,只是暗中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出弦外之意又是另一回事,他跳过话里暗示,只诚恳道:“蒙殿下厚爱,卫氏百年起伏早无遗憾,臣并无更多奢望。”

他还身处在这深不见底的漩涡最中心,心早已远远濯出这滩是非淤泥。皇后听后不解,他千方百计求见她,不是为了洗刷冤屈东山再起,那是为了什么?第一反应是猜他借故推脱以便索取更多筹码,心下有几分掂量,身子稍稍往后靠在椅背上,有所保留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谈起此,卫勋像是看向了不存在的远处,原本已经悠远的一对眼睛忽然被一层几不可见的柔和情愫罩住。皇后脑中突然有光一闪,盖过了原本那点不悦,不可思议询问道:“难道是为了纯妃她姐姐?”

“臣惭愧,确是为她。”卫勋并未遮掩,叹息一声,坦坦荡荡将心事剖出,“这几日光景,臣算是走到了一生尽头,到了这时再回头,当初以为的得几何、失几何,不过皆是黄粱一梦。不敢瞒殿下,我父母兄弟尽失,早就没了求生的意愿,这一生不敢说问心无愧,至少没有执念还放不下。临到死期,才发觉此生唯独有一个心结,臣曾傲慢又无状,伤过她的心,若是今生没有机会补偿她,才是真正的遗憾。”

皇后微微垂下眼,一面是为思忖,一面也想在停顿中观察他的真心,片刻见他面色依旧无恙,心中便拿定主意了,再问他:“补偿,对一个女人,怎么才算得是补偿?等你东山再起,赐她凤冠霞帔,算不算弥补?”

已然算是明示了。

因为知道邵代柔无心这类虚名,卫勋听得嘴角微微剪起来抿起笑,摇头谢恩,无奈笑叹道:“她那个人,只要听说了周围人的长短,就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里里外外忙得心力交瘁,等到风平浪静,又无人念得她的好。自打进了京,她就没有过过一日安分日子。臣只想远离这个大是大非之地,从此伴她粗茶淡饭,消遣余生。”

前头哪怕说起生死冤屈,卫勋神情都平淡得仿佛事不关己,只有当说起邵代柔的时候,额上才有轻微的青筋在动,眼中忽然有温柔的光流动起来,有生命亮起来,有期许生出来,人像是终于活了过来。

皇后是当真愕然了,她没有想到,也没法理解,挑着眼问他道:“就为了一个女人,你甘愿隐姓埋名?卫家呢,百年卫家的基业,你也不要了?”

“臣愧对列祖列宗,心中实在有亏。”

虽然口中说着惭愧的话,卫勋面上却不见多少愧色,人在鬼门关前晃一遭,想法还不大彻大悟,岂不白瞎了这一趟。

言讫,卫勋不能久留,表完心迹便很快辞将去。待他走后许久,皇后仍坐在案后细想,她一个女人都不会为情所动,更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心甘情愿为一个情字放弃前程的男人。可是卫勋字字情真意切,又容不得她不信。

久久思忖,皇后命人去把纯妃叫来。

宝珠得令时正在悄悄掉眼泪,这几日有关卫勋的风风雨雨满宫飞,她虽不能往前朝去,四处打听也听来了一些。总说女人刻薄,要她说,朝上那些男人阴私刻薄起来,可比女人厉害多了x,心里替邵代柔委屈,心想还好她姐姐不知道,不然要是亲耳听到了这些事这些话,该有多伤心。

听见凤仪宫来人通传,宝珠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洗把脸重新描了妆,打起精神去面见皇后,想着如今邵代柔只能仰仗她了,她要为救下未来姐夫而尽力。

见了面,皇后还是和从前一样,瞧上去很是慈爱和善的一个人,却走不近。

宝珠一如既往地看不透她,就像这次依旧不明白她为什么乌突突提起她姐姐来。

“你姐姐是个怎么样的人?”

宝珠不明白,但老老实实有话答话,骄傲道:“我姐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脑子轱辘一转,心道不好,临了多余添补一句,“只仅次于殿下您一人。”

皇后听得好笑,自然不会跟她计较这些小孩儿言语,只淡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听她描述她姐姐的种种美好品德,有多么能干、多么坚韧、多么值得信赖。

自古夸女人,都要往妇德上夸,贤良淑德是最常讲的品德,更甚些便就是贞洁烈妇,仿佛那就是妇人最大的美德、最终的归宿。只是这厢听纯妃赞她姐姐,没有一个字是跟妇德相关的,其实更说到皇后心坎里去。

纯妃本人就不是那花花心肠巧舌如簧的人,当然也有怕身份泄露的缘故,平常话不多,没想到谈论起姐姐来倒是一个字一个字连珠炮似的往外蹦,简直没个消停。

皇后今日倒是出奇的有耐心,好的歹的都听着,并不出言打算。

等纯妃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的时候,皇后才笑了下,若有所思着问:“你和你姐姐感情很好?”

“自然是好的。”宝珠十分自然,“姐姐是天底下待我最好最好的人。”

“噢……”皇后侧目将她窥上一窥,从几上慢悠悠端了茶盏来,瞥她一眼,像是无意中随口一问,“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了麻烦,要你姐姐倾尽所有——甚至包括她的性命,来帮你,她会不会?”

“会!”

宝珠毫不迟疑。

“这么确定?”

皇后噙上一抹不知道什么深意的笑,端起盏慢条斯理划着盖,故意说,“人心这种东西,往往走着走着就散了,你还年轻,不见兄弟阋墙、姐妹离心,难道故事听得还少么?”

宝珠从来都算不得是一个性情强硬的人,此刻却想也不想就冒着皇后的话顶了回去:“我姐姐绝对不会那样待我,也不会那样待任何人。”

语气笃定得,像是世上再无第二种可能,根本不必想。

皇后仔细将她盯着睇去,嘴角笑意倒是徐徐刻出更深的纹路。

当初选邵宝珠,并未曾想过这一层,不过是盘算着,若是她听话得用,便抬举她,若是哪日觉得不称手了,随时可以换了她抬举别人,毕竟她的身份就是她最大的破绽,压根不怕她把皇后抖落出来,只要皇后本人不认,谁能咬定皇后知情?

只是现在的情况……是要重新掂量掂量长短,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卫勋对她姐姐死心塌地,不过正是因为多了她姐姐这一层干系,倒像是非培植她不可了。

朝中可堪一用的武将青黄不接,可以说卫勋是无人可代,只是经此一劫,怕是叫他心灰意冷再无心官场,如果名利左右不了他的心意,那情呢?他都能仅仅为了与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相伴一生求到她跟前来,显然是个重情之人。

若邵宝珠就是他的妻妹,若俩姐妹真如一个人一般要好……

退一步说,皇后把邵宝珠留在宫里,相当于握了个得用的把柄在手心里,任卫勋调兵遣将如何能耐,放他自由,倒也不必怕他生怨起事。

至于进一步么……

皇后对皇帝厌烦得紧,早年还要咬牙忍着兜对他,如今确认自己怀不上身孕,反倒彻底得了轻松。她留着邵宝珠,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得个可以名正言顺继承江山社稷的孩子,以皇帝对邵宝珠的热络,有孩儿是迟早的事。

若是将来坐拥龙椅的是卫勋的亲外甥,他日江山有难,妻妹有求,他会不会袖手旁观?

把眼光放得长远些,不得不感叹自己不知不觉中做了一笔太合算的买卖,无心插柳地留下一个邵宝珠,竟多了一张比谁都厉害的底牌留在手里。

皇后目光渐渐幽沉,轻轻笑出声来,忽然万分怜惜地招手叫她近前,体己将她的手牵过来,放在掌心里攥了攥。

这还是皇后头一回对她做出这般亲热的举动,把宝珠惊吓了一跳,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见皇后望着她笑着慢慢说道:“你把你姐姐说得那样好,连我也起了好奇心,想见上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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