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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不怕

作者:胖咪子 当前章节: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隔日一早便有内官来接她进宫,已经不是第一回进来绕这九曲十八弯的宫墙巷子了,心情却不见得比上回松快几分,人家领着她往哪走,她就跟着往哪去。

就这么稀里糊涂走得两腿发酸,猛然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听说殿下有召,我来瞧瞧你。”

是宝珠!

邵代柔又惊又喜,暗暗把宝珠打量着。见宝珠神色紧张,倒是没有太多惧怕。这份笃定总算稀释掉几分邵代柔的恐惧,不论皇后今天召她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宝珠是无恙的。

她福身道过娘娘万福,目光里揣着太多的疑惑,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问出。再亲的姐俩,也只能寒暄上这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宝珠把她藏在袖管子里抖得发凉的手攥住,知道她怕,就是为了给她鼓劲来的,边往前走边嘴皮子动得飞快:“皇后殿下是最最亲厚的好人,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必怕。”

从前都是邵代柔安抚宝珠的多,姐俩如今调了个个儿,只是邵代柔并没能在她的话里安下心来,自古能在高位上坐稳的人,恐怕不是一个“好人”就能轻易描绘清楚的。

皇后好不好相处邵代柔是不清楚,心下的疑惑和担忧却是剧增,宝珠不过伴她走到暖阁门内,通传毕,等了几刻,罩屏后才传来淡淡一声:“纯妃还要跟进来做什么,是怕我吃人不成。”

虽是玩笑的语气,就不大像是当真平易近人。宝珠腿刚往前抬了一半,一下走也不是腿也不是,哀求道:“殿下——”

“去吧,我单独跟她说几句。”

没有商量的余地。

其实宝珠在皇后跟前也不怎么说得上话,到底比邵代柔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好,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轻轻撒开宝珠的手,邵代柔硬着头皮独自迈进暖阁里去,屋子里本就没留人伺候,有女官在身x后轻轻合上了门。

今日皇后心情并不如何上佳,陈菪果真拒了她赐婚,他选谁不能选,为什么偏偏挑中施十六娘!施十六娘和卫勋的娃娃亲当年是皇后一手促成的,虽说这门亲事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打了水漂,到底是皇后亲自保的媒,就算不是打了脸面,也叫人不喜。

更过分的,甚至连知会都不是本人来的,陈菪人就在南书房转悠了一趟,陪皇帝扯了几句闲篇,然后托御前的人来给皇后传了个口信,说是早已心有所属,不求皇后费心。也不知道是在打发谁。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后要往陈王府里安插,他记恨上了,也不惧叫皇后知道他记恨上了,横竖他一直是这样混不吝的性子。

皇后心里有了些计较,原本不打算的也得打算起来了。想着想着,将眼珠子调转回来,落在规规矩矩跪在面前的人背上。

“你便是邵代柔?”

邵代柔重重伏下|身去,将额头贴到冰冰凉的砖上,小心答是。

人在孝中,穿戴素白,到底是要进宫,不好当真素面朝天,应该是为进宫特意请人描过妆,淡淡一层已是红唇黛眉,美则美矣,精致的妆容与她自然而然清苦冷清的气度是格格不入的,像额外贴了一层皮在她脸上,她自己也不大自在,连喘气都有点困难。

光看脸,算得上是个美人,无怪把卫勋迷得五迷三道的,他卫勋再是卫勋,毕竟也是个男人。

再往下看下去,身子处处都摆得板正规矩,缩着肩膀,像是有点惧怕。

邵代柔怎么可能不提着心吊着胆,只敢谨小慎微从余光里偷偷瞄一眼皇后,只能瞧见下半张脸,一张弧线圆润的脸盘镶在一具个头不高的身子上,这让她看上去有种看似温和的精干,瞧着是跟秦夫人差不多的岁数,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并没有因为位高权重就长出三头六臂来。

但她还是屏着气慑着息,不敢大意。有人都以为这宫廷里头只是一派花团锦簇富贵如云的天地,谁想到其实是个打死人都不见血的地方,她倒是不怎么为自家怕,只怕哪处说话做事不周到,给宝珠惹上什么大麻烦。

只匆匆瞄过一眼,不敢细瞧,周遭陈设也不敢多看,便把脑袋半低下去,余光也锁着,只盯着面前的一小块花砖瞧着。

从脑袋上方听见皇后和蔼淡然的嗓音飘过来:“你不要紧张,不过是前几日偶然间听人讲起,卫勋因为与你亡夫的义兄弟情谊接寡嫂入京的故事,确是感人至深。今日叫你来也没有旁的事情,就想听一听这段故事罢了。”

跟卫勋有关,恐怕不止话里这么简单。邵代柔脑子里转得飞快,料想皇后肯定问过宝珠,宝珠是怎么说的,又说了多少——不对,就算宝珠不说,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譬如陈菪对她和卫勋都能摸得了如指掌,皇后大约摸也能掌握得八九不离十。

她要说什么?能说多少?怎么说才不会让卫勋本就岌岌可危的境遇雪上加霜?

上头还在等着回话,邵代柔把慌乱如麻的心强行乱压回胸脯子里,只管先捡着不会出错的部分讲了:“哪里敢称什么正经大嫂呢,就是先夫还在世,也不敢称是卫家的人哪。要说还是卫二爷心地良善,原本他是不必管我的,却愿意腾地方出银子养着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寡嫂,一直对我照拂诸多——”

她的场面话还没说完,皇后已不打算听下去了。叔叔嫂嫂的,搅和在一块,传出去是不好听,也难怪她有所顾忌。

皇后可以容忍她这一点保留,但不计较不意味着能随着她去糊弄,“这些话就留着跟外人去说吧。邵氏,倘若我把方才的问题再问一遍,能不能从你口中听到另一个更真心的故事?你二人有情,你却不敢说出口,莫非这其中还另有什么隐情不成。”

听出责怪的意思,邵代柔重重咯噔一下,心差点停了跳,料想皇后是听过了什么风言风语,她是李沧遗孀,李沧被卫娘子夫妇认作义子,卫勋和她该称叔嫂,论破了天去也为世俗所不容,过去听过的所有女则女诫一时间像潮水一样灌入耳朵,是了,皇后贵为天下之母,这些是非本就归皇后裁夺,恐怕是要追究了。

慌得邵代柔噗通一下跪下去磕头,直说:“再也不敢了。”

皇后便在榻上静着等她说,这安静形同审判似的,叫邵代柔更加忐忑,然而再多忐忑也架不住怕牵连上卫勋,仍然梗着脖子说:“说来说去全是我不好,我借居在卫府上,二爷英武不凡自不必说,为人也不摆架子好亲近,我心里头难免仰慕,一来二去的,竟然妄自生了托付余生的念头……”

皇后哦了一声,“照你这么说,卫勋是一点也不知情?”

“二爷心细如发,兴许是有所觉察的,只是二爷向来心宽仁厚,没准是周全我的脸面,才没有戳穿我。总之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跟二爷没有半点干系!”说着,邵代柔又是往下一伏。

她感觉自己趴在地上跪了好久好久,一直跪到了日月的尽头,又好像其实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从指缝中流过去,是她的紧张放慢了那个一挥而过的瞬间。

皇后倒渐渐满意起来,这些情情爱爱的纠葛,在皇后眼里原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今日吓她一吓,只不过为试她一试,毕竟将来还有更长远的东西要考虑。皇后静看她片刻,口气里松了一松:“前日卫勋求见我,说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听见卫勋的名字,邵代柔下意识想抬头,下巴仰到一半又不敢了,就那么僵在半空,上不是下不是,她想问问卫勋的事,可是只有她答话的份,哪里有问的权力。

兴许是陈菪因卫勋抵死不从恼了,这两日没人再来接邵代柔去牢里见卫勋,也就没人告诉她卫勋来见过皇后、又说过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

与她的手足无措截然相反,皇后还是淡淡的模样,瞥她一眼:“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怕给卫勋招祸,算是你情有可原,免你一罪。罢了,起来吧。”

邵代柔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裙摆里发抖,这时才觉得后脖子满是冷汗,看这富丽堂皇的殿堂更是后怕。一样是要住在屋子里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抬手起落间就能随随便便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怎么叫人不害怕。

她刚暗地里松了半口气,又听见耳畔一句清清冷冷的警告:“下不为例”,余下半口便都吓得憋回喉咙里,梗得心口闷着疼。

心下愈发糊涂了,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去细揪皇后对她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不是要她记下这份赦免的恩情?

怎么可能不认呢,哪怕要她剔肉还骨都不过分,说得像她还有什么旁的选择一样。

邵代柔在惊慌里兀自乱猜测着,椅上的皇后也在静静地端详她,觉得她跟听了纯妃描述后的想象中差别很大,没有多少英气,傲气更是半分不见,她生得太瘦了,跪在那里单薄得像张纸,巴掌大点的脸,窄窄条条的腰,并不很有力量的样子,对低眉顺眼的姿态全然不抗拒,像是早已成了习惯。

这女人,最常委屈求全,以为靠不断忍让就能换来爱与尊重,先退一步,再退十步,到最后退百步、退万步,直到退无可退,自己咬碎了牙花付出,别人还权当你是理所当然。皇后最忌讳这个。

还好,皇后知道,人不应当只有一面,兴许就是要有这样的谨小慎微,才能管住得住骨子里那股可以孤注一掷的泼辣和莽撞劲头。

“卫勋眼下行情纵然不乐观,倒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你敢不敢?”

哪有什么敢不敢,只要能帮到卫勋,不敢也要敢。邵代柔忙再跪在那膝前,埋着头说不怕。

“兴许会叫你彻底丢了脸面呢,你怕不怕?”

邵代柔摇头,说不怕。

“要是世人都当你是疯子呢,对着你指指点点,你怕不怕?”

只说不怕是不够了,得要表了衷心才罢休,邵代柔只得怯怯把脑袋抬起来,仰面道:“别人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我做什么他们都有得说。永远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就永远没有个安宁日子。”

这话像是说进皇后心思里了,皇后跟着点了下头,又问道:“卫勋和纯妃都说你是热心肠,待身边人从来都恨不得要呕心沥血。你是图什么呢?不搏个好名声,x就只是为人心善盼着他人好?”

邵代柔也只能实话实说:“若是有得选,我是巴不得搬到深山老林里,撒了手什么都不管才好哪。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得跟人牵五绊六的,永远要顾了这个顾那个,就算眼下狠了心不去管他,麻烦出去兜了个圈子,在将来某一处还会再回来。偏要活着,有什么法子呢?不到真正可以舍弃这具肉身的时候,就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皇后将她这话品了品,浅笑了下,笑里瞧不出褒贬,“还算有几分道理,只是看待人生的眼光实在太悲观了些,你年纪轻轻,尚不应如此。你可知对生的信心由何处而来?”

“求皇后殿下赐教。”

皇后睐她一眼,“要去做。”

“去做?”

皇后笑笑,颔首说对,“谜底就只有一个,就是去做。你每一次敢想、每一次敢试,都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积累成信心,堆沙成塔,待有一日蓦然回首,才会惊觉,已是一个全然不同的自我。”

邵代柔来来回回摸不清路数,先前还被结实吓过一回,哪里敢轻易接茬。皇后把她召进宫,闲问了几句,折腾一大通,难不成就为教她一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她扪下心来,把皇后的一席话嚼了又嚼,说来说去,无非是落在一个“做”字上,趴下去战战兢兢道:“我出身不高,自家也没学到什么本事,实在不晓得能做成什么。要是有哪一点勉强能入了殿下的眼,还请殿下尽管吩咐。”

“此事说难也不难。”皇后沉吟片刻,问她,“听说陈府小王爷是日日送你去探卫勋?”

前后两句似是关联的,问得邵代柔又是两眼一黑,直觉只留心到皇后对俩人的称谓上有差,是因为卫勋如今是戴罪之身所以才直呼其名,还是有旁的原因?有时候直接称名道姓是瞧不上,有时候反倒是心里亲疏不同。

又来了,又是一个让邵代柔不知该答是还是答不是的问题。她没能跟卫勋对上口供,没跟宝珠对过口供,这下连陈菪的言行都要去猜,皇后自有皇后的打算,陈菪也有陈菪的算盘,茫茫天地之中各自有各自的执,这样那样的执织成一张无处不罗的网,从皇后口中慢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似轻实重的,把她按在锋利的刀尖上踩着,前后一望,只有一片茫茫的刀海,像是怎么走都是错。然而想来想去,除了得到瞎琢磨一番之外,什么头绪也摸不着。

于是她谨慎决定只说事实,就算是错,也是错得最小的,之后再描补也有余地,便小动作点点头,轻声道:“是,之前是的,不过这两日也不许我去了。”

话一出口又懊悔,不知道听着会不会有急急撇清的意思,她把脑袋垂得更低了,真真有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这要是再问下去,不如干脆往她脖子上拉一刀来得痛快!

出乎意料的,皇后并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道:“过几日再叫你去牢里,我要你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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