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屋檐底下,邵代柔才察觉到被汗沾湿的后背衣裳,皇后什么都没对她许诺,前后因由都没对她解释半句,她就应下了那么骇人一件差事。
头晕目眩当中,皇后清晰的吩咐还历历在目:
“我要你放火烧了天牢。”
原本邵代柔的奉承话是张口就来的,这一回是因为太震惊以至于发不出任何声音,啊着嘴泄了毫无生气的一问:“……我?”
岂止是要她丢了脸面当疯子,就算侥幸能成事,后头性命能不能保住,都存着疑问。
尽管皇后并不愿意跟陈菪闹得难看,偏偏陈菪在赐婚这件事上如此给她下脸,她虽然暂且不打算鱼死网破,至少也要还以少许颜色,忍让不等于懦弱。
邵代柔惊吓到甚至来不及怕,脑子里就已经往四面八方展开了千丝万缕的重重顾虑:“那地方前几次我去瞧过,二爷在底下那层,周遭是不大有什么人。可是楼上还有好多人,他们虽犯过错,也未必就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罪不至死。要是走了水,他们被困住,哪还走得脱?就算置犯人于不顾,那狱中还有许多负责看管的官爷呢,总不好因为我累带官爷们的性命……”
“起了火,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要念着其他不相干的人?可见卫勋对你的脾性还真是了解,你二人啊……倒是般配得很。”
说着,皇后x不知道想到什么,委顿地叹口气,似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破格往下替她分辨两句,
“犯人自然要救,你当天牢里的犯人都是罪有应得?若真是如此,卫勋现在也不会在里头了。捏一个罪名何其容易,只要没人敢揪细去查,都是一笔笔的糊涂账。等把人都移出来再慢慢清算。”
“还有——”
皇后把她望着,嘴角挂着一个得体而极淡的笑,眼里的光渐次冷下去,停顿了下,微微皱起眉,开口仍是温着声问她:“你是不敢,还是不愿?”
邵代柔被那个稳定的目光看得后背发毛,可皇后一句重话没说,邵代柔甚至都说不清让她惧怕的到底是什么。
扪心自问,她怕吗?怕。她敢吗?也不敢。可是若用她的性命,能为卫勋搏出一线生机——哪怕只是为他换来存有一线生机的些微可能性,她都会毫不犹豫去冒这个险。
说实话,直到现在,邵代柔对一切都还是迷迷糊糊的,陈菪的打算,皇后的算盘,卫勋的下一步,每个人在天罗地网当中是什么角色,她一概不知。
唯一清楚的,就是她被皇后看中,要做一枚棋子,最可怕的是,搅在这样的漩涡里,人心会走歪,偶尔甚至会生出一点庆幸,自己还有能成为一枚棋子的价值,何德何能,竟然为皇后手里的一步棋,能成为对卫勋有一点用的一步棋。
她的脸在提心吊胆和匪夷所思中白了红红了又白,可她除了鲁莽应下之外没有选择,只能在皇后泰然的注视中重重俯身下去,长拜道:
“难得殿下信任我,必不敢辜负殿下的栽培。”
出宫后的一路上邵代柔脑子都昏昏沉沉的,人被马车晃得晕晕乎乎的,脑袋在脖子上沉得不敢动,说要救那些犯人的时候,皇后话里没捎带上半句要捞她,毕竟还有什么比死人的嘴更严实的?
不过捞不捞应该也没多大区别,火烧天牢,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罪过。
邵代柔从种种猜测里愈发笃定,应该是活不成了。
以为要唉声叹气连天的,竟然莫名吁一口气,活不成就活不成吧,若是能为卫勋拖延上哪怕一时半刻,那自然是好的,若是卫勋活不了,她也不打算苟活下去,横竖都一样的。
想清楚了最坏的结果,心里反倒没那么犹豫了,甚至还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坦然,邵代柔刚从一个扑朔迷离的境地里走出来,迈进卫府的大门,恒如又踏进了另一片剪不断理还乱的世界。
远远就瞧见兰妈妈焦头烂额在廊下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往小厅里探一眼。
自打卫勋下狱,卫府门内外就一日复一日的两重天,门外人声鼎沸——来闹事的,门里头可谓清静,门可罗雀。
因此邵代柔稀奇问道:“有客来?”
兰妈妈搓着袖子哎了声,迟疑觑她一眼,小声说是张展来了。
邵代柔整张脸当即就垮了下去,“非亲非故的,怎么能留我娘二人单独相处?”
兰妈妈为难瞧她一眼,“是秋娘子‘若不是有什么顶要紧的话,都闹到这个地步,他也不会费力气找到这里来。且听听他要说什么罢,有事情我再叫您,隔着窗也能听清。’你说秋娘子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大好说什么……”
还有什么不懂的,张展那个人,瞧着为人一派正气,其实最善用君子模样遮掩他当真要说的话,不明真相听上去怪唬人的。秋娘耳根子软,被他软磨硬泡几句便应了他。
原以为读书是为了向好,不曾想像张展这种读黑了心肠的才是多见。邵代柔心下一阵烦闷与恼恨,打量他是为了施家那枚南珠来的,就是不知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他再把秋娘忽悠了,当即拍板动身往小厅里去,恼骂道:“什么话非要神神叨叨地说?无非是上不得台面怕人听见,我还偏要听一听他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
小厅里,两人隔着一方圆桌对过坐着。秋娘脖子上伤疤还没消,微微肿起的地方始终缠着一圈丝带,举手投足间丝带荡起来,配上一张肖似仙子的面容,愈发有点仙气飘飘的意思。
但她只是像仙子,绝非真仙子,没有人比张展更清楚个中的差别在哪里,她的心不稳,一颗容易被晃动的心是成不了仙的。
张展知道在她面前该说什么,带着几分心酸的口吻开口问:“你是不是还怨我?”
秋娘不仅被邵代柔日日耳提面命念叨得耳朵起茧,要是她再对张展好,邵代柔第一个就不依,况且秋娘自己也已对张展心灰意冷,于是把身子朝一边扭过去,只微微把脑袋偏回来一线,轻声说:“你来若是只为说这些,就不必了。”
其实张展也有点弄不清自己到底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想要她哀哀戚戚说怨他念他,一个如此貌美的女人为他日夜牵肠挂肚,能够极大满足男人的自尊心,是他富于魅力的佐证。也想要她说不怨他,他要她发自内心认同他的身不由己,承认是她碍了他的路,而不是他待她薄情。
他本就是无辜的,是这世道,是这官场,将他一个原本一身正气的读书人,逼上了这条双手染血的不归路。
张展心里愈恨,恨天、恨地、恨这世间的一切,恨施少保,也恨施十六娘,更恨秋娘,恨这一切眼睁睁看着他堕落的见证者。
心里越是恨意沸腾,面上越是平静,张展无奈地笑了下,说好,反客为主站起来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她面前,“你不想听,我便不说了,要是为这几句话置上气,我这趟来的目的反倒要辜负了。今日来,是看在你我过去的情分上,特地带一个消息给你。”
秋娘依旧没回身坐着,“你说吧,我听着。”
手里的盏没人接,张展有些尴尬地晃了下放在桌上,自己坐回凳上去,不过他很快便调整过来,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好声气地慢悠悠说道:“你可知卫勋卫将军如今的境况?金身案的赃钱还没有追出下落,但百姓的钱财不得不还。我前几日在文苑里听上峰说,圣上预备下令,要彻底查抄卫府。”
“啊?!”秋娘身子微微一颤,她在卫府已然小住上几日,虽然还没认清有几间屋子,多少对卫宅算有了些情谊,她咬了下牙关,僵着不动。
“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张展盯着那道虽曼妙却柔弱的背影,慢慢把饵抛了出去,“接下来我要说的,跟邵大嫂子有关。”
果不其然落套,秋娘立刻满面震惶转回身子来,急迫地问他:“代柔?代柔怎么了?”
曾经被秋娘看作至亲的人相处,张展最知道秋娘的弱点在哪里,他按下心中得意,徐徐道来:“自古抄没,除开要解送和变卖物件之外,家中女眷也要被株连。邵大嫂子这一趟,虽不至于受斩首流放之苦,怕是免不了要充入乐坊走一遭。”
秋娘早年间被卖为乐户,没人比她更清楚沦落贱籍是什么苦滋味,一时间急得站起来团团转,“可代柔她原本就不是卫家人呀!她嫁的人姓李不姓卫!”
“这一点,你我自然是清楚的,但外人哪里在意?”
张展拨弄着手里的青盏,余光却全都驻足在圆桌对过那张美丽的脸庞上,美则美矣,缺了些刺,意味就少了大半,早年的经历将她所有带刺的棱角磨损殆尽,后来常年局限的后宅生活又把她困得日渐柔顺、听话,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软弱就意味着可欺好拿捏。他笑了下,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无奈之举,也是谱在心中,
“就算知道,碍于施家的威势,谁又会置喙半句?”
“施家?”秋娘错愕定住,连碰倒了脚下凳子都浑然不觉,只顾忙问,“要查抄卫将军府上,跟施家又有什么关系?”
“原本是没有干系的。”张展适时重叹一口长气,“还是南珠失窃的那一桩。你撇下我走了所以不知道,这几日施家屡次三番遣人打上我张家门来,要我把你交出去,我怎么可能同意。于是他们便恼了,甚至说……说你的命哪里抵得上御赐南珠重要?要是南珠真的找不着,谁都交不了差,便要拿你的性命来偿——”
里头是有几句,的的确确是施家来人说过的,真真假假移花接木拼凑在一块,成全了张展的故事。
普通人的性命打富贵人家手里过,从来都是这样轻贱的。秋娘惊骇万分,x帕子捏在嗓子眼,瞪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听了,甚是恼怒,严词拒绝。就为这,他们还疑心是我偏袒你,也是帮手。我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唉!
施十六娘看中我,我虽空有满腹诗书,也无力拒绝,
“张展额上青筋浅露一霎,像是隐忍怒意,摆摆手说罢了,
“再说回邵大嫂子。卫勋的金身案虽然不干施家的事,施家人位高权重,在其中煽个风点个火倒也不难。也是今日施家有个管事的无意中说漏了嘴,说你迟迟不把南珠交出来,犯了施家人忌讳,他们一气之下,打算趁着查抄卫府的机会,把在卫府借居的邵大嫂子,连带着你,一道当作卫氏家眷处置了。你是没见过抄没,曾有诗作有曰:‘抄家声沸天’,届时乱哄哄的,谁又顾得上人到底对不对。这样施家既能解了气,又不脏了自己的手,何乐而不为呢。”
他面色冷静,言辞清晰,瞧上去十分可信。秋娘慌乱之下不疑有他,带着哭腔争道:“别说我真的没有偷,就算,就算真的是我——要抓抓我便是,我的命贱,一命还一报,拿去抵她的宝贝就是!”
这回张展又做上了理中客,有点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偏帮着施家说起了话来:“他们高门大户的,家里宝贝海了去,谁让丢的这件偏偏是御赐的,万一哪天圣上心血来潮问起来,谁都怕掉脑袋。”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秋娘揪着心埋头想了会儿,越想越难过,揪着帕子抬起头,焦苦的泪也一并落下来,“我是我,代柔是代柔,随随便便就要不相干人的性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实在不成,你说我去报官行不行?把事情闹大,总归有人会过问的吧?”
张展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一抬胳膊就把她截了下来,循循劝道:
“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我也琢磨了下,这种事,不至于骗人,可信度大约摸能有个七八成。你猜施家为什么不怕往外说?只要他姓施的不亲口认罪,谁能作证是真的?最怕你去告官,他反咬你诬告,提前把脸皮都撕破了,那才真是叫人吃不了兜着走。”
秋娘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又落了下去,连带着眼珠子一并往下看去,愁得束手无策是这个样子的。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也不想看到我,我就不打扰了。”
张展扫扫衣摆站起来,茶也不必喝了,这几日敬献给他的好茶太多,他也看不上卫家这一口了。刚往外走一步,又想起来邵代柔,头皮麻了下。
对付秋娘他是胸有成竹,对上邵代柔就不一样了,那个死活不惧的悍妇,精不精明倒是说不好,踩着她尾巴了就跟不要命一样,要是邵代柔途中来横插一杠,什么算盘都得搅黄。
张展烦闷挫下步子,一回身不忘调出一副“为你好”的姿态,对秋娘叮嘱道:“对了,今日的话,你还是莫要对邵大嫂子提的好。”
秋娘惶惶地说:“不提吗?可是好歹多个人,多个商量……”
张展耐下性子语重心长劝导道:“你想啊,邵大嫂子本就是爱操心的性子,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样为你忧心,多半会说些‘不怕’、‘要死一起死’、‘大不了鱼死网破’之类的傻话,她也不想想,你为人母亲的,哪能由得儿女这般莽撞送死?”
秋娘还待说什么,突然乍么实轰的一声炸响,把两个人都吓得差点跳起来,追着响动的方向往窗外望了望,是聚集在卫府门口要钱的百姓往院子里头扔了炮仗,有小厮匆忙赶去踩熄,免得起火。
这一吓,把两个人之间其余的话也吓没了,张展走到门边,总算把惊魂未定的魂往下压了压,稳回肚子里,想了想,有心往回额外添补一句: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不过你也别想太多,我知道,牵连到无辜的邵大嫂子肯定不是你的本意。”
秋娘原本还没大有什么,是听完这句才瞬间被可耻淹没,脸色倏白,想起自缢的那个绝望的夜晚,再一次把她缠绕了进去。
这就是权力,用一件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首饰,就能困住一个人的命,而她除了一死证清白,别无他选,就连死,也正中别人下怀,无论挣不挣扎、怎么挣扎,好似都会走向同一个结果。
张展出了门子,把方才与秋娘的对话翻在肚里品了品,自觉发挥不错,秋娘不会愿意连累邵代柔,只要秋娘自愿去死,顺了施十六娘的意,横亘在他通天路上的障碍便再无痕迹,没死在张家,论破天去跟他张展也没关系。
思忖着绕进廊下,不想迎面正撞上邵代柔,张展蓦然还有些心虚,不过尽量没展现出太多来,简短道过招呼便顺势辞将离去。
因为邵代柔一直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他那个一闪而过的闪躲眼神没有逃过邵代柔的眼睛。
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总之直觉就不好,邵代柔没搭理他,捉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小厅里,一把抓住恍恍惚惚的秋娘,严肃问道:“方才他对你说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