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府与施家的亲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甚至,比施十六娘预料的要快上太多,快得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来问:“我要陈府小王爷金器二百斤为聘,他竟那么快能筹措周全?”
施夫人却没有半点埋怨女儿狮子大开口的意思,原本施家女儿怎么被厚待都不过分,尤其是才被卫勋退了亲,这番节骨眼上,更要成倍的扬眉吐气才是。
“方才我从你父亲书房里来,你父亲也正嘀咕说怪着呢。咱们家急是应分的,小王爷倒像是比咱们还急。”
施家为什么急?还不是施十六娘已然在家拖成了老姑娘,又一连告吹了两门亲,好不容易盼到一个陈菪,怕拖得连陈菪都反悔。
年龄的事,确实拖成了施十六娘的一块心病,想来想去,她父母的责任恐怕没比卫勋要小多少。
到底还没出嫁,还不到可以当面怪罪父母的时候,施十六娘蛾眉紧蹙,先忍一时,把话头调开:“陈府小王爷如此急迫,当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来也怪事,对于跟陈府小王爷结亲这件大喜事,不晓得为什么,施鸿风竟然显得十分犹豫,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死拧着眉头咕哝:“我也没什么凭证,就觉得陈小王爷那人有些邪性,不是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施夫人是没看出来陈菪不简单在哪里,他那个人嘛,名声在外,风评实在是不好,纨绔子弟的臭毛病是一个没落下,可是谁让人天生命好是个王爷呢!人有好赖,肩上爵位跑不了,祖宗留下的金山银山也跑不了。
先前施鸿风从举子里千挑万选择中了个张展,就叫施夫人怎么看怎么不称心,家门低的就是不成就,眼皮子天生就浅,为官之道重在识抬举的道理都不懂,还指望将来能成什么大材?姑娘嫁过去,天天数着几个铜板叮当,什么时候才能回报家中养育之恩。
施夫人拉着施十六娘看了又看,横挑竖瞧,看哪一处都该是往外冒钱的元宝盆,只恼恨那卫勋不识货。想他们施家花了大力气培养出来的闺女,早前还一度以为要废了砸在手里,被退了亲又上了年岁,还想往高门里嫁,只能嫁个半老头子做填房,哪想到峰回路转还能当上陈王妃,也不算埋没了他们这么多年投注的心血。
事到如今,纵使陈王府的亲事里头真有什么猫腻,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施夫人暗暗往下一瘪嘴角,心想刚劝完老的,转头又要来哄小的,“陈府小王爷年纪轻轻就深得陛下器重,可见脑子灵光,还怕没有大好的前程?至于外头的那些个传闻么……位高权重又是年轻俊才,哪个不是那样的?等成了家做了父亲,收了心,慢慢就懂得稳重了。再说,我看你自己也想得很是清楚,不然也不会早早一口应了他,连我们做父母的都是后头听你说才知道。”
“是女儿的过错。”施十六娘垂下脑袋,低声道。
“好了好了,我们也不是怪你。”喜事当前,施夫人到底是高兴的,怪也像嗔,“只是婚姻大事哪里好儿戏的?纵使对面是王爷,父母之命媒妁之约还是当遵的,不x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成全你的脸面,不叫姑爷将来看轻了你……”
听得越多,施十六娘越是心浮气躁,说来心酸,过去跟卫勋定亲,总归是够齐全了,她得了脸面吗?不过再回头看去,遗憾也带着庆幸,听说卫勋就快要被当街问斩了,她要是如约早早嫁了卫勋,现在岂不是要带着孩子一起发配受苦?
余下便只剩心不在焉的应付,好容易把施夫人送走,说期盼、论得意,都有一些,但是不多,施十六娘本应全心全意做好她的待嫁娘,可她的心意渐渐酝酿得全关注在另一桩事上——
与陈王府的亲事推进得比想象中快太多,想来就这几日,她和陈王府的婚约就会传开消息,张展听说是早晚的事,她闲来无趣用来消遣的棒打鸳鸯小把戏,时间上不剩多少余裕。
亲事在前,再纠缠进去,不是不知道有惹火烧身的可能,偏有一缕不应有的刺激让施十六娘割舍不下这一点上不得台面的乐趣。
她事事听从父母的安排、处处遵循女戒的教诲,从前是这样,待到嫁作了王妃,更是要活在牌坊上动弹不得。回想她这一生,能够算得上反叛的,统共也就这么一回,谁叫他张展刚刚好撞上来?要是他早前知情识趣认下施家这门亲,早就官运亨通还可享齐人之福,哪至于沦落到现在丢了心上人还要被她戏耍的地步?
——算他倒霉。
于是阖上门来,把先前指派去张家威逼的丫鬟招来问话:“让你去张家那回,你没按我教的跟张展说?”
丫鬟生怕被嫌办事不牢靠,赶忙回道:“说了,全照姑娘的吩咐说的,一个字都没漏!”
想来是火候还不够,还是得逼他一逼,施十六娘摆摆手说罢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
与陈王府议着亲,行事更是要小心着些,也不必要上张家去惹眼惹是非,幸好张展现在是文苑里的香饽饽,夜里大班人抢着请他饮酒作乐,施十六娘使人打探清楚张展今晚要去哪家酒楼消遣,入了夜,只带了两个亲近的丫鬟背着人悄悄离开了施府。
房里酒过三巡,张展起身外出去更衣,走在廊上,扶栏往下看尽轻歌曼舞,酒意在胸中烹出的是止不住的得意,忽然有个声音在后头响起。
“张学士,我家娘子有请。”
故弄玄虚,不用问都知道又是哪位贵人。换作从前,张展是不屑于去攀附的。到了现在,他就更不可能去了,什么主子,架子摆得这般大,还要他去访,没见状元郎都要主动递帖求他赏面入席?
况且还是位娘子,京中高门都是沾亲带故的,他要是去访了,叫施十六娘晓得了可怎么是好。
人虽不打算去,话要说圆,他们这些手里富贵滔天的人,心眼子比针尖还要小,别不妨又得罪了谁。
“替我谢娘子美意,不敢唐突——”张展做模做样抱拳打了个拱,刚要转身离去,把酒眼定一定看去,跟前问话的可不就是帮他给施十六娘传话的那个丫鬟!
酒楼夜里人来人往,酒香弥漫在整栋楼里,摩肩接踵的人不是醉便是忙,谁也没察觉到雅间里什么时候进了人。
慢慢合拢的房门将纷乱的丝竹乐声隔绝在外,仿佛从一个大销金窟窿走出来,又走进另一个深不可测的盘丝洞里去。
一盏丝屏隔开房中人,待绕到屏后看清,张展浑身剧震镇在原地,先前的疑惑变成乍一惊乍一喜,惊骇道:“娘子这是——”
团锦琢花的钿花衫,脚踝还系着一圈金铃铛,一身舞姬打扮的施十六娘在屏后微微欠身。
面对面,两个人各有澎湃。
“都怨我,听父亲的长随说起你今日在这里,因为思念郎君心切,特地来相见一面。家里规矩虽不算大,出门总要有个由头,为了瞒着家里,只能作此打扮,好避开人眼……”施十六娘低眉含羞道,“没有问过你,就自己找过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老实说,关于被她擅自打探行踪的这一点,张展心中确实有点不满,好在施十六娘并没有责备他纵情酒色的意思,只是诉说思念,不愧是高门大户教导出来的女儿,颇有正室风范,也就罢了,十分大气躬身拱手道:“娘子所为事出有因,我高兴还来不及。”
施十六娘被教导端重了半辈子,此刻有种连皮囊都换了一身的轻快,实在得趣,忍着好笑强作羞怯问道:“展郎,我这样穿,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一声意料之外的展郎,把张展震得都找不着北,随着面前香气莲步轻移,脚上铃铛也轻盈作响,乱人心扉,还好他记得书里的道理,知道不能因小失大,违背自己的心意也要谨记分寸,在施十六娘稍稍靠过来时就快速把眼睛撇开,扮作君子相。
单论美色,施十六娘其实比不得秋娘,击穿张展防线的是无与伦比的成就感,一位贵女,为了他,甘愿扮作风尘相,以搏他一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高门又如何?有朝一日还不是要被他踩在脚下作践!
空气中的酒意醺得张展不醉也醉了,凭他满腹的才学,再加上岳家加持,待他封侯拜相的那日,再回头来一个个清算当初瞧不起他的人。
无尽的力量在他胸中激荡开来,若说张展对施十六娘有情谊,那么这一刻当属最真。
穿这样的衣服、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施十六娘自然是羞耻的,可她竟然从这种几乎算是自甘堕落的行为中得到了一种扭曲的满足,从前她识礼端方,人人夸她,她落得什么好下场?好在老天待她依旧不薄,今夜便是一生圆满日子里一个容她放肆呼吸的缺口,作弄完张展,她仍可好端端做回她仪态万方的王妃。
她脚尖一旋扭开身子,话里带着股轻飘飘的嫉妒:“既然你我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不妨将心事坦白。说实话,你跟秋娘子过去的情谊那样深重,始终是我心里一根拔不去的刺。我想知道,在你心里到底孰轻孰重。展郎,若是这世上我与她只能留下一个,你究竟选谁?”
一下把张展从醉梦中惊醒过来。俩人私下见面无论怎样出格,反正无人知晓,就算传了出去,也损害不着男人的名声。
但——要他逼死秋娘?
眼前的娘子突然间变了面目,从卖好的舞姬变成了坐镇的神佛,令人生畏,也令人反感,把他从俯瞰一切的天上拽落回会跌跤滚尘的人世间。
还是柔顺的女人好啊……
张展不禁想。
说起温柔体贴的女人,又难免想起秋娘,明明每一步都是自己走下的,回过头来连自己都有些困惑,这一路,到底怎么就跟秋娘走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高崖边上。
起初,秋娘是他人之妻,貌美且风韵,这种诱惑不便放到台面上言说,肖想是人之常情。
后来秋娘跟了他,她全心全意地跟着他,完全没有想过其他可能——这种依附心无疑燃烧了她的美貌,全身心的托付其实是一种无声的逼迫,逼他对她余下的人生负责,他迫于无奈接下她递来的重担,越来越疲惫。
然而那时候,张展是想过要跟秋娘过一生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对此坚定不移——现在想想,实在是太过年轻,根本不知一生的代价有多重,才敢轻易许诺。
他当时对秋娘的心意是真的,时过境迁,秋娘已经供不出现在他真正迫切需要的东西,这件事也是真的。
可施十六娘非得逼他,境况此一时彼一时,换了个女人,依旧在逼他。
他不想的,他说不出让秋娘去死的话,他只想慢慢引导,万一……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他还可以脱身,毕竟从头到尾他只是对秋娘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秋娘自己爱怎么想跟他可没有关系。
非要他对秋娘咄咄相逼,跟他亲手杀了秋娘有什么区别?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叮当声急促作响,晃得他心神大乱的金铃圈像是要往脖子上勒,张展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冷了些:“南珠的事,我前日才去找过秋娘,已将其中利害对她一一阐明,等她想清楚,她会知道怎么做。”
施十六娘捕捉到他的冷淡,以及冷淡x之下的抗拒,只觉得游戏又多加了一层趣味,眼珠子在眶里转了转,并不驳他,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颊低下去,“我父亲,他允了。”
张展来前吃过了几轮酒,脑子本就比平常转得慢些,况且脑子里还装着千斤重的东西,一时不敢置信,恍惚着嗯了一声。
“哎呀,当聪明的时候,你又痴了。”施十六娘嗔笑一声,羞臊地双手捧住了面,眼皮子从手指缝隙里俏皮点他一眼,“我们的事呀!父亲他终于点了头。”
张展登时喜出望外:“真的?!”一时就连君子淡雅的架子也忘了端。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这句谎说得施十六娘陡然有些心虚,心虚的心跳却在胸腔中鼓动出真实的刺激鼓点,迫使她张口便顺着往下把谎撒到底,“事到如今,你我之间什么旁的阻碍都扫清了,我是全心全意地盼着,全看张学士你对我的心意是不是至情至真了。”
张展讷讷张了张口,又闭上,将两道嘴皮子抿得死紧,一如他紧皱的眉。
他依旧很犹豫,但他没有办法,只能在施十六娘的威压下非常艰难地做下抉择。
没办法,他真的没办法,以史为镜,古往今来,凡成大事,总要有那么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只能被忍痛舍弃。
见他不再反抗,施十六娘见好就收地收了嘴皮子,再多说恐怕要惹他反感。
毕竟是将做陈王妃的人,怕被其他人发现,差事毕了没敢再在酒楼里逗留,随便应付他几句,便匆匆换了衣裳回到后巷的马车里,赶紧命人盯紧了寡妇母女,但凡有一丁点苗头就要来回报,她只想叫她们尝一尝被背叛被伤害的痛苦罢了,可不想真把秋娘弄出个什么好歹来,下半辈子夜里都要发噩梦。
张展亦无心再应付什么酒席,回去落座不过片刻也找了个不胜酒力的借口辞将去,回到家独自在房中枯坐到后半夜,终于下定了决心,牵马往卫府去了。
去卫府的途中,张展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住在心里头做着建树,给自己留出个有进退余地的借口,若是卫宅门外依旧围着乌泱泱的人,他便什么都不做打道回府,免得沾惹上干系。
可惜老天就连这个理由都没给他,京中虽不宵禁,大半夜聚那么多人也没好事,每日不到傍晚官府便会派人来驱散闹事的人群,各自赶回各家,省得夜里出了岔子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站在冷清清的卫宅大门口,朱门前一地凌乱,张展看着,说不好心里究竟是该喜还是该悲,恍过神来时手里已握住虎口衔环。
夜深了,门房早已歇下,再想隐蔽,也不得不弄出些动静来。
门拔在掌中,却如何都敲不下去,正反复着,后头突然炸起一声熟悉的高声:“我儿!你要干什么!”
不必回身都能听出是谁,张展仍是吓了一吓,大约是心虚的缘故。
他整了整魂,把魄收回肚中,才有条不紊回过身去问道:“母亲怎么来了。”
张家大娘面色冰冷站在巷子当中的空地上,后头是一顶张家打的软轿子,显然是跟了他一路。
“这个时辰,你来找谁?有什么话,非得上赶着大半夜里说不可?”
“我找邵大嫂子有正事相商,跟母亲没有关系。”张展避开她迎面咄咄的逼问,只顾吩咐抬轿的张家下人,“这里没别的事了,你们先送母亲回家去。”
张家大娘可没有秋娘那么心软好糊弄,叉起腰就直说道:“这么多年我辛辛苦苦伺候你读书,盼你学成才,想不到你学得满肚子弯弯绕绕,连你老娘都要瞒!上回你说要跟那妖精问几句,你走后她就套了脖子。你究竟做了什么,我是不知道,但我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我问你,你这回三更半夜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回不得头的事情?我儿,你有什么打算,不跟你老娘商量,你糊涂啊!”
张展面上仍是一言不发,他知道他母亲一向厌恶秋娘,于是便在肚里打起了腹稿,盘算着接下来怎样挑拨,先把他母亲敷衍过去。
“你不说,好。那你也不要再认我这个娘,找你那了不起的爹,还有那位万事甩手不管的母亲,你只管认去吧!我这就上皇宫门口去问一问,考中了功名就瞧不上乡下老娘的,算是哪门子的狗屁道理!”
张展心中强压了一夜的心慌终于被字字心惊激了出来,他这个母亲,论泼论横,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就算不提秋娘与施十六娘的事,单论不奉养不尊母亲一条,就简直是天下第一大错,他以后还如何在那帮清官面前立足,要是被哪个闲得发慌的言官多事告上一笔不孝,怕是连官帽都保不住。
断了他的官路,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张展乱了章法,疾步上前搀扶张家大娘的胳膊——不如说是强行扯拽住她更贴切,嘴里劝道:“先回家,回家再说。”
听出他话里有哀求的意思,做娘的顷刻就心软了,任他一路领回了张家。
好在张家大娘脾性强悍,没一心软就忘了正事,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就把房里下人都赶了出去,大有一副不弄清原委绝不善罢甘休的架势。
张展本就恼烦的心更是上火,索性也不瞒了,把施十六娘冲他施压的事全部抖落了出来,往圈椅里一坐,愤懑又不甘:“母亲以为儿子当真是那铁石心肠的人不成?是施家不给我路走,那等千金大小姐可是好相与的?说要星星连月亮都不要。她以权势相逼,我除了依从她,还有什么法子?难不成真的弃官不做,回青山县,给人一辈子润笔写信抱憾终身?”
事前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是,张家大娘是看秋娘处处不顺眼,可她还是攥着帕子往桌上用力一拍才稳住身形,深吸了口气,“那……那可是杀人啊!”
张展面上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苦笑,他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若是再把施十六娘也得罪了,往后要有多大的机缘才能遇上另一个伯乐看中提携?
他垂下头,笑得沉闷苦涩:“我既不想要谁性命,也不愿意得罪施娘子,母亲只顾怪我,要不母亲代我想一想,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满意。”
张家大娘头晕目眩地抓着桌边坐下来,盯着他瞧了半天,自从上了这繁华京城,和她相依为命半辈子的儿子是越来越陌生。
但她没得选,她的余生是要跟他绑在一起的,他就是她的命根。
“让所有人满意,我还真有一个方子,就看你听不听了。”
“母亲且说来。”
张展头也不抬,嘴上这么敷衍着,其实心中根本没打算过听从。
哪想到,听着听着,竟听得一双招子亮了亮。
朝中要遣使团随西剌国来使回国的事他是知道的,不日就要动身的使团人口又多又杂,给秋娘随便添个什么身份塞进去,伪做一份公函和过所,这些放在过去他不敢想也不会想的难题,以他如今施家姑爷的风光,竟也能有些自己的门路可走。出了关的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他就跟施十六娘说秋娘死了,谁能想到要去西剌国查证。
“秋娘愿意放弃一切远走他乡?”他有些迟疑。
张家大娘哎呀一声,拍了胸脯打着包票:“你只消管前头的事情,只要你觉得能成,我就是嘴皮子磨破也要她答应。”
张展把眼瞅着张家大娘,心里犯疑,觉得不像是他母亲能想出来的主意。但也无所谓了,谁害他,他娘都害不着他,她还等着他给她颐养天年呢。
见他半天不语,张家大娘急得蹭一下站起来,又是几声劝:“我儿!法子不好办,总比无端端就担条人命来得强哇!那卖红馆的妖精是听话不假,她闺女多难缠难道你不知道?你无端把手沾上血,她闺女撕不了你,光是阴魂不散缠着也够咱们娘儿俩喝一壶的。何必哪!”
其实张展已在心里默默盘算过始末,觉得是可行的,便半推半就同意了下来。
一夜未眠的不止是张家母子,张家大娘从张展房里出来,没回自己的屋,先抄了小道去到后巷,见了墙根底下来回踱步的邵代柔。
听见有故意重挫在地上的脚步声x,邵代柔猛一抬头,捉着裙摆几个步子追上去,急切问道:“怎么样?答应了没?”
张家大娘把胳膊一甩,眼角睨着光重重冷哼一声:“我可是全都照你的意思说了,这下可是称了你们娘儿俩的心意?”
照她这么说,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邵代柔长长吁出一口气来,心里安定了一半,望着张家大娘,并不计较对她奇差的态度,十分诚恳地鞠了躬道过谢。
她知道张家大娘宝贝儿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也知道张家大娘一度看不惯秋娘到当街打骂的地步,可是没想到到头来,肯为秋娘说话的,也只有她。
张家大娘没承她的谢,“我是搞不懂,把人送走就是了,非得送到那个什么什么国去干什么?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怎么,你也嫌那卖铺的粉头是个累赘,要往远处打发了?”
字眼实在难听,邵代柔再三告诫自己克制,到底还是忍不住为秋娘不平道:“我娘是官定的良家子,就算从前没改籍,她也早已从良多年,你不该这么说她。”
张家大娘哟呵一声,抱着胳膊骂:“粉头就是粉头,卖铺的事做得出,还不许清白的说了?身上要是没那点兜搭人的本事,怎么把我儿迷得五迷三道的。要我帮这个忙,我听得直乐,巴不得趁早把她打发得远远的,一了百了才干净。”
张家大娘一向嘴巴不饶人,连啐带骂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一切跟在青山县的时候像是没有什么分别,又好像有些不值一提的的地方不同了。
要看她做的事,不只听她说的话,连邵代柔看待张家大娘的目光都有所区别。要说她好,她字字带刺骂秋娘骂得最是难听;可要说她坏,除了她,也没人肯多管闲事帮这个大忙。大约人人都是这样复杂的,所以该不较真的时候也别揪细了吧,毕竟没有人是活在别人嘴里的。
于是邵代柔也不跟张家大娘计较骂秋娘的那些污言秽语,回去先跟秋娘把往后的安排交代清楚。
她自己是没有往后了,恐怕只能死在那场地牢的大火里,幸好能顺理成章先把秋娘送走,真好。
这头等着张展那边的安排,期间邵代柔她写了一封信,来回誊抄了好多遍,尽力写出最公正的字体,让秋娘带上信去找毛慧娘。毛慧娘为人心善,兴许能够愿意对秋娘照拂一二。
就算毛慧娘不愿意多揽这摊子事,也不要紧,只要秋娘在途中能找到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安全落脚,凭借一手做得吃食的好手艺,就算支个小摊卖些面衣糖饼之类,养活自己应当不是问题。
好在很早之前卫勋就有先见之明,叫邵代柔暗中变卖一些庄子田地。邵代柔不敢声张,慢慢地卖,倒是也攒下了些银钱,全都换成通行宝钞给了秋娘,“带上这些钱傍身,至少下半辈子吃喝是不愁了。千千万万要藏好,不要往外露财,哪怕是使团里的官老爷官娘子们,你也不要尽信。对展官人咱们就是吃了不识人的亏,哪想读书做官的当中也有甘心做耗子屎的。过去的就当他过去,踩过的坑往后别再往里踏就是……”
她像个临要送闺女出远门的老母亲一般絮絮叨叨,飘忽的嗓音透着股遥远的不舍。
秋娘听得心里直打突,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像一阵雾一样消散了似的,拽得死死的,有些发急盯着问她:“那你呢,你也要一起走的,是不是?”
邵代柔愣了个神,勉强笑了下,把她牵到榻边,肩并肩坐下,正好能避开眼神,“娘也知道我们二爷的事情,二爷对我的恩情……说到地老天荒也说不完。他现在有难,我要是撇开他走了,我还做人不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着像是那么个道理,秋娘找不到话反驳,却也觉得不对,一个劲地:“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都说母女连心,怕再问下去哪句就要露馅,邵代柔拖了拖她的手,又拍了拍,像哄小孩一样骗着她,“这不是没有办法么?你这里是等不了,谁能想到他们明天又要想什么招数来折腾你,所以你先走。等二爷的事有了着落,我就去找你。”
说着话,俩个人都叹了口气。
“你像在给我做娘,我倒像是你生的,一直被你照顾。”秋娘默了半晌,惭愧说道,扭过脖子含泪看了她一眼,“下辈子,下辈子……”
下辈子?
“下辈子”三个字,邵代柔光是听着都觉得好累,就这短短一生,都像是活了好几辈子才走到今天,谈不上强撑,也有过欢声笑语,但也确实太累了。
不过都是不必说出来的,不过让听的人徒增伤怀罢了。邵代柔伸手把秋娘脸上焦急的泪花揩掉,哽咽笑着点点头:“若还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娘儿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