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张展为秋娘的新身份周转的日子里,邵代柔一日也不得闲,给“宝珠”结的虽是尸骨亲,到底是跟伯府结亲,红事白事都办得一样大,操持累身累心。
一直忙到送假宝珠下葬,邵代柔一向不大喜欢邵公府的清月太太,还是体谅她为人母亲的哀苦,让她扮作个邵家的管事媳妇,一道去送邵俪落了地穴。
丧事一起接一起,“宝珠”的灵还没撤,邵代柔又忙着张罗起了秋娘的丧。
好在,秋娘的“死”,比起宝珠轰轰烈烈办足了七天七夜的“死”,要简单太多。
也不知道张展如今是当真官运亨通大把人要巴结,还是他实在太着急赶着要做他的施家女婿,想像扔掉什么垃圾一样赶紧把往事丢掉,这不,没几日就把崭新的过所办结了下来。一个膳房里的女官,回娘家时生急病死了,怕死在家里惹宫里怪罪,正好,收了银子,让秋娘顶了她的缸。
反正邵代柔是听得心惊的,堂堂女官,他们说替就敢替。不过日后闹出再大的乱子也跟秋娘没有关系了,等出了京城,山高皇帝远,秋娘脱离队伍,追责也追不到她身上,谁卖的闺女谁倒霉去吧。
秋娘没有夫家,也不是谁家未出阁的女儿,在这世上唯一有血缘的亲人就是邵代柔。邵代柔作主往官府报了丧销了籍,再打发人往金陵娘家去了一趟,不过是走个过场,自打把姑娘卖进勾阑就是当世上再没这个人。
他们给秋娘编了个因情投井的故事,说是捞起来后怕引起疫病,转日就烧了。不晓得张展在官府里走的谁的门路调停,总之官府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了下来,没细揪,黑笔一勾,从此世上再没了秋娘子这个人。
送走秋娘也是杜春山帮的忙,他有个相熟的同乡在城防,趁着刚开城门正乱的时候,把秋娘往前往西剌国的先行使团里塞了进去。
余生剩下的便是像等着死亡降临一样等着卫勋的消息,以为还要磨上三五个月,结果日子快得叫人惶然,街上还没人开始裁春末的轻衫,邵代柔就等来了三日后要提卫勋最后一次过堂的信。
当然能猜到绝不会是什么好信,还是抱着一丝期望问:“那是什么意思啊?不是已经进宫受过一轮审问的苦,怎么还要审的?”
被她当作救命稻草一般紧抓着问的人是杜春山。
两人原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结不成夫妻罢了,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再加上杜春山因为没敢在陈府小王爷面前保下她一直心存愧疚,总想要弥补一二,他到底是公门中人,再是官职低微,消息总归能听得比外头来的要早些。
杜春山揣着不忍告诉她:“大概就是……就是要宣判处决了。”
邵代柔霎时白了脸,“不可能吧,不是还要过堂审人呢?”
杜春山轻微地把头摇了摇,低声说:“怕是都不会有机会容卫将军开口。”
邵代柔一下便瘫坐在地上,讷讷说不出话来,只能日日夜夜祷告,她是不信这些的,什么神什么佛都拜了,只求皇后能心软帮上卫勋一把。
转头迈进了春日末尾,皇帝大概实在迫不及待,甚至都等不及秋后问斩的老例,到了最后一天,有人来接邵代柔往牢里去,送卫勋最后一程。
她有多迟钝呢,临到这一天了,她才意识到,皇后要她放火烧大牢,也是这一天的事情。
说熟x没来过几次,说不熟,她心里时时刻刻都描画着牢里的模样。外头是白天是黑夜都影响不了这一方地下的世界,走在里头,人全然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处处是看不清的迷阵,不知道死后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景象。
卫勋还穿着进宫受审时的那一身,不长不短的一段时日,他清瘦了整整一圈,垂在他身上的衣裳看着有些松垮。邵代柔心疼不已,给他带了一身新裁的浮光锦的袍子来,要伺候他换上。
“我自己来。”
卫勋本就不习惯要人服侍,何况从未拿她看低一等看待,便伸手去接。
其实这时候哪还要顾得什么男女大防,邵代柔心事重重压根没往那边想,啪一下往他手背上拍了下,故意呲牙凶道:“你不要动!穿个衣裳都不许,待会儿我还要替你梳洗,你岂不是要飞到天上去。”
“嘁。”
陈菪臭着张脸在外头过道里守着,满脸厌烦,不知道守个什么劲儿。
人在屋檐下,邵代柔转过身去,不得不低头求他:“小王爷能不能叫人打盆热水来,我好伺候我们二爷梳洗。”
陈菪本可以不搭理,偏要堵她话:“都死到临头了,还讲究给谁看?”
“到底是个大日子,最是要讲究体面的。还请小王爷通融一二——”
卫勋不要看她对陈菪低声下气,眼色骤然冷淡下来,对陈菪说:“小王爷还是先往法场去调拨为好。就这么放心我,不怕生乱?”
“啧!”
陈菪最讨厌卫勋这一副态度,死到临头了也不知道服软,凭什么?忠君?忠哪个君?他有什么比不上龙椅上那个昏庸愚昧的皇帝?
他恨得牙痒,心里却有另一道声音重复着卫勋方才说的话,的确尚有卫家军旧部分散在京里各处,除了没能将卫勋收服之外,其他一切似乎都进行得有点太顺利了,反倒叫人无端心神不宁起来。
问斩卫勋,皇帝亲自监斩,全程一手经办的陈菪也脱不开身。
就算皇帝不提,陈菪自己也是打算在场的,如果卫勋不能为他所用,那自然是要亲眼看着卫勋断气来得稳妥。
思及此,陈菪决心先去法场盯着守备,提防有卫家军的旧部生乱。
手下踟蹰追在后面,唤了声小王爷,“那热水是给还是不给……”
陈菪是不大想回头的,偏鬼使神差回头将牢房里二人睃了一眼,看她心甘情愿下大牢给一个将死囚徒梳洗打扮,连笑带着泪,眼里脉脉情谊是半点也不遮掩了。
当下陈菪更是心烦意乱,但不打算去追究这点不详预兆的所以然,折了卫勋,他只是折损了收益,并没有损失,于是胡乱点了下头,余光瞥邵代柔一眼,非要诡谲阴损她一句:“给呗,反正就这辈子最后一回,回头再想洗也洗不上了。”
邵代柔并没有听清他话里说的什么,卫勋擦身站在她跟前把外头人都挡了开。
陈菪走了,邵代柔也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狱卒打来热水——实际实在算不得是热水,至多冻得是摸着不扎手的程度,不过也没条件较真,邵代柔一点点给卫勋净过面,又洗了头发。
他那么高,为了方便她,只得坐在地上。邵代柔轻轻托着他的脑袋,她自问并不算一个多温存的女人,此刻却有止不住的温柔从掌心里流淌出来,她忍不住抬手去抚一抚他日渐清减的下颌,把滴在他脸颊上的泪擦去。
四目相对,彼此心中都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两个人之间,卫勋无疑是更强的一方,他出身不凡位高权重、年纪轻轻便名扬四海。
邵代柔呢,弱势了些,不断从这一重困境挣扎脱身,又陷到那一重困境里去碰得鼻青脸肿。
然而在如此分明的强弱界限之外,他欣赏她的坚强与冲劲,她接纳了他的力所不能及,彼此深深照见,彼此亦能与彼此的缺憾和解,这才最终成就了一段关系的圆满。
狭窄的气窗勉强挤进来几丝乍暖还寒的春风,说不清是出于本意还是被意外胁迫,也许因为命运本身就是错综复杂的,卫勋心想,他已经错过了梨花飘落雪,眼见着也要错过雨水养海棠,本可以与她共享的一整个美好春日的光阴犹如虚度。
残灯疏风难免滚出愁来,本可以有却被虚枉蹉跎掉的幸福叫卫勋不知不觉深叹一口气:“已是一半春休。”
邵代柔在身后替他梳着头发,歪过脑袋问:“啊?你说什么?”
卫勋扭回头凝望她,见她两只眼睛熏得红通通的,心中愧对于她,岑寂里还掺杂了点点期望,但他此刻只能保持沉默,陈菪留了四个人在边上盯着,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会彻底毁坏皇后的计划。
邵代柔手里举着月牙梳,一下一下往下顺着发丝,突然间想起出嫁前喜婆梳头时连说带唱的一大段话,什么梳到头举案齐眉又是什么梳到底儿孙满堂的,她记不清了,只觉得眼泪一下就滚落下两行来,对他的肩拍捶几下,
“你说话归说话,别乱动呀!仔细给你扎偏了,到了路上,人家笑话你说‘哎呀还是战神呢,连头发都乱糟糟的’,我看你才要哭去!”
她连哭带笑还声情并茂地比划,任这世间再是渺茫变迁,也要惹得卫勋发笑了。
他对她放纵的拍打听之任之,冲她抱歉地笑了笑,听她的话把身子坐回去,嘴边含着淡笑,说好却说得凝重,“你梳吧,我不再动。”
“这还差不多。要不是我,都不晓得谁要管你……”
邵代柔嘴上骂骂咧咧把话说得泼辣,动作却很温柔,手轻轻拢着他的头发,就连带来的体温都是淡淡的,与他的体温交错在一起,拿放间,所有浮沉的过往都将化作对未来同度余生的希冀,等待他的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死亡,向死而生,好在还有将来。
一个时辰后,他会被押往刑场,直到行刑前的最后一刻,会有几位早已致仕的老大人出山求情,其中还有一位是皇帝年少时的老师。
对于卫勋的死,皇帝势必不可能松口,但为了宽几位老大人的心,也为堵天下悠悠众口,皇帝是要做明君的,他要是不在意这些虚名,管他卫勋在世间究竟是忠臣佞臣,想杀便杀了,用不着搭这么大一出戏来。
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皇帝下不来台,再由皇后的叔父出面调和,最终结果是当街斩首换酌两卮鸩酒,赐卫勋体面一死,留个全尸。
鸩酒早已被皇后的人从中动过手脚,饮之令人假死半日,从明日醒转来后的那一刻起、每一刻起,他要她把她的余生都托付给他,也把他的余生都交由她支配,不会再错过和她共度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只是造化弄人,明明两个人的心是向往着要贴在一起的,却是各有各的想法。
牢里太局促,要什么没什么,邵代柔尽力替他料理得干净体面,幸好卫勋原本就不是全靠华服首饰才能衬托身份的贵公子那一类,纵使瘦了一圈,他自身的气度依旧是最好的装点。
清理完毕,她收了东西,另拎了个竹篮子来,是她从卫府里带来的饭食,都说是吃饱饭了好上路,最后一餐,鲍参翅肚看着都像是沙石泥土,叫人丢胃口。
将饭菜摆好,她突然犹犹豫豫回头瞄了他一眼,嘴里打了个磕巴,整个人都局促起来,说对了,“没问过你的意思,我请兰妈妈领着我,去将你父母兄长的牌位请了出来——”
未经允许便擅动人家家中长辈灵位,换个人恐怕现在都该大打出手了,她知道卫勋不会,但她不想他不高兴,忙忙叨叨地试图解释道:“借我八十个胆子我也不该的,我是记得你说过不看重这些,我才敢……我就是觉得,像今天这样大的事情,总是要告诉他们一声,省得晚点他们跟你碰上面,算算日子不对,还该有好几十年呢,他们嫌你不争气,上手收拾你。”
她抬手蹭蹭脸,又拽拽衣角,余光闪躲着悄悄觑他,满脸做错事了的别扭表情。
卫勋蓦地有些惊讶,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并不想计较,边上还有陈菪的人,他更不可能多问让她作难,轻点颔首道:“我母亲打人确实非常疼。”
邵代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瞄见眼前牌位,又觉得不大好,赶忙把笑收回去,不忘感激地冲卫勋探一眼,她知道的,他是在替她解围。
把地上的烂稻草拨开,辟出一块地方来,解了盖篮x子的布抖开铺上去,恭恭敬敬把三块牌位小心一一摆在布上头。
卫勋感觉她此举有异,察觉出她态度回避,只能由着她张罗,只是越看心中疑问越深,奈何不便问,他若是问了,当着陈菪手下的面,她还要编话来应对,一个不留神怕是要给她招来祸端。
邵代柔原本蹲着,把香炉之类的祭品码好,刚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卫勋牵住她的手,目含疑虑对她摇了摇头。
这是卫勋第一次主动靠近她——当然从前也有过,但那回是他吃醉了酒,作不得数。
这次是不一样的,卫勋一双眼睛清清楚楚注视着她,眼眶里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无尽的牵挂之下,还有好多说不出不可说的复杂情愫。
邵代柔一颗心在胸腔里急促而用力地撞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在青山县最初与他相识的时候,他如同天神一样降临到她面前,把她从泥潭中领了出去。
那时的卫勋在她眼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存在,太过理想的人不可能是爱,只是心里的渴望投出去的幻象,恰巧被他承接住了而已。
唯有在看清一个人的局限与脆弱之后,感觉到的不是嫌弃,而是揪得把心都拧住的心疼,不理解为什么他已经如此卓越如此努力上天还要这样残忍地对待他。不顾自己是否有余力,也不去计较他能不能知道、会不会感恩,只希望能替他分担,哪怕一点点都好。
她望着卫勋,因为知道是自己临死之前的最后一面,感情汹涌得像是决堤的波涛,但她是笃定的,她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湍急击岸的壮烈情感之下,心又稳得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今日弄了这么大的阵仗,又是牌位又是祭坛,就为了名正言顺以点香的名义把两个火折子捎带进来,硫磺、硝石、松香,每一样气味都很大,掩盖是掩盖不住的。
可惜这趟只带了两坛子酒进来,说了是祭酒,再多了怕引人生疑。可她进来了才后知后觉想起,牢里阴冷更甚外头,就她这点酒泼撒下去,就是点了火星子恐怕也不大好燃……好在满地都铺着干草,连片的隔栏也全是木头的,要是侥幸能点燃,烧起来应该是很快的吧……
邵代柔愁眉苦脸四处张望,愁着愁着竟然想发笑,她想她这个人真的是一生都莽莽撞撞的,成不了大气候,就连皇后交办火烧大牢这样的大事,她也不说事前想出个周密的计划来。
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也想普通人就是这样的吧,以为自己有得选,到头来回头看看,不过是被推着走一步看一步,稀里糊涂的,走运能求得一个误打误撞,不走运也没辙。
不过就这样吧,若是能帮到卫勋,哪怕能换得皇后裁夺间的一瞬迟疑,都是好的。若是皇后嫌她差事办砸了,或是打一开始就没有伸援手的打算,那邵代柔也没有办法,只好奔着与卫勋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目的去,前后脚死的,黄泉路上总能陪着他走一段吧。
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思考,万一到了地下遇到了李沧,该怎么办呢?她是毫不迟疑,就怕让卫勋为难,他那么讲道义的一个人,怕是又要搞他默默退出成全兄嫂的那一套了。
但是这回她可再不可能依他了,做人要被条条框框困住,要是死了还不能把卫勋长长久久绑在身边,那她可不是枉做了一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