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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依附

作者:胖咪子 当前章节:53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正经要离开青山县这天,邵代柔并没有感到多舍不得,这地方说小不能算恨小,但还是你是我街坊我是你亲戚,论一圈谁都跟谁沾着亲带着故,昨晚谁家床上吵了一嘴,明儿一早就能传遍整座城。

如今要离开这座小城往更大的地方去了,她坐在卫勋的马车里,回头望望熟悉得都有些显得陌生的门头,悲痛没有,留恋也不多,希冀么……她偷偷转着眼珠子瞟一眼卫勋,心暗暗在胸腔里跳动两下,被她抬手用力按住。

希冀自然是有的,横竖在哪里都是活。

走之前邵代柔没回已经人去楼空的邵家。

大哥哥邵鹏虽没担上什么了不起的正经官职,毕竟衙门里头做事,赴任还是要掐着点,前几日已带着厮人先行上了京。

邵家要在京城买地皮修屋子,必然是要秦夫人亲力亲为打点各种杂事,因着时不时还要因为亲事跟开国伯家频繁交通,少不了带着宝珠一道跟着去了。

至于邵平叔就不去说他了,终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听说也跟着秦夫人去了京城,也不晓得如今还在不在,还是又游荡去了哪处棋局牌桌上。

邵家在京城的住处还没定下来,金大嫂子才不早早去吃那个颠沛的苦,自己回了娘家。这趟金大嫂子人没来,只打发了个丫头来送邵代柔,给了个扔灰堆里都翻不出来的不起眼木盒,打开一瞧倒是惊了惊,一对耳坠子,整个坠子虽小巧,料石尽管普普通通,放手里掂一掂却是实打实的金托。

邵代柔正要谢,金家的丫鬟先抱歉笑笑:“我们姑娘说不用谢她,省得我回去还得转述给她听,她不耐烦听这些婆婆妈妈的,您只肖把自家日子过好,将来别烦她就是了。”

听得邵代柔又心酸又好笑,是金大嫂子的性子会说出来的话没错了,到底还是拿了个角子谢过丫鬟跑一趟。

出城前,她最后去了一趟左巷,一条马车进不去窄巷子,邵代柔便领着卫勋跳下车来,步行至一户半陌生的如意门停下,敲了敲门。

邵家要上京城,秋娘自然不好跟着去,改籍的事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张家大娘肯定不允她进门。

处境既不来不去的,干脆就不去触那个眉头了,先赁了间屋子住着,自己掌家,谁的眼色都不看。

秋娘握着邵代柔的手,把她两眼泪潺潺望着。

邵代柔安慰她:“没什么要哭的,卫将军是好人,我是过好日子去了。再说你下月不是就跟展官人上京了么?很快就能见得着的。”

卫勋少不得也跟着劝了几句,承诺会照拂好邵代柔。

“我晓得的,我是高兴的,为你高兴。”秋娘低头抹着泪花。

场景怪哉,倒像是送别女儿女婿一般。

邵代柔再叮嘱秋娘两句:“对了,你的身契记得自家收好,别拿给任何人,等卫将军那里有眉目了,我再来告诉你。”

秋娘连说了几遍晓得,说着话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蓝底花布盖着的竹篮子往邵代柔手里塞,不舍地望了眼窄巷巷口停住的马车,不大自在地瞥了眼卫勋,不住催促道:“好了,好了,你快去吧,别叫贵人等久了。娘没大本事,只会做这些,你拿着吃。”

邵代柔把篮子拎在手里,卫勋伸手要去接,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沾着街巷油星花儿的东西,怕污了他的手,忙往回撤了撤:“我自己来。”

“不妨事。”卫勋照旧接过来,就那么豪裘锦衣地拎着个破旧篮子走了一路,拎回马车上才问她,“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邵代柔揭开布看了眼:“我娘给做的糯米饼子,怕是让捎带着路上吃的。”

她在卫勋面前直呼秋娘是娘已经很顺口了,想来他不会计较这些规矩,她也一早就在心里拿他当成自己人看待。

只是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她跟着卫府的人上路,难道卫勋还能让她饿肚子不成。

饼子想来是秋娘起了个大早赶做的,还余着热气,竹篮抱在怀里还是暖融融的。

一位母亲最淳朴的爱总是寄托在朴素的食物上,邵代柔嘴上在笑,泪还是渐渐在眼眶里蕴起浅浅一层。

寻常的家常习惯对卫勋来说也是陌生的,他的母亲是一位比刀剑还要硬朗的女英雄。

车里静了静,他递了块帕子过去,说:“秋娘改籍的事,我已经叫度支主事加紧去办,想必不日就能有结果。”

眼前是一块半点花色都没有的竹青色帕子,马车在路上晃着,他手太稳,手里的帕子居然纹丝不动,瞧着都无趣,邵代柔忍不住想笑,有种朝里有人就是好办事的快慰,把帕子接过来掖干了眼睛。

视线还是落回布盖了一半的竹篮里,饼子白的黄的紫的,看得出下料下得舍得,一个个搓得圆滚滚的,十分瓷实,叫人看着就欢喜。

“我们平头百姓家的做法,想来是将军没见过的吃口吧?”

邵代柔隔着帕子捏一个起来,借花献佛捧到卫勋面前,“喏,试试好不好?”

卫勋平素不大爱吃这些黏黏糯糯的食物,但不想拂她的意,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米粮和肉的香气在齿缝里黏连,“里头有馅?”

“且有呢!”邵代柔难得笑得活泼,话也多起来,“你瞧呀,外头是糯米碾成粉加水揉成团,里头什么馅的都有,春天包艾草,平常包豆腐,逢年过节包肉,馅料调好滋味一并细细剁成臊子,包好了留点底油慢慢煎熟了,可是顶饿,两三个下肚,下地种庄稼都饿不着。”

晓得他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吃过的,还是想让他换个滋味尝尝鲜,邵代柔把篮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挑着捡着说:“你吃黄的,黄的揉糯米面团时加了小米。”

“那紫的呢?”卫勋问她。

他当真会对这个感兴趣x吗?很难吧,看来还是捧场。

邵代柔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和了高粱就是紫的了。”

往常不大感兴趣的食物,和往常不大有耐性的闲聊,都让卫勋感到生疏,不知道为什么,光是听她手舞足蹈说起这些生活中最细枝末节的东西,就仿佛有一种眼睛能看见的幸福从她嬉笑的眼睛里流淌出来,让他自然而然就随着往下接续上细碎无意义的对话:“大嫂也会做?”

“会呀!今儿不是我做的,算我借香油钱拜观音,改日我做给将军——”邵代柔一抬眼撞上他的注视,猛然意识到自己忘形的直白,一下有点拿不住他是不是只因为人好所以顺着她的话意思意思,窘迫地改了口,“做给大家都尝尝。”

卫勋吃东西习惯极好,邵代柔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能不发出半点声音的,更不明白他怎么能吃得那么快,等她叽叽喳喳说完一堆没意义的闲话,他手里的那块饼子已经见了底。

他收了帕子,笑着说:“大嫂开口闭口叫将军算怎么回事,以后一个宅门过日子,不用这么生疏。”

当真是叫邵代柔受宠若惊了,人家给她二分颜面,她自然不敢就顺杆儿爬,想了想才试着问:“那我……以后就跟他们一样唤你二爷,你看好不好呢?”

卫勋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和润的笑,竟然是有点纵容的意思。

其实他并没有不错眼珠地看她,邵代柔还是被看得面皮渐渐涨红了,想来还是她自己心里有鬼起了色心的缘故。

她手忙脚乱掀开帘子,只想着让冷风好好吹一吹脸皮,别叫他看出什么端倪来。

忽而一粒冰晶粒粒飘飘荡荡飘来她微红的鼻尖上,冰冰凉凉的,化成了水。

邵代柔愣了愣,才哎了声,惊喜扭头回去寻他:“二爷,你看到了吗?下雪了!”

卫勋也揭帘往外看,嗯了声,“今年的初雪来得早。”

“真好啊……初雪。”

邵代柔由衷地感叹道。

细想想,人的一生真是不可预测,换了过去的年份,她哪里会有闲情逸致留意什么初雪不初雪,从快到冬天就要开始发愁,不晓得今年的余钱还够不够买供全家人烧的炭火,愁怎么才能多攒下些过冬钱。

她虽瘦条条一个,身子倒是不弱,冻一冻不打紧的。她只担心宝珠还是长身体的年纪,落下病根可不好。

在许多个被邵代柔遗忘的初雪日里,她都是一壁哈着白气给夫人小姐们逢着金线银线钩织的丝绸衣裳,一壁琢磨着往被子里多多填上芦花杨柳絮做成厚厚被胎好保暖。

而如今呢,她坐在宽绰富贵的马车里,走在两排富丽堂皇的铺子当中,数不清的小贩在沿街叫卖,见她挑了帘子便赶紧举着卖的小玩意儿围上来吆喝,满脸讨好殷勤的笑,一口一个“贵人奶奶万福”,一个个嘴巴都甜得像抹了蜜,几句话就哄得邵代柔咯咯发笑。

在马车上逛集是邵代柔头一回经历,更别说还有将落未落的雪景作陪,别有一番属于少女时代的韵味景致,她错失过的少女时代。

最终邵代柔什么都没买,因为心里满满当当的,这一刻她已经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了。

就托着腮望着窗外的繁华闲逛着,想起小时候也曾在京生活过好几年,可惜年纪太小,关于这里的记忆已是非常模糊。

过去很多年来,京城之于邵代柔心中的印象,只不过是秦夫人口中几乎铸成心魔的执念,一个似乎很遥远的、繁华的、虚妄的地方,每每想起来,总是会莫名让她联想起《金刚经》中的两句偈语:“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怔怔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呆住了,脸上神情不断变幻流转,情绪忽高忽低。

卫勋估她到了京城怕是想起了伤心事,偏他并不善于哄女人,是以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大嫂想不想下去转转?还不算冷。”

邵代柔很有寄人篱下的觉悟,生怕给他和大家添麻烦,赶紧回神摇头:“还是不了,下雪了路上滑,怪难走的。”

她一时又流露出谨小慎微的神色,卫勋深探她一眼,想着罢了,来日方长,先叫她有个适应,不急这一时。

马车行行停停,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最后驶进一条宽敞无人的宽巷里停下来,不等车把式跳下车拍门钉,门房先嘹了一嗓子:“是小二爷回来了!”

旋即鱼贯出来好几个家下人,该牵马牵马该垫车垫车,麻利规矩。

向来都只有邵代柔伺候其他太太小姐的份,突然被当作主子奶奶侍奉起来,她还不大适应,茫然回头去找卫勋的眼神。

卫勋先行下车,在车下回身朝她递出手臂,

“来,大嫂,回家了。”

这句话被他说得自然又平淡,邵代柔却听得心里猛地纵了一下,心里触动,偏还有些怕,怕真应了她刚进京时想起的那句如梦幻泡影。

不敢真的全身重量搭他胳膊,她收着力憋着气虚虚扶了一把,细声细气道过谢跳下车,这才有空打量起位于巽位上的广亮大门来,高门不愧是高门,盖瓦起脊的,七九六十三个金门钉闪人眼。

提着裙摆迈上高高的台阶,鼻子里滚过的空气似乎都是金银权势的味道,邵代柔可没想到她这一辈子竟还能住进这样的门户,进门时都小心翼翼的收着眼珠子,没见过世面是真的,她没想过能掩饰得住,但也不想太过土气给卫勋丢人。

邵代柔的行囊和一篮饼子自然由下人经了手,也有没让下人代劳的差事,卫勋亲自为她引路,大致介绍过左右建筑以及现今各自的用处。

邵代柔听得用心——她发誓她真的很认真记了,还是被目不暇接的厅堂斋阁弄得一脑门官司,穿过一道一道门,走过一条一条廊,她只觉得大——太大了,大得在自己家里怕是都要走迷。

她的忙乱和为难全都写在脸上,看得卫勋忍不住发笑安慰她:“不要紧,先放心住下来,以大嫂的聪慧,想必不几日就能记住。”

邵代柔被夸得高兴又心虚,她捂着嘴笑得开怀,同时也没忘记警惕斜着眼睛睇睇他:“你这话是不是在笑话我?”

游廊踅角脚下错了级,卫勋示意她留心台阶,这个举动让心下有些奇异的感觉,再熟悉不过的归家路像是平白生出了些别的况味。

“我没那个意思。”他说。

邵代柔脑子里肯定是不信的,但不妨碍她心里立刻就信了,将信将疑追着:“你说话我是真的会信的,你别讲白话哄我。”

把卫勋说得笑着没奈何直摇头。

因邵代柔不知道这笑是什么意思,又悄悄嗔怪了他一眼,许是仰面的缘故,她口中呵出的白气很听话地飘过去笼住了他的眉眼,雾蒙蒙的看得她心尖发软。甚至叫她无可救药地想,罢了,罢了,就算是笑话她又有什么妨碍呢?即便他是要吃了她,她也未必不能乖乖伸出脖子让他咬上一口。

不过,以卫勋和她的一贯品行来看,还是她咬他一口的概率更大些。

大概是富贵真的迷了人眼,越想越不知道思绪飘到哪个惊世骇俗的地方去了,被卫勋一声困惑的“大嫂”喊回神时,邵代柔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皮收不回闪烁的眼神,对上他坦荡正派的脸,更是悔不当初,只赶紧把自己的心思管住到脚下的路上更要紧。

绕过影壁后的一条路走得确实山高水远,三路五纵的府邸,阔气华丽,然而院落屋子大多都是空置的,没了人气,也就失了生机。

“东路后进曾是我父亲母亲的居所,眼下暂且空置着。”

“这是我大哥生前住的院子,大哥走后就封了。”

走着看着,邵代柔心下一阵没来由的难过,她跟着卫勋这一路走来,仿佛亲眼见证了一个曾经煊煌赫赫的大族走向衰落的全部历程。

她偏过脑袋看看卫勋平静的侧影,忽然有点心疼他。

然而她又觉着这份心疼十分没有道理,她如今算是彻彻底底依附于他生存的蜉蝣,哪来的权利能心疼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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