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提邵平叔一门与邵公府早年的恩恩怨怨,那等子公府门第,必然不是说登门就好登门的,秦夫人早早往公府递了帖子,得了应允,才带上宝珠来卫府接邵代柔同去。
邵代柔一早就在门外等,门房跑出来好几次劝她:“外头冷,您在门里等,等人来了再通报您。”
邵代柔没有拿主子架子的习惯,笑笑说没事,“我不惧冷,走走就热乎了。”
门房还想再劝,宽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喜高亢的“姐姐!”
一辆新崭崭的马车碾着石砖咕噜咕噜轧来,车帘子被卷得高高的,宝珠半个身子都探在外头,边惊喜挥着手边高喊姐姐,刚喊过一声就后背一凉,余光瞥着眼同在车上的秦夫人。
宝珠讪讪收起脸上笑容,慢慢缩回了车里。
邵代柔这时才看见车头上挂了个招摇的邵字。
被卫府下人搀着上了车,正听见秦夫人面色淡淡在教训宝珠:“行走坐卧皆是礼仪,女子形容最要紧就是端方,方才你那种样子,我和你姐姐看了不要紧,以后要是落了婆婆的眼,只会怪你母亲教女无方。”
宝珠缩着个脖子坐在那里,像只丧气的小鹌鹑,憋着声垂头认错:“母亲别生气,我晓得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邵代柔小声唤了声母亲,找了个对角静静坐下,看看秦夫人,看看宝珠,再看看自己,人都还是那些个人,只不过像是浇过水施过肥的植物,干枯蜷缩的叶片都展开了。
看来人还是要过舒心的日子,外头成天喧嚷着什么“苦其心志方能成才”糊弄人,方知没有好生活滋润的时候,人是枯的,强装颜面也好,得过且过也好,自暴自弃也好,人还以为自己能挑选如何面对穷苦的命运,只不过是不约而同的、不同层次的枯。
秦夫人的改变自不必说,有了点炉子烧着玩都一时半会儿燃不尽的银子傍身,通身的气度都跟早先不一样了。就单将衣裳一件拎出来说,从前秦夫人只有外面露出来见人的褙子是年年都要新做的,不仅要做,还要比照着苏杭最时兴的样式来做。至于里头不见人的衣裳,那就是新三年旧三年,内衬能缝的缝能补的补,得过且过又穿过三年。
今日秦夫人一身的靛青锦绣打扮,冬天日头亮得迟,马车里暗,粗粗一打眼望过去只见黑黝黝阴森森的一片,也不妨碍能看出京城官宦人家掌事夫人的雍容来。
最让邵代柔惊喜的还是宝珠。
毕竟是从萝卜丁那么点大起就几乎是邵代柔一人在照顾的孩子,有一阵宝珠还缠着管她叫娘,不应就哭,那时候邵代柔自己也没多大,鼻子底下还挂着鼻涕高高“哎”一声应下这声娘。
俩姐妹就这么乱搭着伴长啊长啊,也不知道怎么的,稀里糊涂就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是什么时候起呢?宝珠已经是聘聘婷婷的少女模样了,在邵代柔记忆里还是个豆芽菜杆似的小丫头,竟然也长到了再有不到一年就要嫁人的年纪。
往日和现实交叠冲击,想得邵代柔正欷歔,突然看见宝珠挤眉弄眼用口型冲她比划:“姐姐,母亲叫你。”
邵代柔赶紧正襟望向秦夫人。
原来是秦夫人教训完宝珠,把挑剔的目光又调转向她,扫过她空荡的发髻和寡淡的孝服,语气淡淡道:“如今你人借住在卫府,更是要谨言慎行,才不辜负卫小二爷的一番善行。”
话锋一转,又道:“人活在世上,叫人看见的不止行走坐卧,那是骨子里的,外显的衣裳头面更是要张罗起来,李家大爷的孝虽是要守,不去披红挂绿就得了,你就算不为自家,也得为了卫小二爷的体面。”
说话间秦夫人眉头微微皱起,到底是拨了一根钗子分给邵代柔,瞧着跟离开青山县时金大嫂子送的那支肖似,金托的松鼠钗。
邵代柔耷拉着眉眼低头接过来,随便插在头发里。
宝珠见状也忙想从自己头上拔一根什么随上。
邵代柔没给她把头发弄乱的机会,忙把她按了回去:“不用你的。”
说完上下打量打量自己,打扮得确实是素淡了些,她在卫府衣食住行是样样不短,但卫勋是男人,又是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估摸是想不到姑娘家的衣裳头面这么细的东西。
卫勋没想起来提这一茬,邵代柔当然不会主动开口要,有吃有穿已经很幸福,不必在寒冷的冬夜里费力眯着眼睛用x冻成粗萝卜的手指穿针,甚至过上了夜里醒来可以唤人倒热茶的日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唯一让邵代柔感到有些发愁的,是近来她和卫勋的关系似乎疏淡了许多,让她有种喜中含悲的茫茫——
自然了,从前其实也没有多近,只是现在感觉尤其疏远,两个院子中间的路仿佛长得没有尽头,自打她搬进卫府起,她竟然没能跟卫勋再见过一面。
搬来卫府的隔日,邵代柔晨起就踟蹰了好久要不要去向卫勋请安,名义上卫勋尊她一声大嫂,这声大嫂里究竟有几成实打实的分量,邵代柔自己比谁都清楚。
只是还没出门就被兰妈妈拦了下来。兰妈妈那时还没跟她通过气,态度不冷不热说:“您是来做主子的,不是来做下人的。小二爷交代过了,您就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咱们卫府没有外头那些规矩。”
一分神思绪又岔得好远,记忆中上了年纪的人像是总这样,兴许是逐渐衰老和注定越来越孤独的惨淡现实令人有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才会让人频频从现实抽离出来短暂躲进想象的世界里寻求慰藉,邵代柔人还没老,就已经这样回避着老去了,被秦夫人叫回神时她还有点恍惚:“……嗯?夫人叫我?”
秦夫人叫了声她的名字,愠怒既不显在面上也不藏在声音里,只斜斜睇她一眼,问:“方才我说的话,你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母亲的教诲我记住了。”邵代柔脑子里倏忽灵光一转,说,“二爷是在官场上做大事的人,我也不好拿钗环头面这些琐碎去烦他。府里倒是有个颇为得脸的妈妈管着家,大家都叫兰妈妈的。我想着,去找兰妈妈说道说道倒是个方儿。可惜我在卫府里住了好几日,在兰妈妈跟前都讨不得好,这就怪事了,我想来想去也不晓得从前究竟是哪里得罪过她……”
她一面说,一面暗暗揣测着秦夫人的面色,“原来这兰妈妈是个热心肠子,平素最好为年轻儿女们说媒拉纤,像是……像是过去给我说过两回人家,如今才对我颇有几句微词。”
话题是被邵代柔硬拉到兰妈妈身上来的。秦夫人心里有数,瞥她一眼,轻描淡写揭了过去:“下人间乱嚼舌的话,哪能当得真的。那些上了年纪的婆子是爱这样,当差当久了,主不主仆不仆的,早都分不清了。所以你才要好好做做规矩,资历深也好浅也罢,别让下人轻易爬你头上去。”
其实邵代柔本没想探听出什么,因为心知肚明不会有什么会令她宽心的话,但凡秦夫人能顺着话茬随便解释几句,这件事在她这儿都能翻篇。
可是秦夫人这不以为意的轻巧语气不知道怎么的就激中了邵代柔,她知道不该,仍旧执拗问下去:“所以兰妈妈说的亲事,是曾跟母亲交通过吗?是什么时候谈的?我怎么好似都不晓得。”
秦夫人眼底稳稳当当地睨着她,抿着两瓣唇把嘴角浅浅勾起来,把话放得悠悠地说:“就前一程子,你不是为秋娘的事写了信,让我给你跑腿当催儿上卫府么?就那一回,你还记不记得?”
邵代柔当然记得!那时秦夫人态度淡淡的,只说把信递给了门房,后来还给她转交过卫勋的回信,甚至连半句关于给她说亲的事都没有提过。
她缓缓将腰塌下来,贴在冰凉车壁上,后背因为后怕而激起一背的汗。是当真后怕的,她后半生的命运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就转过了一个大圈,如果当时卫勋没有管她这桩闲事,如果他没有阻止……
除了后知后觉的惊心,邵代柔还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羞耻,有些前后无关的细枝末节被没来由地串在了一起,她好像想明白了,在她往卫府递信之后没几天,为什么卫勋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突然间又强硬地要将八竿子打不着的她领回卫府,这其中的一部分的原因,会不会是……卫勋人好,担心他一个不留神没看住,她就被秦夫人许给了什么老爷做了小?
心底透透凉成一片,因着秋娘脱离了邵家的缘故,邵代柔也不再那样为秋娘处处担惊受怕,有种硬是要把事情当面锣对面鼓交代清楚的无意义倔强:“兰妈妈还跟我提到了一位胡姓的官老爷,说是年纪很大了,兰妈妈含含糊糊没说清楚,我只好来问问母亲,胡老爷又是怎么一回事?”
秦夫人嘴角和蔼的笑终于慢慢淡下去,面上徐徐呈现出一派无味的索然来:“噢,胡大人啊……那位胡大人是年岁稍长你些,跟那些毛糙糙的愣头青不一样,更晓得心疼人的。”
“年岁稍长?”
邵代柔声调略拔了几分,想她整个前半生都从未有跟过秦夫人起争执的时候,到这时忍不住为自家诘问,
“我究竟是哪一处做得还不够好,才叫母亲觉着我只能配给一个老得快要入土的男人?要真是我做女人当真如此失败,何苦还非要嫁人呢,绞了头发做姑子去都好。”
说之前是觉得没什么的,她还以为自己并不在意,谁想到说着说着猛地鼻梁酸楚,竟要用力咬牙才能憋住眼泪。
这个女儿在秦夫人面前向来都是处处谨小慎微的,冷不丁反了一回,秦夫人一时诧异,很快平复下来,耐人寻味地把她逡一眼,笑笑说:“从前给你挑拣的李家大爷,总归是年纪轻轻不假,可后来谁又活过谁了呢?可见寿命这东西,跟天道命数有关,与年纪倒是没多大关联。”
邵代柔放在腿上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搓来捏去,十根手指都掰得发白,“都说‘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放着正头奶奶不当非要给人做小。”
“宁为穷人妻?”秦夫人把穷人妻三个字静静品嚼了一遍,突然笑了声,“不往穷人里给你挑人家,难不成你只当我是嫌姑爷出身不好听?家里穷亲戚没完没了,穷人家可是好相与的?个个眼巴巴全都要你手指头缝里抠银子,三天两头的,贴补完这个要贴补那个,没完没了,你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操持家里,勒紧裤腰也攒不下两个子儿,那才有你哭的时候。”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干脆一气儿说完了,
“还有那个外放的,从拜任头一日起就没回过京里,连回京述职都没经过一回,你能有多少盼头盼着他将来能出头?男人常年仕途不得志,难道就不会把郁郁不得志带回家门里?你当你是在陪他过苦日子,他一双眼睛却是偏的,根本看不到你付出,要么成天怀才不遇借酒浇愁,要么往斜里岔的地方找成就感,甚至凭白嫌弃你带累了他官运。”
邵代柔当然知道秦夫人自是打着她的算盘不假,可秦夫人说的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她又怨又痛又无可奈何,兀自将脑袋扭向车壁,逞强不想叫她们看见她流下的眼泪。
车里短暂静了下来,静有时候是可怕的,唯有秦夫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在逐渐放大。
秦夫人隔着一段距离陌生地打量着邵代柔,曾经在手指山里翻身都不敢的女儿竟像是变了一个人,想想一切失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大发慈悲许了秋姨娘离府,儿子向来是个孬货就不去提了,儿媳妇也是从来都目中无人的,将来幺女再出了阁,还有什么能在她的掌控之下?
不受控的感觉刺得秦夫人肝火大动,长篇大论冷冷一字一字敲打着邵代柔:
“还有接下来这话,你住在卫家,本不该由我对你说的。但我是你母亲,我不说,得罪人的话还有谁会来提点你?方才你开口闭口兰妈妈,好,就当她是卫府下人,确实比其他家下人看得长远些,可你又不是卫家的正经主子,你以为她会掏心掏肝为你打量多少?男人老了小了有什么差别?正头奶奶又怎么样?这世道里日子过得凄凉的正头奶奶未必还少了?你嫁过一回,叫人家抢破头的正头奶奶,哪里轮得到咱们家去挑?全天下的夫妻,但凡关上门来日子过得不美满的,多早晚听人讲起男人有过错?千错万错都是女人的错。横竖都是错,我千挑万选为你挑个有底气的人家,有哪一点对x不住你?”
一席话听得邵代柔连眼泪都忘了搽,她扭回身来,从对面一把抓过宝珠的手,一股脑呛道:“好,就算我是嫁过一回,亲事上是艰难些。那宝珠呢?母亲为宝珠说了开国伯家大爷,那人病恹恹的,就连能不能撑到拜堂正日子都没个定数,怎么配得上宝珠?”
秦夫人被她不尊不重的语气惊得半晌没回神,再开口时压根压不住火:“男人靠得住个什么?是病得下不来床还是刀枪棍棒都能耍得又有什么要紧?能给女人傍身的底气是男人么?底气是权势、是银子!”
说到急处抬掌一拍车壁,“砰!”的一声闷响,在逼仄车厢里回荡。
两个人越吵越大声,宝珠慌得六神无主,左也为难右也为难,哭着两头恳求道:“母亲,姐姐,你们别吵了,别吵了!姐姐,开国伯家大爷我是愿意嫁的,横竖嫁谁都是嫁,只要能帮衬到母亲和姐姐,我什么人都嫁得!”
听了这话的邵代柔更是头疼欲裂,有种怒其不争的痛,两只眼睛无力瞪着宝珠,喉咙像哽住了,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鹏儿我一向管的不多,扪心问问,我对鹏儿是有愧的。但对你们姐妹俩的亲事,我自问是费尽了心思,不稀图你们记得我一句好,也不曾想到一手养大的闺女竟是个白眼狼,被一个认识没几日的底下人一挑唆,反过头就上我这儿兴师问罪起来了!”
秦夫人像是说到了极伤心处,拿起帕子蘸着眼角呜咽低泣起来,谁也看不出这两行眼泪里究竟有几分真多少假。
邵代柔突然在秦夫人掖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边看见了几缕扎眼的白丝,视线再往下落,曾经平滑的眼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几道白香粉掩不住的纹。
涨了满胸腔的气猛然间泄掉了劲,叫她一下就吵不动了。
兴许是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太过,邵代柔越来越能够认识到一个道理,这世上很少有人是纯粹的恶人,也很少有人做事是为了纯粹的恶,之所以会对他人的决定感到受伤、失望,只是因为每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
碰上他人做了不能理解的决定,若是能在痛苦之后冷静下来,站到那个人的立场去看,看到过往种种不可复刻的经历是如何将一个人造就成如今这番模样,都能从对方的所做所为中找到合理之处。
将每个人的观点分拆读下来,真理也好,诡辩也罢,总归有几分道理,或多或少罢了。既然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根据,所以究竟是谁造就了那么多的苦难,一切到底是谁的错呢?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邵公府角门上,自家人吵架,再是要打破脑袋也只能关起门来打,没有让外人瞧热闹的道理。
血脉不血脉的早就不紧要了,邵公府自然算作是外人——而且是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当面露怯的那一拨外人。母女三人赶紧各自抹了泪,纷纷换上一副不高不低的笑脸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