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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晾人

作者:胖咪子 当前章节:47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母女三人捉裙一步一步迈上通天梯似的高高阶梯,来到像是高耸入云的公府门头前,门房小厮哈着白气插着袖跑出来,瞧着是生面孔——也就是说不是哪处高门来的,便没当回事,摆上个不咸不淡的笑脸问:“夫人是哪个府上的?”

秦夫人说:“劳您通传,邵氏本家行十七媳妇并二女前来拜访。”

门房小厮不过十来岁的年轻后生,哪里晓得后宅经年的那段血色过往,听说是姓邵的,脑子里搜刮一圈全无印象,只当是哪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登门,公府门房最要紧的就是眼睛毒,略略点一点领头夫人的打扮,不算张扬的锦帽貂裘,贵气倒还是贵气的,只是说不清究竟哪一处往外汨汨透着一股子乡野穷酸味,看不见,闻得着,像是打骨头里散出来的。

小厮将眼珠子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圈,心里有了定论,并不如何热络:“噢……”

秦夫人只当没看见,也不多说什么,一抬手先托了个锭子上去,“烦您辛苦跑一趟,我们早前递过拜帖,府上应了的。”

小厮暗暗往手里兜过重量,满意是满意的,只是仍然瞧她们娘仨不上,连人都没往里请,抱手一揣倒像是很客气的样子:“行叻,还请夫人并二位姑娘门外稍待。”

来之前也不是没料想过会受冷待,公府高门哪是说登就能登的,邵代柔站在宽大阔绰的金钉红门下抬起头往上看,门像天一样高,一不妨吃了好大一嘴的冷风,呛咳两声倒也没往心里去,冬日的冷意纷飞,任他朱门又如何,门里门外都是一样的浓。

还算幸运,罚站似的等待没到半柱香,一个两鬓霜白的老总管大老远就亲切口吻唤着十七太太健步如飞赶来,一身罩穿的秋色绢丝半壁和缎面短襦,拇指上套着圈摘下来能砸死人的玉扳指。邵代柔旁眼瞧着,像是比展官人还要气派上两分。

“啊呀呀,辜总管!有年头没见了。”秦夫人难得如此绚烂地客气。

“是有好些年了。”辜总管和善地笑着,“十七太太还是姿容如昨。”

“嗳,什么姿容,都是残花年岁了。”秦夫人掩着嘴笑笑,“您近来身子可好?公府里大家可都还好?”

“都好,都好。”辜总管把视线偏向两位年轻姑娘,“这二位是……”

秦夫人手抻在两个闺女背后顿了一下,率先把邵代柔推出去,“这是代柔,您看着长大的,还记得啊?”

“见过的,自然是见过的。”辜总管把邵代柔上下端视着,很是有长辈的慈祥模样,“小时候总缠着要抱的小丫头,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反正邵代柔对他是一丁点印象都没有,客气叫过人就算了,只暗中感叹不愧是公府上的总管,到底是文化人,对着她,什么花容月貌,什么出水芙蓉,文雅词一溜往外冒都不带停的。

“这个是小的,您没见过吧?去了青山才有的,叫宝珠的。”秦夫人再把宝珠往前头一搡,“宝珠叫人呀。”

宝珠听话地行过礼,辜总管自然又是对着宝珠好好一通夸,意思意思也要顺着问下去:“可给说了人家?”

给宝珠说的是一门再合秦夫人心意不过的亲事,一提起就忍不住笑呵呵道来:“说了开国伯家的大爷,下年才要送出阁,到时候辜总管一定要赏面来吃杯喜酒热闹热闹。”

辜总管不管怎么样都得应当然,“噢,开国伯家二爷三爷跟我们往来得多,大爷也是听说过的,是最温润不过的性子。”

关于开国伯家大爷性子温润这一点邵代柔倒是毫不怀疑,他就是想火爆脾气也没辙呀,连病床都快下不来了,点个爆竹都只能放药罐子里闷炸了。

大家门户户户不同,户户也相似,去花厅的路上必定是山路十八弯,一路亭台楼阁令人称羡,宝珠跟在邵代柔旁边掩不住的好奇,不敢动作太大,眼睛像两只管不住的小鸟四处扑棱。

若是今日是头一回乍见识如此荣华,邵代柔——不止是她,任何人见了恐怕是要晕头转向的。兴许是见过了卫府煊赫的缘故,邵公府千篇一律的富贵只令她觉得困倦。

秦夫人和辜总管走在前头,有用没用的寒暄堆砌成陈旧翻新的金泥灰堆,早在记忆里稀疏的往日像是嚼过吐出来的甘蔗渣儿,言语里还得小心避忌着,不去提起那个巨大割裂的创伤。

一问一答的闲谈间,邵公府这些年来的变故挑拣着要紧的说了一说,陈氏夫人和盈夫人走后,邵老公爷又接连续了二门,先头的上几年病故了,后来进门的年轻夫人,正好比陈氏夫人留下的大爷生肖上小上整两轮,府里按娘家姓氏称作虞夫人。

邵公府家大业大,虞夫人一个人顾不过来,还有大爷媳妇清月帮着打理。

一行人进了花厅落了座,丫鬟鱼贯上过茶和茶点,茶汤汤色匀整明亮,茶味香清味鲜,秦夫人也忍不住盛赞过好茶。

辜总管依旧笑没眼缝:“您是自家人,自然是样样都要上最好的。”

前头琐碎零散的寒暄终于了结了,不过正题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辜总管赔着笑娓娓道来:“公爷今儿有公务在身,出门前千叮万嘱要虞夫人亲自来迎您的。可是真不巧,不凑巧的事撞了么这不是!唉……您是自家人,我也不怕x说了叫您听笑话。”

秦夫人捏着袖沿慢慢说:“您一应照实说就是,我您还不放心吗?我不是那样的人。”

辜总管满面愁容长叹一口气,“年尾了,底下各个庄子铺子的管事都来报账,一笔又一笔,全是稀里糊涂的。这不,今儿虞夫人又在销几笔烂账,已经责罚了好一批人了。等忙完,夫人就来,就来。”

秦夫人面上笑容融下去了几分,点头称是:“可不是,越是大家族就越是人多事杂,是该好好查一查,底下人么,无非就是那样的,瞧着主子善性不揪细就可着胆子随意糊弄。”

辜总管又接着道:“虞夫人一时抽不开身,本来该是清月太太来的。可不赶巧,昨儿正好清月太太的娘家夫人来了。老夫人从进冬就身子不大好,清月太太娘家哥嫂多孩子多,嫌闹腾,清月太太心疼老夫人,就把人接来小住几日。这会子清月太太正服侍老夫人午睡呢,说话儿就来。”

“噢……”秦夫人点点头说应景话,“清月太太实在孝顺,堪为人表率。”

主子的事交代得差不多,辜总管又笑着陪说了会儿话。从前邵代柔管个乡下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公府里的总管事一天能有多忙可想而知,就这一会儿,来请示下的下人跟新割的山韭似的迎风吹又生,一拨一拨数不清踏了多少轮门槛。

辜总管瞧上去实在头大,拧着脖子为难叫了声十七太太,“您看这,这事闹的……要不……您先坐会儿?”

秦夫人瞬间领会意思,忙笑笑:“大家子就是这样的,一天到头没个完,您先去忙您的。”

说着起身把人送一送,袖笼里暗中封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

辜总管抬手便推拒:“使不得,使不得——”

秦夫人再往出递:“少是少了些,辜总管姑且收着,拿着转头打发下人也好哇。”

辜总管一连摆脑袋:“您登门是客,世上哪有叫客人破费的道理是不是?十七太太快收好。”

你推我搡纠葛了几回,到底是推下了没收。

前脚辜总管人刚走阖门,后脚宝珠就小声跟邵代柔咬耳朵:“这辜总管,虽说是个公府总管事的,说话倒还很客气的呢,连赏钱也不要,可真是个好人。”

邵代柔倒不这么想,她想这辜总管怕是手里肥得流油,压根没瞧上这点小钱,毕竟吃人嘴短,拿人钱财早晚要替人办事,干脆不淌这趟浑水更好。

她不晓得秦夫人到底塞了多少,只在荷包收拿的动作里瞥见金光一闪而过,可想而知是下了本的,想来这邵公府管事一职能揩下的油可真是不可小觑。

秦夫人眼帘半垂若有所思,只慢条条说:“到底是一家人。”

宝珠没想那多,她年纪还小,只对周遭华丽丽的陈设好奇,抚了桌沿摸椅凳,屋子里的看完了,踮脚去去窗边张望,外头正对着池上水榭,宝珠还回头想张罗邵代柔:“姐姐,你看——”

秦夫人往桌面搁下茶盏,不轻不重碰出一声响,“回来坐好。”

“噢……”

宝珠悻悻坐回来,不敢再说话,三个人三分圆桌不言不语,更漏的滴滴答答声在华丽得像是死去的空间里更显得旷寂响亮。

宝珠到底憋不住,在椅面上小幅往邵代柔坐的方向扭了扭,肘悄悄擦了擦她,悄声说:“姐姐,茶都凉得冻手了。”

“我的给你。”邵代柔的茶一直被她捧着捂在手心里,也说不上温,总归比桌上冷透了的要暖些。

大眼瞪小眼,唇磨臀也麻,就这么枯坐下去不是长久之计,邵代柔试探着叫了声母亲,“我出去找个人问问?”

隐晦的光将尘埃照在秦夫人眼角的细微皱纹里,“出门在外要有规矩,时辰还没过去几刻。”

邵代柔屁股还未离椅面就跌回去,只好接着天长日久地坐下去。

日头都西斜下去,宝珠已经昏昏欲睡在小鸡啄米,臀腿上一阵细细密密的麻像是在提醒邵代柔像已坐到海枯石烂,屋外女子轻巧的说话嬉笑声都像是从另一端世界传来的幻觉,邵代柔实在坐不动了,扔下一句“我出去问问”,没给秦夫人反对的时间就拔腿追了出去。

外头经过的是几个公府丫鬟,到晚饭前暂且没差事,抓了把瓜子糕点找了个清静处躲闲,谁都没想到花厅里有人,被邵代柔这蓦的一推门动静吓了一跳。

邵代柔端上笑脸好声好气问:“几位姐姐,烦请问一问,虞夫人和清月太太几时能得空来?”

“您是哪个院里请来的客?”因为没听说府上今日有客人要来,小丫鬟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邵代柔一时卡了下,算是哪个院的呢?没人请她们。于是只得略显尴尬地答:“是本家久没走动的亲戚,今儿特地是为了给虞夫人和清月太太请安来的。”

也就是上门打秋风的——丫鬟早就见怪不怪,也就不往下问了,“我们公爷今日在外头秋宝楼设了席面宴客,虞夫人也一道去了,都不在府上。清月太太么……倒像是得空的,我方才从园子里过来,几位太太在亭子里摆了壶在顽呢。”

邵代柔回头去寻秦夫人的意思,屋外亮来屋里黯,秦夫人坐在背光处,看进去只见一片雾黑。

“好姐姐,那就烦请您跑一趟,请辜总管来。”入乡随俗,邵代柔也免不得学了四处打赏的毛病,掏空了荷包赔笑说,“这点钱请各位姐姐吃茶。”

丫鬟们其实也没大看上她的赏钱,横竖闲着也是闲着,跑一趟倒是也无妨。

不几时辜总管来了一趟,还是那副笑得遥远的样子:“替您问了好几回,虞夫人和清月太太都实在抽不开身,您平素管着家里,自然能理解,是吧?”

宝珠心直口快:“可刚才丫鬟明明说——”

拆穿了于对方无碍,只会使自家难堪,邵代柔在身后用力拽了她一把。

宝珠不甘不愿退回去,垂下脑袋嘀嘀咕咕:“况且不是收了帖子么,说好今日的……”

到底秦夫人是见过世面的,还是笑颜不改,客气道:“年尾了事务自然是冗繁的,要么……您瞧着什么时候合适,再通禀一声呢?”

辜总管只管摇头笑:“您回吧,请回吧。”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要白白晾人一天,不愿见,不接帖子不让进门就是了,可人家偏不,就是要平白耍着人好玩呢。

哪怕邵代柔不是自愿要来,对什么认祖归宗也从没执念,这样明晃晃的羞辱高高抛下来摔在脸上,也只有维持沉默才勉强让人能从耻辱中幸存下来。

邵代柔暗暗去窥秦夫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知道的,那不是淡漠,而是在极力控制以至于像是失去了所有情绪。

其实邵代柔哪里揣不出秦夫人的想法呢,无非是刚回京城人生地不熟,邵鹏又是个没出路的,想要扎根出头还能有什么选择?往邵公府靠一靠拢一拢是最现成的路子。可惜陈年旧恨还未洗褪色,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里也叫人家无利可图,高门里的情谊,哪里是小心奉承打点就能奉承来打点来的,你跟人家谈血脉谈旧情,人家连新仇旧恨都懒得跟你算上一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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