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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对错

作者:胖咪子 当前章节:6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卫勋走了,施十六娘把方才卫勋那两句似乎意在点醒什么的话翻来覆去在肚子里嚼了几次,急着要回家找父兄问个清楚明白,没坐多会儿便起身辞将去。

毛慧娘不尴不尬陪坐了半天,内疚对不起邵代柔,早就想逃,也找了个理由很快告辞。

正好邵代柔也着急要去找卫勋,他说有正事,她猜来估去越想越紧张,脚步匆匆追到他房里去,卫勋正在指挥下人拾掇东西,听见她脚步声转头,迎面就直截了当说:“今年我怕是不能陪大嫂过年了。”

邵代柔还未展露完全的笑僵挂在嘴角,但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担忧,种种灾难性的可怕可能性震得她脑子发麻,连问话的声音都发抖:“发生什么事了?”

听语气就知道她误会了,卫勋的目光变得很柔软,挥挥手屏退底下人,门打开着,先拉过椅子让她坐下,才把嗓音也放得温柔,将前因后果慢慢讲给她听:“不是什么大事,我要往南下一趟。横州、溪界和明岗附近每到冬天便多流寇作乱,今冬几个州县联合围剿,三战三败,联合军士气低迷不说,军费消耗也令诸州县财政极为吃力。宫里用是不想用我,不过大约也只能让我去。”

邵代柔好奇问道:“什么流寇单单只在冬天作乱?”

话问出口就后悔,她算什么人呢,竟然打听起了朝政要事,凭什么呢,卫勋做什么要给她解释得那么清楚。

卫勋看她懊恼将嘴皮子咬得发白,有那么一下冲动要去将那片可怜的唇解脱出来。

不过是一个瞬息之间的走神,卫勋醒过神来,为乍然冒出的念头惊出冷汗,愈发正色说话:“除了领头的算作山贼,其余大多是一些失地的流民,开春后能被附近的私田雇了耕作换一口饭一片瓦,便安分下来。冬天长久月份没地种,就集结去往其他州县偷盗抢劫。”

“可怜人……却也可恶。”邵代柔听得唏嘘叹息,要说这些人是流寇,好像也深恶痛绝不起来,冬天好长几个月,难道就该任没地没活路的人在冬天挨饿受冻?可是如果认同他们的行为,难道被他们偷窃抢夺的人就活该?

这么想着,便更感叹卫勋的两难,犹豫着抬起眼睛问他:“那……等你去了,你会怎么处置他们啊?”

“剿抚结合。领头闹事的必定要严加惩处,不能许人开这个头。至于其余人等,小惩大诫,给他们找些冬日过活的营生,也就罢了。”

说话间卫勋不大自在回避去看她的嘴唇,只不过她沉浸在对人对命感叹里,压根没留心到。

卫勋更是不齿自己,正了正色,接着把话说下去:“只是大嫂在家里头一回过年,我就缺席,实在过意不去……”

邵代柔忙说不要紧安他的心:“你有正事尽管去忙,我先前还好担心你——”嘴里打了个转,把停职两个字吞回去,“总之现在什么都好了,家里也什么都好,你不要担心我。”

一句话里又是你担心我又是我担心你,听上去绕得云里雾里,亲近和关怀是讲不清楚的,也不需要讲得清楚,被关心的人自然会明白。

卫勋终于笑了下:“幸好邵家阖家都在京,过年时大嫂能回娘家团圆,多少能让我放心些。”

邵代柔也跟着他笑了下,脑袋无意识渐渐垂落下去,连自己都没发觉地叹道:“你又要走了……”

卫勋仍旧站在她面前,花了些功夫才保持住相隔几人的长远距离,“这趟去得不久,至多一个月。”

邵代柔倏忽一抬头,眼睛晶晶亮起来望他,一开心就大胆一脱口:“你保证?”

卫勋笑了,他的笑一向不大显山露水,这回却十分明显,郑重颔首应道:“我保证。”

虽然离别难免令人伤心,邵代柔的心倒因为承诺而甜滋滋的,微微扬着尾音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几日。”卫勋想想又说,“而且,我这回定然能给大嫂带个好消息回来。”

邵代柔眨眨眼:“什么好消息?”

“秋娘改籍的事。”卫勋说,“秋娘是金陵人士,改籍之事需发回金陵衙门着办,之所以迟迟没有下文,只因有娘家人日日来衙门口闹事。这趟既然我要往南边去,我打算回程干脆改道去一趟金陵,把事情办结再回来。”

邵代柔诧异极了:“我娘的娘家竟还有人?”

“还有个兄弟,没成家,靠老娘卖菜蔬养着。”

二三十年前卖去勾阑里的女儿,还能想着什么?无非是想讨要好处。

邵代柔难掩胸中厌恶拧拧眉:“他们要什么?”

“一百两银子。”

惊得邵代柔两眼发直,忍了忍才没跳起来破口大骂,“简直是痴人说梦!”

“本来不打算告诉你,想想还是得说一声,万一他们不依不饶做出什么事来,大嫂最好心里有数。”

邵代柔在心里狠骂了一通,又忙去谢他:“我晓得了,多亏有你,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才好。”

“大嫂言重,举手之劳而已,不要挂在心上。”

把要讲的正事都说完,卫勋却欲言又止睇她一眼,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邵代柔等他开口,等来等去,等得像是百年时光都在俩人中间流过,她才突然听他没前没后问起一句:

“大嫂和施家人走得近?”

其实今日施十六娘突然上门还极为大方送这送那也叫邵代柔没个头脑,先以实话答道:“我只认得施家的十六娘子,先前也从没见过,是慧娘带她来的。”

卫勋淡淡嗯了声,目光岔到门上,又是隔了天长日久才开腔:“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你是说十六娘?”邵代柔眉梢疑惑挑起来,“她跟我说什么?”

她越是追问,就越见卫勋不看她,眼睛越是落往远处。

真是稀了奇了,她竟然还有一天能从卫勋脸上看出尴尬的神色来。

“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啊?”邵代柔想起方才卫勋和施十六娘之间那些仿佛哑谜般的来往,心里酸溜溜的,憋不住语气也发酸,“我才刚来京城,什么都不懂,要是哪家门户里有什么门道,二爷只管告诉我,我虽是难由自己,往后尽量少跟他们往来不就是了。”

“不,没有。”卫勋迅速看她一眼,居然像是有点怕她生气,面上更是浮现出微妙的窘迫来,“大嫂能在京里交上几个朋友陪着说话,我当然是最乐见的——”

话没说完,园子里有人高喊小二爷,屋里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所预感,卫勋推门,有小厮拔腿往里赶,上气不接下气通报有宫里来的内官人已经到了门上。

昔日的场景再现,卫勋又一次接了急诏,又一次匆匆忙忙要离她而去。

然而这一次离别给邵代柔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曾经带来过伤痛的画面不会消失,它会在记忆长河中一遍一遍重演,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意识到痛苦在重现,直到它被温暖肯定的记忆改写覆盖。

拈点酸吃些醋的小事一下显得不再重要,姑且都先放到一边,邵代柔和兰妈妈一起为卫勋收捡好行装,亲自送他出门。

临到了大门外要出发,兰妈妈还蹲在箱笼旁边翻找检查,不住想起来往里面塞东西,抹着眼泪嘀嘀咕咕:“怎么说走就要走呢,好不容易能在京里过一次年,我张罗的那么多鸡鸭鱼肉可怎么是好……”

卫勋耐心劝慰过兰妈妈两句,翻身上马,抓过缰绳回头看向邵代柔,长久不语,目光幽深漆黑,像是囊括有千言万语。

人多眼杂,当着众人什么话都不x便说,即便没有众人也无法说,再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汇成一句听上去甚至语气有些冷淡的话:“大嫂保重身体,府里一应就交给你了,请你多费心。”

邵代柔在马下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将所有不舍都化在轻轻抚过马鬃的手指上,以比风还低的声音小声嗯了一声,“二爷只管放心去,我在家里候着二爷凯旋。”

一个抬目望向前方,一个低头看着地上的雪,没有对视,尚未分别就幻化出的思念和信任萦绕在飘舞的雪里,无处不在。

不能久留,马蹄声声在催,卫勋终于挥鞭夹过马肚:“大嫂,我走了。”

邵代柔两只眼睛终于忍不住追上去,眼底发酸,克制地追道:“路上万万当心留神。”

“嗯,回吧。”

再度目送他打马扬鞭而去的背影,她的心被他的承诺稳稳当当地托举着、包裹着、保护着,她知道他会回来——甚至,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她而回来。

她没有感到被抛下,她不慌张,她愿意等。

送走卫勋之后,邵代柔哪儿也没去,府里也不忙,卫勋一走,兰妈妈为了过年忙里忙外的火热劲头就瞬间歇了下来,于是邵代柔整天就是窝在屋子里埋头做针线活,很久之前她就说过要给卫勋做一身衣裳,如今既然借居在他府上,干脆从头到脚给他置办一身行头。

听说是给卫勋做衣裳,兰妈妈给她找了好多好料子,一瞧就不是街上能买卖的普通货色,邵代柔手里捧着都不敢吸气怕给吹花了。

“好料子没人使,经年经年地堆在库房里,你瞧瞧,这都碎了。”兰妈妈心疼地啧啧,一回头看着邵代柔贤淑地坐在桌边穿针引线,叹她能干又命苦,跟着搬了把杌凳坐在边上,“要说起来,我先头跟奶奶提过的那位杜官人……”

邵代柔甩着被她故意捻上的线团,敞开嗓子大呼小叫:“妈妈!我这线缠住了!”

兰妈妈窥她一眼,又气又好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来帮她绕开。

做衣服对邵代柔来说不难,做着最熟悉的活计,心安把对卫勋的所有心力都倾注在手头的一针一线里,眼睛手指都专注,日子也翻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年里。

邵代柔是外嫁过的女儿,过去按照秦夫人的说法,她是不能归家过年的。卫勋临走前差人先给秦夫人打过招呼,也不晓得他究竟是怎么说的,秦夫人竟然答应今年许她回家。

答应归答应,为了少挨说,邵代柔还是等到年三十的正日子才回了邵家。

邵家搬来京里后邵代柔是头一回来,听说这处宅子可有些来头,主人家祖上曾做到过三品大员,风头无两,可惜子孙不争气,一代代落魄后就只有右边院子还有人在住,左边无力修缮维护便渐渐废用,现在就是荒地上杵着几间破败的荒屋。

和邵家的机缘么……说巧也没什么巧的,后代欠了城东赌局的银子还不上,连地皮带屋子一并挂卖,正好被秦夫人看上一齐买了去。眼下邵家先凑合在右边住着,预备等年后再好好拆旧修新整顿一番。

第一回来,到底是处处都看得新鲜,可惜邵代柔刚往里没走几步,干涸的池塘边杵了一座缺瓦的凉亭,里头骂声阵阵。亭边围了一圈下人看热闹,都是新买的人,心与主子不一道齐,只恨不能拿着一把瓜子边看边磕。

除了邵代柔认得的几个金家丫鬟,竟没人上前劝阻。

邵代柔拨开人群挤进去,凉亭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是大哥哥邵鹏和大嫂金素兰。

金素兰不可置信捂着一边张肿起的脸,高喝到:“好哇邵鹏!你竟敢动手打我!你反了你!”

“要不是我,你一个乡下小官之女,也配进京见识大世面?小爷如今没休了你都算是小爷心善,奉劝你知道些好歹,以后好好孝敬小爷,敬夫爱妾孝舅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谁的宅子,还以为能拿你那小姐架子?”

邵鹏高高扬着脖子,趾高气昂的模样让打小一道长大的邵代柔都感到有些陌生。

昔日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小丈夫突然一抖身子作威作势,金素兰看得冷笑,讽他道:“孝敬你?你能想出怎么个孝敬法?”

“不会啊?小爷教你。”邵鹏睨了眼边上桌上的茶壶,高高一挑眉,努嘴咧开一个露大牙的笑,“过去你不贤不惠,也就罢了,给小爷下跪敬一回茶,过去的事情,小爷大发慈悲既往不咎。”

金素兰直接大声骂呸,“你也配让我下跪?!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今儿就是非要你跪了,你能如何?”邵鹏抖着腿,积压多年的嫉恨终于扬眉吐气,嘲讽道,“像从前一样找你爹告状?别费劲咯!小爷身上担的是京职,你爹那芝麻绿豆官,如今是管不上小爷我。”

金素兰气得脸通红,“你别忘了,几个月前你还跪在我爹娘脚底下唯唯诺诺当条狗——”

“闭嘴!你闭嘴!”

邵鹏高抬一巴掌猛扇过去,把金素兰整张脸扇得偏过去。

金素兰在散乱头发间拔了根金钗就冲上去,“我跟你拼了!”

被吓坏了的宝珠哭得稀里哗啦在中间劝架:“别打啦!别打了,哥哥嫂子你们别打了!别打了,好不好?”

两个早已听不进劝的人,只管咬牙切齿对骂互掐,哪里是宝珠和几个金家丫鬟能拉得住的。男人气力到底是要大不少,金素兰被邵鹏踢倒在地,吃了好几下拳脚,缩进桌肚下抱着肚子惨叫翻滚。

邵鹏打红了眼,头发被抓乱,简直像是发了狂,抓着金素兰的脑袋就往地上撞。

宝珠吓得尖叫着哭喊:“哥哥,哥哥,你收手!你要把金大嫂子打死了!”

那架势都快要把邵代柔吓疯,她夺了桌上凉透的茶壶三两步冲上前去,毫不迟疑一扬手将邵鹏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

“要喝茶是吧?!现在清醒了没?!”

寒冷刺骨的冷风吹得冷茶翻飞,三个人被波及的人都愣住了,半晌没有动作。

这还不算完,邵代柔扯了个下人问清厨房的方位,去厨上拿来一把菜刀,憋着一口气跑回亭子里用力砸在地上,哐的一声。

她一手指着刀,一手直指着邵鹏的鼻子大声道:“你再动手打我大嫂,别管我打不打得过你,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跟你拼个死活!”

邵鹏像是总算找回一两分清明,眼睛还红得像兽,可怕外瞪着她质问:“我是你亲生兄长,你竟然不帮着我?!”

邵代柔挺着脖子,逆风喊破了嗓子:“那你要怎么样?!干脆连我一并也打死好了!”

邵鹏一巴掌扬起来,宝珠哇一声哭着扑上去抱住邵鹏的腿哀求道:“不行!不行!大哥哥!你不能打我姐姐!”

邵鹏看着拦在跟前的两个妹妹,抬腿要把宝珠甩开,“滚开!统统给我滚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

一见他要动宝珠,邵代柔脑袋嗡的一声,操起地上的菜刀就抵上前去:“你再动一下试试!”

邵鹏气得浑身发抖,见他没动,邵代柔这才有机会回头去查看金大嫂子的状态。金素兰缩在桌角,怒目圆瞪死死盯着邵鹏,眼白里满是血丝,满面眼泪淌过嘴角的血丝,但那泪并不是怕的悲的,全是恨。

对金大嫂子,邵代柔是又怜又恨,放下刀指着她怒道:“还有你!你要是再出言不逊辱骂我大哥,我也不会放过你!”

大风把几个人的面目都吹得模糊,邵代柔看着柔软瘦弱又年轻,眼下半边袖子因泼茶都湿透了,稀稀拉拉挂着黏成坨状的茶叶粒,狂风里龇牙咧嘴挥舞着菜刀嘶吼,全然像个疯子,哪有人见过这阵仗,到底是震住了。

周遭围观下人多半是来京后新买进的,面生得很,邵代柔喘着大气往人堆里随便点了个出来:“夫人呢?去把夫人找来。”

再顺手点了个个子瘦小看着机灵的,快速说:“你上外头请个大夫,要快。”

结果小个子只是看着机灵,搓着手哈着气为难道:“外头药房门板都封上了,这大年节上的,上哪儿去请大夫啊……”

把邵代柔气得大喊:“敲门!敲不开就用银子砸,这家砸不开换下一家,我就不信这偌大京城里没一个能在大年夜里被银子砸来的大夫!”

有了前头又是浇茶又是举刀的“壮举”,她声嘶力竭的模样大概是真的有x些吓人,小个子一个哆嗦,哎着应了声一溜烟跑远了。

邵代柔再回头去看金大嫂子,深冬的地砖冷得透骨,先前遭打的痕迹在金素兰脸上叠成不完全重合的巴掌印,随着时间在寒风中越来越红越来越肿。

谁是谁非当然是重要的,可是看着狼狈至极的金素兰,对错在这一刻又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终究是心疼占了大半,邵代柔的胸腔因为在冷风中疾跑快要炸开,尽力压着哭腔朝金素兰伸出一只手:“大嫂先起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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