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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庙市

作者:胖咪子 当前章节:62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邵代柔顶着一张大红脸连走带跑地出了卫勋的屋子,被迎面北风一吹,又热又冷,扎得脸上皮肤又痒又痛,在院外就撞上了兰妈妈。

兰妈妈欲言又止,先碰上外院的一个婆子来通报:“郑夫人和施家十六娘子来拜年,还打算请奶奶一道往城隍庙市上逛去。”

一听见施十六娘名讳,兰妈妈方才的话早忘了,脸色微微变了变,对邵代柔说:“我多讲一句不该讲的,奶奶愿意听就听上一耳朵,不听便罢了,万万莫要怪我多嘴。奶奶是如何跟施家娘子要好的?郑氏夫人也就罢了,跟施娘子嘛……将来还是少常走动的为好。”

关于施十六娘的事,邵代柔早就想问:“施十六娘?为什么呢?”

“这……”

说起那一桩旧年婚约,兰妈妈估摸着邵代柔应当知道——不,未必知道。那是叫她知情了为好,还是干脆不知情才宽心?想起晨间瞧见的邵代柔和卫勋各自眉眼之间那道似有又若无的牵绊丝线,兰妈妈实在拿不准。

倘若真有那么一丝苗头,兰妈妈自然是要规劝的,她虽是个下人,到底是卫家的老人了,心疼邵代柔年轻寡妇不容易是一回事,但那毕竟是姓李的媳妇,不是卫家的媳妇,比起卫勋的次序自然远得多,会影响到卫勋前程才是对兰妈妈来说更天大的事。

问肯定是想问的,但又该从何问起呢?小叔子和寡嫂?还怕是非不够多?哪怕不是正经叔嫂,放别人身上也就罢了,卫勋哪里好一样的?现在外头有多少人等着拿卫勋的把柄,兰妈妈是最晓得这些人的,别以为位高权重的老爷夫人们口舌就有多高级,关上门来,不定要怎么嚼舌根呢,多半最是乐得瞧笑话,笑他卫勋也不过是个男人,嘴上说得好听是要照顾寡嫂,结果呢,照拂着照拂着,还不是把人照拂到床上去了。

邵代柔见兰妈妈愈发支支吾吾,再联想到上回卫勋跟施十六娘之间仿若哑谜般的一来一往,当中想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了。

心里发着酸意咕嘟嘟往上冒,还没冒出第一个泡就被她强行按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担忧,她凝着眉紧问:“有什么话,妈妈只管说就是,不必顾忌我,我跟妈妈的心是一道齐的x,没旁的,只盼着二爷能好。”

听她说得字字真心,兰妈妈反倒更犹豫了,直说小二爷年少时订下的婚约?又怕她听了伤心。

兴许是天意叫不必说了,门口的扫洒婆子抓着大扫帚跑来打了个岔:“奶奶,门外来了好多人!”

不出门不知道门口是怎样一番喧嚣盛景,这条往日总是寂寂的富贵深巷里,挤满了不晓得是从哪里听说卫勋剿匪归来的百姓,大多对卫勋此行并不知晓太多,有人挤在乱哄哄人堆里四处问:“横州是哪个地方?溪界又在哪里?”

“还有那个那个……什么岗?亮岗还是黑岗的,听都没听说过。”

“是明岗。”人群当中有走南闯北做生意的贩夫,见多识广,卖弄似的向周围人介绍这几个地方。

还没等贩夫来得及把东南西北交代个清楚明白,就有人大手一挥:“管他在哪!老子又不去剿匪,反正卫将军战无不胜!卫将军就是我们的英雄!”

竟然还一呼百应上了,人群中情绪越来越激昂,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拳头挥起来,人声一浪高过一浪,一遍遍高喊出声:

“英雄!英雄!英雄!”

呼啦啦的人一拥而上,跟庙里供菩萨似的,从兜里框里摸出些萝卜、鸡子之类的,卫府门口的阶上摆得一层接一层,光供奉还不算,紧跟着就开始求神拜佛了,求长辈健康、求自家仕途、求夫妻恩爱,更有甚者,纠结半天——战神管不管求子送子的?哎呀管他的,先跪了拜了再说!

群情激昂,他们把卫勋捧得那样的高,邵代柔没见过这场面,说是吃惊,不如说是惊吓更贴切些,即便她不懂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也隐约能觉得如此盛况对卫勋不好,他只是个人,不是神,何况这么多人推来搡去,万一有个磕碰,怕是卫勋不在场也难脱干系。

于是赶紧拉着兰妈妈嘱咐道:“找几个面相讨乖的下人,派些讨新年好彩的煎堆白饼沙壅之类,话说得漂亮些,让人早些散了要紧。”

“哎!”兰妈妈应了声去,另有几位下人人挤人地护着,外头一圈厮人围着里头一圈丫鬟仆妇,把两位千金万金的女人引进门里来。

施十六娘香巾子捂着鼻进来,一见邵代柔便换上笑脸,拉上她的手笑着打趣:“啊呀,如今要进个卫家府门可真是不容易。”

掌心里像是被揉进了一团豆腐,软软香香的女人手,邵代柔不自觉自惭形秽,强撑着不撤回手,连声音都弱了几分像嘟囔:“是啊,谁能想到会来这多人呢……”

“比不过他们从西剌回来那次多呢。”毛慧娘跟着走来,也是笑着的,“那时卫二爷跟良人,人站在囚车里面——”

把邵代柔听得一惊:“囚车?!”

施十六娘挑着柳叶眉啊呀一声,斜瞟她一眼:“那时闹得那样大,邵大嫂子竟是不晓得的?”

邵代柔摇头,看着迎面那张笑意连连的俏脸,只觉得自己的手更加粗糙不耐。

越是怕什么,就越是要来什么,施十六娘握着她的手,握着握着细眉轻拧,翻开托起来瞧了瞧,像是心疼地说:“冬天风大,刮得手干呢,我记得我屋里有一种特别好用的香膏。”

说着便回头找自家大丫鬟:“上回三姐姐送我的香膏还有没有?回头找一找,给邵大嫂子送来。”

大丫鬟睨一眼邵代柔,略迟疑了下:“姑娘,那可是宫里赏下来的内造货色……”

施十六娘挥一挥手,满是不以为意的态度:“怕什么,内造的物件再精贵,家里什么时候短过?大不了我再找三姐姐要就是了。”

大丫鬟只得应下来,应完又照了邵代柔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意思。

邵代柔更是难堪得无以复加,只能口中谢过施十六娘关心,勉强讪讪笑了下,暗暗把手抽了回去,垂在身侧,怎么垂都别扭,只有背在背后没人瞧见的地方才像是舒坦了些。

毛慧娘瞧见不好,连忙出来解围,拉着邵代柔笑说:“那时候邵大嫂子人不在京,没听说也情有可原。有好多百姓当街下跪给他们求情,我跟我娘在马车里看着都流了一巾子的眼泪,良人更是哭得嚎啕。”

邵代柔听得动容,忙问:“我们二爷也哭了?”

“那……倒像是没有的。”毛慧娘想了想,摇头说。

施十六娘慢条条往前走着,一壁接过话茬:“卫二爷这人,向来不显山露水的,我总是瞧不出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听这声似有哀怨,邵代柔不好说什么,装着若无其事敷衍搭道:“二爷为人是这样的。”

说到此节,施十六娘云淡风轻提了句:“对了,卫二爷回来了罢,可是在家?剿匪那样大的功勋,我和慧娘都该去恭贺他呢。”

早该料到是奔着这个来的,邵代柔心里有些委顿,碍着来者是客的面子,拖拖拉拉还是寻了底下人来问。

幸好,说是二爷早就拾掇毕出门了,“因为不晓得奶奶是不是回去又睡了,二爷走的时候特意吩咐我们别吵奶奶。”

邵代柔瞥了眼面露失望的施十六娘,暗自松了口气。

反正就是继续云里雾里地闲闲地聊着,左一搭右一搭,总算说到俩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要来找邵代柔。

毛慧娘心虚地瞄施十六娘一眼,娓娓道来:“年年过年都是如此走动,这家的夫人那家的老太太,累都要累坏了呢。难得今日我们单独出门,京里在年上向来要轮摆十天四集的庙市,有好多外邦来的新奇的小玩意儿,邵大嫂子跟我们一块去玩好不好?”

“邵大嫂子来京城时日短,想必还没怎么见识过城隍庙市,一定要去的。”施十六娘斜斜睨着邵代柔微笑着,也没许她推拒,“不知怎么的,我与邵大嫂子一见就觉着投缘,有上几世修来的缘分也说不准。这趟要是邵大嫂子不去,我都不想去了。”

邵代柔闷闷地说:“我也没什么要买。”

“去吧,去吧,总闷在屋子里做什么呢,不买东西,光是凑凑趣走走也好的。”毛慧娘也劝。

邵代柔确实是想去不想去的,不得不说眼下着实令人为难,兰妈妈让少跟施十六娘走动,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可是这番施十六娘突兀兀就登了门,人来了就来了,小拇指压下来都能把人砸死的贵人,邵代柔一介没根没底寄人篱下的寡妇,哪头都得罪不起,也不能开口赶人走,只好想着周全。

那就只好去吧,路上三个人搭同一辆马车也不觉得挤,施家的马车,宽敞得跟屋子一样。

邵代柔搭不上话,光听她们闲一句没一句地聊,像是说的开春宫里选秀的事。

施十六娘慵慵懒懒靠在车壁上说:“我小妹不肯去,天不亮就跪在老太太屋里,哭得跟什么似的。”

毛慧娘点头道:“我娘家有个表妹也是今年参选,本都排了单了,谁知道冬天一场风寒,竟是一病不起了,眼瞧着一日不如一日,也不晓得能不能熬到选秀之期。”

必然是装病了,大家心照不宣,也懒得去戳破,横竖装病有装病的风险,全看有没有人去揭举,逃避选秀可是重罪。

“那……”毛慧娘又问,“你家妹子哭得那样可怜,可怎么是好?”

施十六娘摊摊手:“那有什么法子,名字也不是家里报的,宫里点了名怎么办?只能随得她哭去。”

邵代柔听得诧异,终于忍不住插了句话进去:“选秀是要进宫当娘娘的,跟飞到天上的凤凰似的,怎么竟不乐意么?”

毛慧娘抿了抿唇,为难道:“这个嘛,不好说……”

“分人。”施十六娘掀起长长的睫毛冲她笑笑,“那些小门小户出来的小官之女,横竖姻亲上也没什么盼头,不如进宫去,保不齐还能搏个好前程。我们这样的人家,那就未必了。”

别看施家和毛家都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人家,人家与人家之间也是天差地别。

像毛家,就向来以爱女如珠如宝闻名,譬如毛慧娘,就被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爹妈一心只想她嫁个好拿捏的听话汉子,一辈子自自在在的就完了,绝不进宫淌那滩浑水。

至于施家,邵代柔了解的不多,也没好问,眼睛滑下去,落在地上踩的真金x线描的毯子上,囫囵点点头,不再多话。

那头毛慧娘又接回了方才邵代柔听不懂的东西去问施十六娘:“你家娘娘是怎么说的呢?”

施十六娘似嗔似叹吁了一声,“我三姐姐差人来家说过好几回了,巴不得有个亲近的人能进去陪她呢。”

施三娘多年来圣宠不断是真,近来皇帝对她愈发兴致渐失也是真,三年一开的选秀在即,眼瞧着一大批比春芽还要嫩的新人要涌进宫里,施三娘心里没底,忙着想巩固自己的势力。

不过这些话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话到一半就被施十六娘掐断,正好马车晃晃悠悠在人声最鼎沸处停了下来,已经能瞧见远处的香料摊子,吸一吸鼻子就把话题岔了开:“哎,什么味儿?”

一下车便像是被人浪淹没了似的,多亏有婆子丫鬟极力护着,才叫三人挤到两排摊子前头,红头发绿眼睛的外邦商贩正操着有趣的口音大肆吆喝,摊子上琳琅满目摆的尽是邵代柔闻所未闻的四方珍异之物。

正好走到一个香料摊前头,邵代柔没见过什么稀奇东西,其实觉得很有意思,刚停下来想多看看多瞧瞧每个都拿起来闻一闻,一旁施十六娘先摇头道:“我可闻不惯这些个。”

“我也喜欢素雅些的。”毛慧娘也微微露出容忍面色。

摊面上有装好的香包,邵代柔刚把手伸出去一半,这下递也不是,撤也不是,扭头跟毛慧娘撞上照面,一时间俩人皆是有几分尴尬。

毛慧娘连忙赔笑道:“邵大嫂子拿的这个倒是好闻些,多少钱?”

一问价,贵得让邵代柔咋舌,施十六娘那边已经招手使人去称量:“千金难买邵大嫂子喜欢,我便做这个主买下了。”

邵代柔吓了一跳,一连摆手:“不不不,这哪里好意思,我不——”

“这算不得什么,邵大嫂子只管拿回去,夏天燃了熏熏屋子也是好的。”施十六娘并不听她的,只叫摊贩去施家领钱,末了回头问她一句,“莫非邵大嫂子是嫌我选的这个不好?”

再多的香料邵代柔哪里还敢再问,忙捉裙往前走,过了香料摊子,两边挂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羊毛毯子,颜色繁多耀眼,引得邵代柔难免多看过去几眼。

施十六娘自然大方,墙上挂的地上铺的床上盖的,各买了好多,自家留没留邵代柔都不确定,反正是分派给了邵代柔好几条,使着眼色让丫鬟往邵代柔身上罩着比划,满意笑道:“来都来了,图个新鲜。这个花色最衬邵大嫂。”

沉甸甸的厚毯往背上一压,这份厚爱简直沉重得压脖子,邵代柔也不吱声了这回,沉默在心里盘算回头跟卫勋打商量,该怎么把施十六娘送的这些东西都送回施家去才好。

再往前去就更没意思,人群蜂拥的地方叫好声一片,施十六娘眺了一眼,闲慢地挥一挥衣袖,带着袖口的银白色狐狸毛抖出富贵的光泽。

“又是吞刀又是吐火的,煞人蛮夷,没什么好看的。”

周遭人人脸上喜气洋洋,邵代柔身边的俩人面上却神情淡淡,她知道她们不是故意,是新鲜好玩的东西她们实在见过太多太多。

纵使这趟玩得并不尽兴,邵代柔骨子里仍是体贴的,望了望,指着远处说:“前头像是有几家脂粉铺子。”

施毛俩人终于都来了些兴致,胭脂水粉这种东西,差一点点色就千差地别,总是不嫌多的。

掌柜的眼尖耳明,大老远瞧着一行打头的二位贵女装扮华贵不似凡人,至于跟在后头的女人么……素服净脸,面上竟是半点妆点都无。于是掌柜的迎出来,只着力对毛施二人吆喝,把店里新到的妆饰一一唱了一遍。

邵代柔已经打定主意要做陪衬,不想施十六娘还是不由分说把她推了出来,眼睛在她脸上上下过一遍,“邵大嫂子平时不着脂粉,未免也太过素净了些。”

毛慧娘闻声看过去,想了想也点头:“虽说还是在孝期里,年节上毕竟不同呢,妆扮一二也是无可厚非的呢。”

俩人笑嘻嘻将她打量,一左一右拉着她进了铺子上了二楼。邵代柔盛情难却,不得不坐下请试新妆。

整二楼都给清了客,让掌柜的把新到的货色尽数铺出来,你来给她傅粉施朱,我来为她描眉涂唇,刚开始双双兴致勃勃,仿佛得了个极好玩的把戏摆弄着作趣,只是越到后来动作越慢。

慢着慢着,施十六娘渐次停下手中动作,瞧着她的神情愈发微妙。

而毛慧娘怔怔盯着邵代柔的脸,竟是看得有些呆了,说话间连呼吸都磕绊几声:“邵大嫂子平日里瞧着相貌风轻云净……不曾想描过妆竟如此……判若两人……”

掌柜的守在一旁,人精转世的生意人,当然是尽捡着好听的话说:“还道是哪里来的天仙下了凡,走近了一瞧,原来是夫人!未上妆前,夫人清水芙蓉已是极为难得,谁能想到妆后竟是集于万千种风情——”

话到一半全然词穷,跺脚几叹仍是想不出辞藻,半真半假勉力摊手抖袖长叹道:“美到绝处难言表啊!难言表!”

邵代柔起初是不大信的,谁不晓得他们这些做买卖的,捧人自然是极尽夸张之能,直到往妆案上偷偷一照镜,自己都惊慌得一跳——

天呐,这……这这,这还是她吗?!

想她这辈子只唯一敷过一回妆,便是出嫁那日,不过忙忙遭遭又心乱如麻,更别提那日的新妇妆容浓得人鬼难辨,如今往回想,只记得一张惨白惨白的脸和两片血红血红的唇。

于是前二十年的脸蛋回想起来都不过是常年枯熬憔悴的容颜,样貌是冷的,淡眉淡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寡淡,然而上了妆竟然是如此不同,区区淡妆几笔而已,放到她的脸上,竟好似被脸盘骨骼无限作浓,艳丽得妩媚飞扬,简直像极了画本里走出来专勾魂摄魄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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