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大街上,邵代柔走得就没那么自如的,有点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
毛慧娘留心问她:“邵大嫂子这是怎么了?”
邵代柔手背贴脸掩了掩:“就……不大自在。”
施十六娘光是笑:“女人不自在是怕自己不美,像邵大嫂子生得这般标致的,哪里还有怕的道理。”
邵代柔从没想到,有一天“这般标致”四个字会用来形容她,挤在人堆里,飞往她身上的眼睛明显变得好多,间或几声不知道是不是冲她来的口哨声,顺着流气的声响一道飞来的是充满色欲的贪婪,她感觉很奇怪,身上厚厚的冬衣像是一瞬间不复存在,她像是光着身子在由得人挑拣肥瘦。
不止男人会为难女人,有时女人也会为难女人,有妇人扯着孩子快步从她跟前走过,匆匆扫过的一眼里眼风刮过嫌恶。明明邵代柔人还是那个人,脸其实也还是那张脸,仿佛一下就从一个乡下来的带着些土气的小寡妇变成了没了廉耻的女人,美丽有什么罪过?然而人家什么话都没说,辩解都无从辩起的委屈在邵代柔肚里翻腾。
诚然,除了这些不好的,自然也少不得许多单纯的欣赏和纯粹的羡慕,不可否认的,邵代柔心底有一块地方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变得逐渐翩翩然起来。
如此多复杂的情绪积聚在一起,然而她只有一个人,一颗心,被纷繁善恶的人念撕扯得乱麻麻的,原来美也是累的。
她低下头,将脸往衣领里藏了藏,“就……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不说了吧,人越挤越多,时不时响起抓窃贼的叫喊声,邵代柔一行三人都逐渐熄了逛玩的心思,正打算打道回府,一声疑惑沉闷的唤声从行人中的某个方位传来——
“俪姑娘?”
没头没尾的,邵代柔扭回头望了一眼,从不远处一家钱庄门口望见了一张半生不熟的面孔,琢磨了会儿才想起来,是邵公府的大总管事。
都对上眼了,不打个招呼似乎说不过去,邵代柔朝人走过去,“辜总管,您认错人了,我是代柔,邵平叔的大女。”
她人走近了,辜总管脸色也变了变,打哈哈笑道:“我真是老眼昏花太不应当了,竟把您错认成了我们府里的俪姑娘。”
再照着她的x面细细端量了下,似乎是从迷惑变得若有所思:“不过您跟俪姑娘本来就是平辈的姊妹嘛,一个像一个的,也是平常。”
道别了辜总管,都走出好远了,登马车时无意中回头一看,当众隔着影影绰绰的人影似鬼魂,辜总管像是还站在那里看她。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想是想不出来的,邵代柔并不晓得俪姑娘是谁,大约摸是邵公府里和她一辈的哪位千金,既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富贵人儿,琢磨了也是多余,不过自然有施十六娘和毛慧娘来为她解惑。
施十六娘倚着车壁瞧她,嘴角搭着微微复杂的笑说:“难怪我总觉得邵大嫂子上了妆有些眼熟,原来是跟邵俪娘子肖似。”
毛慧娘端详着她的面,“不提没觉得,确实是有五六分像的呢,就是邵大嫂子脸盘子要更瘦条些。”
施十六娘说:“说起来,我有程子没见过邵俪娘子了。”
毛慧娘想了想,是有几个月没见着了,“俪娘子是不是也在开春选秀的排单上?”
“难怪几个月不见人影呢,”施十六娘轻抖香肩嗤嗤一笑,“怕是也病了。”
——也为了逃选秀装病了。
邵代柔噢了一声,倒真是没想到,原来各位贵女为了不进宫也是拼尽诸多心思。
说罢施十六娘另起了其他话,坚持要送邵代柔回去:“不晓得你们府门口的人散了没有,要是还是人挤人的,我们在人堆里帮着你周旋,你好进门去。”
邵代柔哪能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早上出门没碰着卫勋,好不容易上门一趟,不再试一试,哪能甘心。
她推拒几番,自然是推不掉的,别看施十六娘说话时轻言细语笑靥如花,面对邵代柔时总是端着说一不二的气度。
邵代柔已暗暗决议今后不再同她来往了。
幸好二回依旧没跟卫勋打上照面,门口好几个门房在洒扫,回道:“今夜里宫里设大宴,二爷回来换了身衣裳,又走了。”
天意作弄,无法,施十六娘面容惋惜,也只好由得邵代柔将她送出门去。
往外浅浅慢行几步,守在门外的身影渐渐模糊,伏妈妈憋不住话,咧开笑恭维道:“姑娘可真生得一副观世音转世的菩萨心肠,待那小妇未免也太善了些,不过是一个靠着些手段勾搭男人的乡野村妇,不拿捏她让她知难而退也就罢了,金山银山都舍得往出送。”
毛慧娘嗔她一眼:“妈妈!怎么好这样说话。”
施十六娘笑笑,给了面子谢她谬赞,慢条条说道:“难得卫二爷喜欢她,我何必要去讨卫二爷的嫌呢,今日清退了她这一个,未必以后就没有那些个了?我对她好,一来能给卫二爷卖个好,二来么,也是让她晓得我与她之间的差距,要是她将来能听话,我自然会待她好些,指头缝里松一松就能叫她得个小子丫头,下半辈子的着落也就有了。”
伏妈妈拧出个奉承的笑来:“姑娘心肠好,怕就怕养不熟,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要是那不知好歹的,仗着得了卫家二爷的恩宠就不把您放在眼里……”
“瞧着看吧,我觉得她不像是那种不知感恩的人,不过……”施十六娘其实也有点担心,心下揣度几下,复又轻省娇俏笑笑,“罢了,以后一个家门里住着,还怕没有当家夫人能管教收拾她的地方?总归是能叫她好好懂得教训的。要是实在是心大得拘不住,凭空捏一个罪名出来还不简单?该打发就打发了,卫二爷就是再恼,难不成还能当真跟正头夫人计较?由得他气上几日,再给房里添上一两个貌美的丫头,日子过一过,他不忘也得忘了。”
她的母亲就是这样管教她父亲的姬妾的,她母亲的母亲也是这样管教她外祖父的姬妾的,这是一代一代贵夫人料理后宅院的绝学,只传女不传男,将女人如何难为女人的心得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了下去。
说不好究竟是凑巧还是天意,卫勋本都要出门,旧马鞍因长途跋涉磨毛出了边花,想起早上邵代柔叫他沐浴更衣后再出门,他手指抚过毛躁的沿笑了,临时起意转向马坊换一副新马鞍。
马坊虽临着外巷子,当中仍隔了两堵墙,照理说人声碎语是听不见的,奈何卫勋耳力实在过于常人,既是天赋异禀,也有后来为沙场征战有意训练的缘故,到底还是听进了耳朵里。
卫勋放下马鞍,脸色冷着,一路盘桓在胸中的一个决议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和施十六娘是娃娃亲,皇后亲自保的大媒,那时施家三娘还没进宫,整个施家青黄不接风雨飘摇,这么多年过去,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太过庞然无法撼动,也就不去说他了,只说回这桩亲事本身。
从前卫勋坚定要退婚的想法是基于施家,并不针对施十六娘个人,今日误打误撞听了她一番话,只确认他们的的确确不是同路人,更是庆幸退婚的打算果真没错,总好过叫这世上平添一对半世怨偶。
半路被突兀兀拦下马车,打起的车帘子现出来人竟是盼了星星盼月亮的卫勋,施十六娘还没来得及将喜色尽数展露在一张雍容的脸上,只听卫勋冷声朗朗道:“夜里宫中大宴将有皇后殿下亲临,我将以此番南下剿匪为名,请求殿下收回成命,解除你我婚约。于情于理此番先知会施娘子一声,以免消息经由他人告知,或令施娘子难堪。”
马车里寂静半晌,尤其是施十六娘,根本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僵了许久才挤出半个笑来:“卫二爷,这笑话可不好笑。”
卫勋不语,凝重面色已是答案。
施十六娘难以置信道:“怎么值得如此呢?卫家要在你手中起死回生,你莫不是更要抓紧我些,我身后可是一整个施家,于你,只有益处呀!我不嫌你卫家今时不同往日,你怎么反倒……”
成亲的不是两个人,而是背后的两个家族。仿佛是再有理不过的道理,然而卫勋却觉得更加疲倦,若是下半辈子日日夜夜都要应对枕边人的如此念头,怎么不算是一世枷锁。
他无心辩解,只简单答道:“我从未做过此想。”
施十六娘娇浓妆容也盖不住苍白面色,面对这辈子都没经受过的耻辱,究竟是最后一搏还是愤懑之下的宣泄,卫勋已骑马折返而去,她命车把式追上去,往马前一拦,无法释怀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高声喊道:“卫勋,你可别忘了,我是施姓女!”
过去卫勋不能也不想娶她,就是因为她是施家女。
现如今恐怕还要加上一条,不是邵代柔的哪家女,其实都没什么差别。
若是卫家父母还在世,恐怕是不会允许他这份任性的,这段姻亲的成就实属皇恩浩荡,怎能轻易更改?大约他们正在地下痛骂他逆子,卫勋笑了笑,他的先辈为家国撒尽了最后一滴热血,反正他连家都护不住,无所谓了。
“抱歉。”他面上呈现出一种过分的平静,像是不识得对面来人一样,“借过。”
*
邵代柔回了屋里,第一件事就是把施十六娘送她的各种东西都收捡起来,打算改日寻个由头给她送回去。
到了夜里,兰妈妈年纪大了,哈欠一个接一个,实在有点等不住了,伸长了脖子问她:“奶奶还不睡?仔细明天白天起不来。”
邵代柔坐在妆奁前回首,往窗外张望几眼,没前没后问:“二爷回了吗?”
兰妈妈正专心致志守着底下丫鬟暖床熏被,随口答道:“像是还没。”
邵代柔这才浅笑着将头摇一摇,“下午茶吃得浓了,如何都不困。”
兰妈妈要紧点出几个丫鬟的错处,心思不在邵代柔身上,分神感叹了几句到底是年轻奶奶,也不去管她了。
邵代柔心正虚着,也不敢多说,白天她在外头初初上妆时哪哪都不自在,回来到底适应了些许。
往镜子里照上一照,不过是平平常常的一眼罢了,却叫微扬的眼尾在一眼末尾拉出了娇媚的丝线,又因想起了卫勋情不自禁笑起来,红唇抿起风韵万千,就连她自己都看呆了几刻,如果不提神态间挥之不去的生涩,说不清艳丽的况味究竟是从鼻子还是眼睛钻出来的,端得像个祸国殃民的妖姬。
她早已习惯自己只是个可有可无的x背景,竟然连她都能有这样的一面?世间真是无限奇妙。
许是漂亮的确能活生壮出底气,一个心惊肉跳的决议蹦出来,胆子大得令自己都心慌。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看过,一只扑棱棱的鸟儿在胸膛里扇出羞怯的期盼,她好想让卫勋瞧见——
瞧见了又能怎么样呢?
管他的,就算不为什么,她也想见他。妆他日还能再上,她却未必再能有今日这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了。
于是捏着针线在灯下再熬一熬,熬到兰妈妈熬不住睡下,其他人都是些容易糊弄的,邵代柔如今管着家,尽量将话说得不偏不倚:“宫里设宴,想来二爷是要吃酒的,厨上先温着醒酒汤,防着要用。再说,二爷那院子里连个丫头都没摆,什么时候回来了找人告诉我一声,我好指几个人去伺候二爷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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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给各位大宝小宝拜年啦!祝大家蛇年行大运,顺风顺水顺财神~[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