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分坐,邵代柔思前想后憋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一句听着亲近又不会出错的,斜瞥个对镜练了十数次的眼神过去:“可是等了很久啊?”
口吻寻常,可她今日的打扮简直太不寻常了,宝髻松挽,钗环叮当,新妆妆成,通身衣裙是令人眼前一亮的颜色,自然也是崭新的。
卫勋将一切收在眼底,心里愧怍更盛,也不可否认为她那飘来一眼而心神荡漾,心里的万般复杂纠葛没法化为言语,只望着她淡淡笑着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一眼,那一句,虽然平素卫勋也是极好说话的,但邵代柔确信他今天对她格外温柔。
这世上哪来的无缘无故的体贴呢?卫勋对她就算不是痴心相许,多少也有点意思,否则犯不着带她出去玩吧?
她兀自揣测着,猜来猜去猜到最后,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基本算是不顾死活地把问题砸过去:“我能不能坐到你边上去啊?”
纵使早就知道她是怎样勇敢一个人,卫勋还是乍惊了一下,为她坦荡荡的大胆。
“坐好!”话脱口而出,卫勋唯恐语气太严厉,复又添了句,“大嫂,山路不平,你走来走去,仔细摔着。”
心动怎么能等,邵代柔手舞足蹈比划着,用聒噪来掩饰她的羞耻:“你那里还有好宽一截的么!坐下两个我都有富余,我瞧着是没什么作难的。”
她眼里的笑比车外密匝的雪花还要多,把卫勋拒绝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都难以出口。
逮住他一时词穷的好机会,邵代柔两手拎着裙摆旋着摇摇晃晃站起来:“我过去了,啊?”
马车行在山路上,逢年过节往愿峰寺去拜佛上香的人不算少,长年累月的车马把路面轧了再轧,路算不得陡峭,不过奈何邵代柔心里有鬼,脚下硬是鬼迷心窍地趔趄了好几步。
见她半真半假要摔,卫勋下意识一把把住她的胳膊,掌心里立刻火燎似的烧起来,电光朝露的对视间彼此都想起了那个仓促慌乱的吻,当时谁也没闲心品出旖旎的滋味,只是邵代柔为了证明什么的一腔孤勇,只有充满稚气的莽撞,却在这肌肤相亲的一刻要激出其他况味来。
卫勋率先回过神来,打算把她按回原来的长凳上去。邵代柔拧了一把腰,脚下轻快,一条鱼一样灵活钻到他身边坐下。
散着陌生脂粉香气的系带从卫勋脸上轻轻地荡过,一并荡过的是她的笑声。
轻细的嗤嗤声来自她得逞的窃笑,邵代柔把脸偏过去,噘嘴呼出的风把额前的碎发都鼓起来,下一霎似乎是觉得不该这样,挤眉弄眼地屏着呼吸收住。
平素她的情绪总是有意无意收着的,难得见少女般天真活泼的姿态,百般作怪,惹人发笑——好的那一种笑。
绵绵大雪纷飞,车窗外的一切都是白色的,x纯净得不像是身处在真实世界。
卫勋意识到他正在难以抵抗地留恋这一刻的沉默,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在心仪的男人面前,女人的韵致是无师自通就能精通的。邵代柔斜斜倚着车壁,手臂慵懒懒地勾抬着,几处指节虚虚托着腮畔,不需要多么婀娜曼妙的身段才能诱人,引人注目的只要一双尤其晶亮的眼睛就够了,直勾勾地把他望着,喜爱的情感在眼里明晃晃地闪耀着,明亮的、热烈的、浓郁的,几乎是迸出来的。
燥动在卫勋心间不由自主升起来,然而那躁动迅速在寒风里浸过一遍,是冷的。
凡失去的才能算作永恒,不如就让眼前这一幕变成停留在注视里的绚烂流火。
“大嫂。”
卫勋打破了沉默。
“嗯?”
邵代柔悠悠将目光调上去,全然不设防的,撞上的是一双冷静沉着得过分的眼眸。
不知怎么的,她原本欢欣跳动着的心极为缓慢地在那双眼睛里沉降了下去。
“你叫我啊?什么事情啊?”
笑没了,嗓子发干,她的语调不知觉也变得勉强起来。
他垂下眼睛去停顿了下,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
“如果你是要道歉,就不要说了!”邵代柔顷刻心慌慌抢白道,怕语气太重,急忙压着声嘟囔,“我原本就没怪你,所以谈不上错不错的,别说这个了。”
车里又缄默下去,不约而同的。
沉默在卫勋心中灌满了空寂的风,忽然想起记忆中再熟悉不过永不停歇的风沙,想到见惯到麻木的无数生与死、错与对,他能清楚听见心脏在胸膛里击出了马上就要破裂的鼓声,然而澎湃到了极致的情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超然起来,被他所珍视的一切终究都会离他而去,人的一生中会发生的一切:使命、缘分,甚至性命,都终将是过眼云烟,化为时间长河里一粒无人在意的沙。
只要人想,大可以沉默到天荒地老,但再捱延下去也不是办法,只是把凌迟前的时间拖长罢了。卫勋抬起眼看她:“我酒后失德不假,不管你是否怪罪,那天晚上都是我的错,唐突了你。你要我怎么赔偿,我都认。”
邵代柔不知什么时候微红了眼眶,慌张了只能一动不动,像一只在箭尖前惊慌无措的鹿。
卫勋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打算搭腔,便继续把话说下去:“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面对很多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承认自己的无能。我只能在局面勉强还能由我控制的时候,尽量为你打算一个好的将来。大嫂,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日子能去经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知道你能过得很好,也能忘了我。”
邵代柔脑袋懵懵的,白茫茫一片,一直懵到寺门口,搭着卫勋的手下了车,才回光返照似的想起来问他:“照你的意思,我们……”
其实问了个开头就晓得不必再问下去了,因为她看到了卫勋注视着她的目光,里面尽管有挣扎,但更多是是在哀悼,像在看着什么已然逝去的东西。
“不可能了。”
他的声音放的很轻很缓,却有一种温柔的决绝在里面。卫勋话音将落,也有什么一同碎在了邵代柔心里。
兰妈妈捉着裙一路奔过来,兴奋嚷道:“小二爷,杜官人早就到了!人正在……”
跑近了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声音逐渐低下去。
“杜官人?”
邵代柔一颗本就凉得彻底的心此时终于完全沉了下去,扭头回去看卫勋,眼睛空洞洞像是在风里被风干过,干涸的眼眶却莫名有眼泪掉下来。
她是才知道,原来,像卫勋那么周到的一个人,竟也会流露出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的为难神情。
半晌,似是打算调和尴尬,抑或是打算让这尴尬持续到底,他还是开了口,说的还是杜春山:“兰妈妈打听过,他家中人口简单,房里没有其他姬妾……”
往后卫勋还说了什么,邵代柔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呆愣愣地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像是在分辨他是否真实存在。
正因为她清楚卫勋是一个多么周全的人,今天没跟她商量就把杜春山带来面前,恐怕他就是刻意这么做的,奔的就是要她彻底心灰的目的。
“小二爷,奶奶。”兰妈妈着急地左右看看,左不是右也不是,只好极小声地提醒道,“杜官人来了!”
身后脚步声渐近,邵代柔低下头迅速手背抹了泪,哪里还想得起会不会花了妆。
来人披着厚厚的冬衣,比画像上瞧上去要再瘦弱些,稍显得有几分女相,不过很是面善,眉眼间淡淡的都是柔和的软意,端看相貌气度,倒也还算得上是位翩翩君子。
无意识拿卫勋的五官去跟杜春山比,深邃的眼睛、英挺的鼻子,连眉毛都是硬的,到底是位将军——不愧是位将军,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心肠估摸着也是铁打的,拿得起放得下的。
邵代柔看得眼泪直掉,但是仍在笑着,也只能笑。
杜春山走过来,拱手作揖:“久仰卫将军盛名,今日有幸得此良机见将军真容,深感将军风姿!”
卫勋看着他,想到此行的目的,心上尘埃难免积过薄薄一层雪,冷淡即便不出自本意都很难抑制,只稍颔首道:“杜典史过誉。”
其实卫勋同杜春山也是第一次见,这几日卫勋只在众人的口中见识过他,几乎问遍了杜春山的所有上峰和同僚,大抵都是夸好的,都说是个善良好说话的老好人。
那厢两个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寒暄起来,邵代柔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微弱地跳动着,杜春山转过来朝她作揖问候,她花了些力气才冲他牵强地笑一笑。
庆幸后来卫勋没将她彻底撇下,始终跟着,邵代柔身后是兰妈妈和两个丫鬟,加上杜春山和杜家带来的一个小厮,前前后后一堆人,一对要相看的男女并没得当真说上几句话。
杜春山像是在上香时对她说了几句什么的,邵代柔当下精神恍惚没太听清,反正笑就完了,笑是准是没错的。
烧香呛了一鼻子灰烟,求得个不上不下的中签,懒得去求解,听一班和尚唱了半天听不懂的经文,从大殿出来时天色昏暗欲沉。
夜里行山路不安全,卫勋自然是不在意这些的,但同行有个邵代柔,他不能不考虑,况且是十五的大日子,要在寺里住上一宿。
屋子刚分派好,就有小师傅来敲门问什么时候开饭,有专门的师傅送进房里来。
这样特别的待遇自然不是给一般的敬香百姓的,平常百姓要自家去饭堂里吃,尽是些炖得烂糟糟的白菜豆腐烧的稀饭,没几个油星子,好在不要钱。
并不是卫勋提的要求,寺庙瞧着是远在深山远离尘世,看人下菜碟的功夫不比尘世中的人差,专为接待官老爷及其家眷预备了斋宴,越素的斋菜越是要做出肉花样,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饭都能多吃两碗——自然,不白吃,香火钱也要多捐两贯。
什么素鱼什么素鸭的,邵代柔一概没留神去听,全由得卫勋去跟张罗,她就只管自己倚着窗发怔。
山中钟声兴许真有什么涤荡心灵的作用,听得邵代柔脑中一片空白,从窗口呆滞望下去,山间的路是裂在她心中的狭深缝隙。
打发了小师傅,从外被小师傅顺手关紧的房门被卫勋重新打开虚虚掩上,他从门口回身,并不像往常一样走进来,脚步就停在门口,不近不远静默望着她,似有些迟疑,像是有话要说,也像是无话可说。
其实过去共处的时候也常常是两个人都不讲话,邵代柔怎么从没觉得空气这么沉闷,原来相对无言竟是这样折磨人的,简直叫人连气都接续不上来。
心里当真是万般滋味欠奉,她仍旧努力挤了个笑挂在脸上,却掩不住阴阳怪气:“杜官人也像我们似的住一晚再回?”
两个人当中不过是大半间禅房,看上去远得像一辈子都走不到了似的。中间桌上烛灯跳了跳,昏昏暗暗,没人有去挑的意思,任它昏着。
卫勋凝望她片刻,把目光调向别处,“今日只是请大嫂认一认脸,不是勉强的意思,大嫂若是觉得人不合适,直说便是,我再让兰妈妈替大嫂相看其他人。”
一席话让邵代柔一身簇新的衣裳并整饰和严妆都像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想起来时非要坐到他身边去更是想笑,她像是跌进了屋外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浓浓的倦意x涌上来,不是困,只是好累,累得连眨眼和喘气都觉得费力,脚底下的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像是飘了起来,雪飘着,云飘着,天也飘着,天地之间的万物都空空地飘着。
她连理由都不想追问了,多问一句都是对自己残忍,横竖盼来盼去都只是一句不可能。
其实邵代柔没想哭的,她觉得卫勋于她是有恩的,她对卫勋最多的是感激,没有半点私吞的企图,想来应该也没人会对自己的恩人怨怼吧?她以为她没哭,所以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夺眶的泪在脸上淌得十分宁静,一而再再而三,终归是要力竭的,只决心要把那爱偃旗息鼓了,
“我不怨你,我想你不是满大街那种轻佻贪欢的寻常男人,所以你定然是有你的苦衷和道理。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做过的所有事都不能让你动摇一分一毫,那我确实可能就是没这份本事。我不晓得究竟还能做什么才能离你近几分,我好像只能走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