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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之序匆匆而至,那一袭月白锦衣的下摆已被雨水打湿,水迹浅浅深深,湿哒哒地裹在脚踝。
往日矜贵的公子哥儿如今成了落汤鸡,可他浑不在意,护着怀里的油纸包。
“文二公子。”
文之序辨出来人。眼前的老嬷嬷是在听荷轩当差的。
林溪荷的身边人,为何会在此?
青年冷硬的下颌微抬,算是回应,他与老嬷嬷错身而过,淡漠的视线落在嬷嬷手里。
那是林溪荷的绣鞋,化成灰他都认得。
眸光映出一丝晨光,文之序倏然止步:“李嬷嬷,你家小姐在此?”
老嬷嬷甚是欣慰,矜贵的二公子不似传闻那般跋扈,竟会客气地唤她——尽管她娘家姓严。
“二公子,小姐在等施粥,顺便敬些香火。”
“如此。”青年颔首便走,长驱直入,对这庵堂内的格局竟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庵内住持正在诵经,梵音杳杳,洗去尘世烦恼。
慧心和慧慈嘴里诵读,心中各有牵挂。
一个在想:等女儿从后山玩好后,她能见见她吗?想和她说说话。
另一个百思不得其解,她儿子怎么会吃那酸死人的糖葫芦——他自幼挑嘴,酸不吃,甜腻味,饮食随他的性子,清淡得很。
日头升到正空,寺庙后厨冒出柴烟。
替香客解完签的慧慈走进后厨,迎上一道孤独的身影。
大高个儿蜷在小板凳上,脸颊蹭了道灰。他手里捏着把折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炉口扇风。
慧慈愣在门边。
“娘。”文之序的喊声被外头粗犷的说话声打断。
林府车夫嚷声:“瞧见没?这轮毂得换成我们林府这样的!上好的硬木包铁,贵着呢!就为这个,我家小姐出门才不嚷颠得疼——当然,小姐还是多垫了几个软垫!”
“我家二公子没嚷疼。”文府车夫人是个本分人,闻言憨笑露齿。听说上一任车夫驾车冲撞林小姐,二公子勃然大怒,将其打发了。
同为车夫,二人在府前打过不少照面。林府车夫熟稔地敲对方脑门:“我们当差,凡事要先考虑主子们的感受。”
文府新来的马车夫真听进去了,挠头虚心求教:“你家小姐垫了几个软垫?”
林府车夫伸出两只手,撑得很开:“十——个!”
在里头的文之序扇风的手微微一顿,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回神一想,倒真像她能干出来的事。
十个软垫,她怎么不把床褥子搬上马车?
文之序正想着,外头又传来林府那位老嬷嬷中气十足的声音:“都让一让,腾块日头好的地儿,我得把小姐的褥子晒一晒!”
紧接着,敲打褥子的声音传来,老嬷嬷使劲拍打,同时吩咐下去:“林大!手脚麻利些,去把马车里外收拾干净!车咕噜上全是泥,仔细别蹭脏了小姐的褥子和软垫!”
文之序扇风的手一顿:“……”
得,他方才想少了。
气氛进入到一种微妙的尴尬中。
慧慈得以看清扇面:笔墨寥寥,勾出一张黑漆漆的鬼脸。
……像话本里溜出来的黑无常。
儿子的品味……慧慈沉默一瞬。
“咳,”文之序察觉到母亲的视线,低声解释道,“这扇子,我捡的。”
某日,他在院墙脚边捡回这把扇子——无需细想,他几乎能想到林溪荷愠怒跳脚,气到不行,将此扇扔进他的领地时的挫样。
“文施主,你不用做这些。”慧慈心一硬,赶客的口吻。
扇面上的女鬼闯入文之序的脑海,他莫名忆起林溪荷叫她爹时的撒娇样——谁让她嗓门太响,哪怕隔着一道墙,也能清晰地飘进文府来。
鬼使神差,文之序甫出一句:“娘亲。”
汤药沸腾,汩出的蒸汽熏红他的眼,从慧慈的角度看,儿子像是哭了。
她离开前扔下一句软话:“汤药你放着,我会喝掉。”
文之序蹲在将熄的炉火前,半晌,嘴角轻轻提了一下。
原来林溪荷那套直白的哄人法子当真管用。
日上三竿。
慧慈喝掉儿子亲手煎的汤药。
下山之路,小尼们不似往日那样挑着粥桶下山。
文府的马车装着两只大大的粥桶。
到达施粥点,等候多时的流民在粥桶的徐徐热气中一哄而上。
文之序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来回梭巡,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这家伙果然不靠谱。哄着她爹来领粥,实则偷跑出去玩。
听说慧心说她跑后山去了,她本来就是只野猴,回归山林倒也算适得其所。
最后一个流民将桶内的剩米刮走。
文府车夫收拾干净马车,恭迎二公子上车。
文之序却拔脚跟上一众尼姑,试图夺过慧慈提在手里的粥桶。
一旁的流民大为震撼:这外头的世道竟已艰难到此等地步?连这般品貌的世家公子,也沦落到抢粥了?
慧慈不要他抢,起手一掌,敲他后背。
文之序便去队尾夺慧心的粥桶。
慧心:“……”
矜贵的公子哥儿不嫌脏,手肘一左一右挂x着两个大桶,疾行至队前,昂首阔步,领队的姿态。
车夫只好调转马头,二公子是想遁入空门了?若真是如此,他领完文府的遣散银两,也好另做打算。
马车停在漱石庵的青松下,与林府的马车并排,马儿们低头吃草。
老嬷嬷站在门口,显然已等候多时。
见是文二公子,嬷嬷一脸失望。
文之序将木桶递给小厮,摸了把马鬃毛,脚尖轻踢嫩草,闲闲和马儿搭话:“吃这儿,这儿草多。”
文八和车夫蹲在地上检查车轱辘。
忽然间,文八屁股被人踢了一脚,抬头一看,对上二公子的脸。
二公子冲他努嘴。
文八:“?”
二公子蹙眉,瞪他两眼,脸色难看极了。
文八:“……”
主子的心思好难猜呀!
文八转到一边,对老嬷嬷讪笑道:“严嬷嬷,你们何时出发?我们两驾马车一同回去,路上也好做个伴。”
文之序捏住袖中的扇柄,暗忖道:谁要和姓林的一同回府!我只是让你问问林府何时出发。
闻言,严嬷嬷眉头多了几道皱纹,忧思漫上来:“我家小姐还没下山,小姐说了要去领粥的。”
“贪玩的人是这样的。”文之序点评。
严嬷嬷不太高兴,饶是尊贵的文二公子那又如何?自家小姐不容外人非议。她道:“小姐才不是上山玩呢!她有正事!”
正事?不正经的人怎会有正事?这帮下人,当真护主。
文八接不下话了。连他也觉得上山除了玩,还能有什么正事?
雨过天晴,太阳晒不干湿滑的山路。
文之序悠悠道:“山上冷。她要是玩过头了,别说是个姑娘了,即便是身强体健的樵夫和采药人,也极易染病。”
此话一出,严嬷嬷更急了几分:“那可如何是好!小姐大病初愈,她的身子骨经不起啊!”
文之序眉头一动,下人嘴里的林溪荷怎么和他认识的不一样了?想到林溪荷脚踩丫鬟身上,奋力扒拉墙头的那股牛劲,她身子骨是铁打的!
“不好啦,不好啦!”叫嚷声从山腰处传来,众人回头。
是林府的小厮,他只比林品言大两岁,听闻小姐去月囹山玩,非得求着来,林溪荷瞧他可怜,顺带捎上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老嬷嬷教训起来,又见他身后无人,忙问,“你怎么一个人下来了?小姐和青芜呢?”
小厮脸煞白,讲话断断续续:“山上有蛇,我和小姐失散了。”
“你!”嬷嬷气急,抬掌就劈那小鬼的脑袋。
春季山上多蛇,这个道理人人都懂。
文之序一把提起小厮后领,“她让蛇咬了?”
“……那倒没有。”小厮顿觉丢脸,余光扫到文之序面若寒霜,讲话都不利索了,“青芜姐吓得乱叫,小姐上去一脚,将那蛇头踩扁了,又用树枝挑起蛇在我眼前晃……小的从小怕蛇,情急之下才跑下山的。”
噗通,小厮直挺挺地跪下,冲文之序接连磕头。
那女人,怕虫不怕蛇?这合理吗?倒害他平白悬了心。文之序不做停留,当众掀帘坐入车厢。
“回府。”
马车刚驶出几米,风拂过车帘,又灌进了几句老嬷嬷呵斥小厮的声音。
“你怎地能丢下小姐?现在上山找!”
“小姐已经取到花蕊石了,我寻思她该在下山的路上。”
“那也不是你丢下小姐的理由!”
老嬷嬷失了往日的镇定,吼声震开庵门,身着尼姑袍的住持向她行礼,问:“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所为何事?”
“……花蕊石?”住持身后的慧心火速冲到严嬷嬷面前,不管师父如何想她,急切问,“荷儿找这个做什么?”
嬷嬷只好道明实话:“小姐捡到一只雀儿,那雀儿翅膀有伤,小姐找名医给它诊治,谁想那大夫开出的药还差一味花蕊石。小姐寻遍了整个盛京城的药铺,都没找到……”
庵中师太当然知道花蕊石。
慧心面色煞白,呼出一声:“上月进山的采药人摔死了!”
庵内众尼参与搜救,在花蕊石溶洞下方,找到了采药人的尸体。
无端起来的阵风,只将寥寥数语送进文府的车驾。
车夫只听了个话尾,边驾车边嘟囔:“那林小姐也真是,没药等着就是了,自己上山当哪门子采药人?多险呐!”
“停车。”车厢内矜贵的公子哥开口了。
车夫诚惶诚恐:“二公子,可是山路不平,车身晃到了?小的下次多准备几个软垫……”也像林小姐那样,把床上的枕头被子全摊车里。
“没下次了。”文之序冷冷道。
车夫不解。
当然,他不需要参透二公子心中所想,毕竟这是他最后一次为文府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