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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心蓦地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字字压着火气,护犊之意毫不遮掩:“荷儿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到你嘴里……倒成了贪睡?”
污蔑!妥妥的污蔑!
她来这儿吃斋礼佛,为的是求佛祖保佑女儿身体康健,神志转醒。
昔日知书达理的林夫人被自己气出了脾气,文之序缓下声:“林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荷儿若有三长两短,我、我定要——”扎个纸人,写上你的生辰八字,用针扎死你!
慧慈添好灯油,从屋内走出,见月光下,闺中好友正与儿子对峙。什么规矩礼数、长幼尊卑,在二人之间似乎荡然无存。
“吵嚷什么?”慧慈沉声。
两人齐齐噤声。
“林施主醒了,”慧慈意味深长地睇儿子一眼,“嚷着要吃文施主府上的太学馒头。”
文之序:“……”
真是要命,在佛门清修之地,那女子要吃肉。
“庵中只有清粥小菜。”慧心瘪瘪嘴,方才的争执已被她抛到脑后,“……小序,荷儿饿了,你想想办法。”
文之序简直要气笑了:“您该不会想让我去后山打猎吧?”
在女儿面前无原则无下限的慧心眼巴巴地望向他:“可以吗?”
“!”
真是疯了!她林溪荷有毒吧!且不论尼姑庵里没有肉菜,大半夜的,后山能有什么?!
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缝中探出半张鬼鬼祟祟的脸:“饿死我了……”
话音未落,肚子咕噜噜的响声便传了出来,在静谧夜晚格外清晰。
文之序瞟她一眼:“给你吃鸮肉。”
循着他的话音,某个恶鬼的眼珠子追着他打转:“小肉?是什么肉?”
文之序默然,移开眼。算了,何须点破。连鸱鸮都不识得,又如何懂得养雀?
见他跳过回答,林溪荷有点生气:“喂,我好歹照顾你了!不然你早烧成猪头啦。”
简单换了身衣衫的文之序靠在廊柱下,烧已经退大半。月光恰好自瓦檐斜洒下来,照亮他半边身子。
庵中不能留宿男客,自然无法沐浴,他只将脸和手擦净了。
夜风拂过,隐隐送来一股异味。闻起来,像是比咸菜更冲鼻的……臭罗袜的气味。
只见他的好仆役高举托盘:“二公子,林小姐的……此物该如何处置?”
盘中盛着两只又黑又皱的织物,黑黢黢的已辨不出底色。
青芜连忙接过托盘,匆匆赶去后院清洗自家小姐的罗袜。
见他不说话,厢房内的姑娘伸出整个脑袋。一头青丝越过门框,勾勾缠缠,也恰好掩住了她眼底那几分心x虚。
文之序鼻子一皱,拂袖而去——洁癖发作了。
面对一大桌夜宵,林溪荷早把那冤家抛到脑后。
夜宵全是素食,野菜是现摘的,简单腌制后焯熟,入口竟异常鲜美。
白粥也极有讲究。加入枸杞、红枣等食材,空虚的胃一下子暖和起来了。
只是她对桌的那位身着尼姑袍的漂亮姐姐怎么回事?
林溪荷试探几次:自己每喝一口粥,那位姐姐眼眶里的晶莹便多蓄一分;若不吃,对方便用帕子轻轻拭一下眼角。
四下无人,烛光在墙上映出两道微晃的影子。
这就有点尴尬了,林溪荷并不认识眼前之人。
“姐姐?”她试探着开口。
对面的人默默拭泪。
林溪荷又冒出一句:“师太?”
那人闻言,哭得更凶了。
“……”林溪荷没招儿了,摸摸鼻子,又问,“小肉是什么?”
慧心这才挪到窗边,支起窗棂。月光映亮院里那棵老杉树,她负手一指:“荷儿打小就会画鸱鸮,怎么如今长大了,反倒认不出了。”
林溪荷眯眼望向那团树影,一只山鸟立在枝头,也正瞪圆了眼睛回望她。
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不是猫头鹰吗?!”
吃饱喝足的林溪荷。
气疯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先慢后快,每一下都似在催促。
和接受便宜老爹一样,林溪荷一秒接受她有个亲妈的事实。人都穿越过来了,这爹妈是跟着身份“包分配”来的,跟开盲盒差不多,横竖没得选。
眼前的尼姑肌肤白皙,眼角不见一丝细纹,分明是个年轻女子的样貌,只是瞳面泛出的疲倦,隐约透出了年岁。
林溪荷转念一想,古代人早婚早育,三十岁出头有个将将及笄的女儿,倒也是平常事。
若她按照穿越前的年龄算,慧心只比她大七八岁。
“姐,不是,”林溪荷强逼自己改口,“娘。”
那声“娘”一出口,慧心突然嚎啕大哭。
“……”这可如何是好。
天还未亮透,小尼姑已在厢房外踌躇半晌,青芜拉开门,就见小尼姑朝经堂的方向一通比划。
林溪荷竟看懂了:“早课啊?”
“嗯!”小尼姑用力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溪荷想起那一脸肃容的住持,心中顿生几分送娃上学,堵在路上的焦虑感,她真怕老母亲迟到被罚抄经。
“娘,”林溪荷轻拍慧心的背,“快去上学,不然迟到了。”
她揉揉酸痛的身子,领着慧心去她的禅房。
“娘,你的课本呢?别忘带。”
女儿说的话慧心听不明白,但她努力跟上节奏:“……经书?”
“嗯!”林溪荷从内袖抽出一个环保袋——这是她照着记忆里的样式比划给嬷嬷看,老人家摸索着给她缝了好几个。
经书、木鱼、佛珠……早课需要的东西,统统被林溪荷收入环保袋里。
“文具全备齐了吧?”林溪荷老妈子似的又问了一遍。
慧心懵懵懂懂,听不懂,但不妨碍她点头。
“赶紧的,别迟到了,回头住持到我面前告你小状啊。”
“……?”
长廊通往肃穆的大殿。
肩挎环保袋的慧心一步三回头。慧慈的视线不由落在那布袋上,细细打量着——挺好看呐。识人眼色的姑娘变戏法一般,从袖笼抽出另一个,递过去:“姨,这个给您,装学习用品吧。”
慧慈:“?”学习用品?
林溪荷冲两人挥手:“好好念经,天天向上!”
尼姑二人组:“……”
住持缓缓扫视殿内众尼。角落处,慧慈与慧心分坐蒲团,身侧各放一只样式奇特的布袋。那袋子上竟用黑白两色线,绣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动物:毛色黑白相间,眼睛处晕开两团眼圈,憨态可掬。
住持的视线在两只圆滚滚上停了片刻,眉心微蹙。
那是……熊?
整个早课时段,主持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地瞟一眼,再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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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钟声伴随着马蹄声,林溪荷先行回府。
她瞄一眼打包妥当的小粥桶,这是便宜老爹派给她的任务。
每月施粥日林肇衡都去排队,表面虔诚,想求夫人回心转意。
实际呢,家里还不是有侧室、二女儿和小儿子,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路过朝食摊,林溪荷示意车夫停车。
不少人站在油饼摊前,排队等大饼出炉。
青芜摊开巾帕,垫在木凳上,招呼林溪荷入座:“小姐,可是想买饼吃?”
林溪荷摆摆手:“不了,晕碳。”
旁的一桌,一名青年背对着她坐,手中的油饼顿时不香了。
晕碳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不像好话。
林溪荷要了一碗豆浆,手捏着汤勺正想喝,却见几个妇孺的视线盯在她身上。
……怎么?她喝个浆子就美成这样了?
再细究几人的眼神,直直越过她头顶,精准落向后桌。其中一个妇孺激动地红了脸。
林溪荷侧脸瞥了一眼后桌的青年。好吧,没她事了,是她多虑了。
那青年肩背挺括,坐姿文雅,虽看不清他的面容,林溪荷愿单方面叫他“背影杀帅哥”。
帅哥转过头,那双墨色瞳眸精准捕捉林溪荷偷看的眼神。
“怎么是你?”林溪荷暗道晦气。
文之序倒不生气,下巴一抬,悠哉悠哉问:“鸮肉吃了?”
“你!”她抄起筷子一阵猛戳,“你才吃猫头鹰!”
猫头鹰?新鲜的说法。文之序一边咂摸,一边避开她的“攻击”。
青芜勺来糖,放到小姐碗里,肉乎乎的手悄拉她的袖子:“小姐,您消消气。”
原本探头张望的妇孺们,又齐刷刷看向林溪荷——只见她兀自举着筷子,对着文之序身前的空气,正愤愤地戳来戳去。
不知谁家小儿憋不住,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怂包。”
“……”
很快,便有人将林溪荷认了出来:“哎!那不是林御史府上的小姐吗?”
此言一出,四周目光霎时变了味。
吃瓜群众的视线在文二公子和林小姐身上来回切。
坊间传言,文二公子对这桩亲事颇为不满,谁乐意自己的夫人是傻子?
“那林小姐不傻呀,她的嘴能吃能喝,眼睛还能瞪文二公子呢。”
老百姓们再次印证了“死而复生的林溪荷疯了”的传闻。
文之序和林溪荷背靠背坐着。
一个斯斯文文吃着早点。
一个不好好吃早饭,换了件更趁手的武器——她用瓷勺对着文之序的影子好一阵攻击。
文之序没回头,依旧保持坐姿,垂眼扫地上一眼张牙舞爪的影子,声音追过来:“手不累?地上有影子。”
被抓现行的林溪荷赶紧转过身,低下脑壳,假装大口大口喝豆浆。
忽然间,拢住她的晨光被阴影遮挡。
文之序居高临下地看那沿口比她脸还大的海碗:“文某不知林小姐有舔碗口的癖好。”
林溪荷早把那碗豆浆喝完了,面前的瓷碗空空如也,但她脑抽了,非得假装喝豆浆。
被文之序阴阳了,林溪荷怎么会服输:“这叫行为艺术,你个古代土老帽!”
她双颊浮出红晕,似战场一雪前耻的将军,下巴一抬,挺翘的鼻尖被晨光勾出一道飒爽的弧度。
文之序气得一头扎进马车。
两辆马车并行,两边车帘同时先开,两道视线在颠簸中对撞。
谁也不让谁。
这也不是个办法,又不能打一架。
文之序只好开口:“文某的雀儿在林小姐府上。”
林溪荷支着手,指腹按在眼尾,眼睑被指头扒得老低:“是啊,我是它的救命恩人。”
以恩人自居的林溪荷闲闲地扫他一眼,仿佛在说:你该怎么感谢我呀?
“林小姐,”文之序尊敬的语气令某人颇为受用,“不知文某何时能接它回府?”
“那不行。”林溪荷婉拒了。
闻言,文之序眼皮没由来地跳眨。
这是不还的意思?
“林小姐收留的雀儿购于正规雀肆,掌柜小二皆是人证,确实为文某所养。”
“它被野猫咬了,肚子上两个血窟窿。”林溪荷从怀里掏出两块血丝状纹路的石头,探出胳膊,径直地越到两车中间,“这叫花蕊石,有止血生肌的奇效,等我回府要给它上药呢。”
阳光将她的手晃得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