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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宽绰,两驾马车并驰而行。
车轮碾到碎石。
突如其来的颠簸,林溪荷没握稳,石头脱手飞向窗外。几乎同一瞬,对面车窗伸来的手,精准地截住了它。
彼此的指尖触碰即离,微凉的触感x。
文之序瞧她一眼:“手摊开。”
林溪荷原以为他要顺势收起石头,略感意外。她伸出手,石头落回来,掌心微沉。
她心念一转,索性道:“这块送你了。”
那块石头,再次落进文之序掌心。
瞧他神色,定是为了他的八哥雀儿。林溪荷当即给出方案:“卜卜目前需要住院治疗,病人不宜挪地方。等它康复后,我立刻还你。”
许是在自家舒适的车厢里,她背后靠着数个软垫,膝上还覆着褥子,倒是一派闲散安然的模样。
日光照亮她的眼,那双鬼精鬼精的眼睛便眯起来,眼尾垂下去,平添几丝无辜。
文之序收回想把翠凰接回府的话,双指夹住花蕊石,对林溪荷晃了晃:“真不要了?”
这可是她花性命找来的石头。
对面马车的车帘倏地合上。
没过一会儿,那姑娘的脑袋又唰地探了出来。她手中拉开一个样式奇特的布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鼓鼓囊囊、大小不一的石头,随着马车颠簸微微哗啦作响。
她朝文之序得意地扬眉:“你瞧!我挖了好多!”
文之序错愕一瞬。
脑海如话本子那样不停翻页,将昨晚记忆清晰地串联起来,次第展开。
又回到后山。
顾及伤者是位未出阁的千金,庵中尼众坚持不让杂役插手,亲自抬起担架。可没抬多远,一个个便喘得厉害,步子也慢了。几人互相咬耳朵,纳闷不已:这位林大小姐手脚细得像柳枝儿,咋会这么沉呢?
只得换仆役来抬。不料这几人更是不堪,未行多远便步履蹒跚。据文府新来的车夫说,沙场抬石块的活儿都没这么累。
如此,原来如此。
文之序无端心紧,担心翠凰身体,忙问:“翠凰的伤口能有多大,用得着那么多花蕊石?”
林溪荷嘿嘿一笑,露出些憨态:“我问遍了全城药铺,都说这石头缺货,听说采药人失足摔死,没处进货呢。十来斤呐,转手出去,能值这个数吧?”
她说着,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文之序败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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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后,文之序径直去沐浴更衣。
热水一泡,周身舒展开来,风寒也被热气涤荡,竟觉通体舒泰。
后院墙根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随水汽漫入耳中。
那声音粗粝沙哑,似男子的喉音,却又多了一丝诡异的熟悉,仔细辨别,文之序越听越像宫中太监。
他从一片氤氲的水汽中起身,草率地穿好衣服。
“二公子,您的头发……”文七追了出去。
他家风光霁月的主子此刻立于折桥上,偷听隔壁林府的动静,许是听不清,他又往前几步,几乎贴着墙壁而立。
文七拿着沐浴擦身的巾子,想递过去,又怕扰到偷听墙角的主子。
听荷轩热闹无比。
林溪荷回府顾不得洗漱,一头扎进房内查看卜卜的伤势。
负责照顾雀儿的下人都是她挑过的,对照顾伤患病人极有经验。
其中最得力的老嬷嬷,她有杀鸡的经验。据说她曾下钝刀子伤了鸡脖子,斩了一半,于心不忍,便替鸡包扎脖子。那只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奇迹般康复,卖到瓦舍中的斗鸡场更是屡战屡捷。
见大小姐带回了花蕊石,众人不敢怠慢,照着先前大夫开出的方子,不多时,掺了石粉、热气腾腾的救命伤药,便已端了上来。
在林府好吃好喝将养了几日的雀儿,见新主人这才回来,倒先委屈上了,鸟喙一启:“嘎——!”
活脱脱像在埋怨。
林溪荷:“轻点轻点,它喊疼呢。”
正上药的老嬷嬷动作一滞,大气都不敢出,真像伺候哪位小祖宗似的,生怕手重了。
嬷嬷刚拈起一点药泥,指尖尚未触到鸟腹,那雀儿像被火燎似的,翅膀呼啦一下全张开了,边扑腾边发出“嘎嘎”声。
药泥四溅。
“我来吧。”
“小姐,这脏活儿,还是老奴……”老嬷嬷犹豫道。
禽鸟不似猫狗,并不通人性,大小姐千金贵体,万一它啄伤小姐。
可轮到林溪荷敷药,那八哥雀儿乖乖不动,舒服得直哼哼。
林溪荷得意扬声:“这叫母子连心。”
一屋子下人:“……”
确定那怪声是被林溪荷“掳走”的爱宠,文之序心头痒痒的。他抬头打量一番,院墙不高,若他攀上去,冲林溪荷的宅子望一眼,能否看见翠凰的身影?
他的腹语被忠仆解读,文七:“二公子,要桌子么?我和文八抬过来,您上桌……”站得高望得远。
这叫什么样子!文之序当即脸色大变。
文七闭上嘴。
谁知,院那头倒是响起姑娘的喊声:“谁在说话呀?文之序?”
被抓现行,轮到文之序闭嘴了。
“青芜,去拿梯子。”
庭院上空静了一瞬。
众目睽睽之下,千金小姐爬上工匠用的梯子,眼神精准定在某人身上。松垮的绫罗襕衫,前襟从领口斜下去,束着的青白色帛带垂于身侧。
衣衫不整。
“你怎么不好好穿衣服呀?”林溪荷好心提醒道。
岂料,话音一出,林府这边,婆子们手里的活计齐齐一顿,眼睛撑得溜圆;几个小丫鬟双颊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看不见文之序“袒胸露背”的模样,众人只好竖起耳朵,拼命从大小姐的语调里咂摸出一丝春。宫图中的浪荡模样。
文之序将那条碍眼的帛带甩到身后,抬眼便见那蔫坏的姑娘捂着嘴。
别藏了,坏笑从指缝里溢出来了。
“卜卜已经上好药了。”林溪荷是个对病人家属极其负责的赤脚医生,“刚喝了两口小米粥,现在休息,病人不宜挪动,要不然我肯定把它抱过来给你看。”
“你叫它什么?”
“卜卜。”
“萝卜的卜?”文之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从雀肆花重金买来的八哥雀儿,竟被她取了乡野气十足的名字。
“它长得黑嘛,我以为它是乌鸦,就按照卜莱克起的叠名儿,这不是挺可爱的?”
乌鸦……
林溪荷不服,语气带着浓浓的挑衅:“难不成你起的名字好?翠凰翠凰,土里吧唧。”
“取‘翠羽称凰’之意。”
“嘁,咬文嚼字。”林溪荷轻嗤。这个文之序,年纪不大,讲话一板一眼,比那黎簌书院的夫子更古板。
文之序接住她的审视,将心中疑惑直接问了出来:“林小姐在看什么?”
“你挺狂啊。”林溪荷思忖道,给自己的八哥取名凤凰,和给田园犬取名叫“拿破仑一世”有什么区别?
文之序面无波澜,只道:“翠凰就麻烦林小姐照拂了,它不喜欢喝米粥,它喜食……文七,去拿翠凰爱吃的虫干,送至林府。”
“嗐,这么麻烦。”嘟囔声从墙顶传来。
文之序仰头,视线正撞上那张被太阳晒得泛光的脸,竟觉微微一灼。
“林小姐是何意?”
那站在梯子上的姑娘指了处方向:“喏,你家威武雄壮的凯撒大帝挖的地道,你让文七把虫干放那儿。青芜,你去拿。”
青芜和文七同时沉默。
为什么,要他俩在狗洞里交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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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过半,万物茁壮,连受伤的鸟兽,都开启了倍速恢复模式。
小小的八哥自是不例外。
林溪荷惊叹:“我儿子身强体健!”
卜卜撑起浑圆的肚子,喙间甫出一声舒服的鸣音。
新主人正用一块小小的卵石给它按摩。
“青芜,去地道给文府递个口信,卜卜的虫干快吃完了,让文之序去捉。”
青芜欲言又止,大小姐把堂堂文二公子当杂役使唤,文二公子不会生气?
好像……每次在气炸的边缘,文二公子又会及时给卜卜小少爷补充吃食?甚至还派人送来一只精巧的鎏金栖架?
当然,栖架不是从狗洞里运进来的。
青芜还记得,二小姐林芷柔在听说文之序给林溪荷送东西,勃然大怒,当即砸尽了房中器物。
那边,在狗洞里喊人未果的小丫鬟一脸为难:“小姐,隐泉轩无人,二公子不在。”
怎会不在?林溪荷眨了眨眼,旋即了然:“哦,他去玉菱院了吧。”
像文之序这样的纨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闲,他又不用上班,这个时辰不在玉菱院,总不会用功读书吧?
青芜不知,也不敢妄自评论。
主仆二人说话间,狗洞里钻出一道黑影。
林溪荷循声望去——
从一片春光里跑来一只小可爱,它的嘴里衔着个藤编小篮。
林溪荷颠颠地跑近,小竹篮里盛着个精巧的荷包,旁边还有一张叠成四方的宣纸。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迫不及待地取出荷包,想当然地以为里头藏了好东西。
打开一看。
并非预想中的景象,而是黑梭梭的一大片。
面包虫、蚯蚓、若虫……密密麻麻,挤作一团。
活的、湿漉漉的,黏x糊糊的,新鲜得还带着泥土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张宣纸是文之序亲笔:文某家中有事,五日后归,望林小姐和翠凰安好。
安好?林溪荷安好不起来。
她最怕活虫!
文之序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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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是文府大公子——文之岳的忌日。
文将军战功赫赫,皇帝亲自下诏,每逢他的忌日,辍朝一日致哀。
将军祠。
文之序身着素服,垂手站在一侧。
高僧诵经,梵音涤荡不去的哀痛。
皇帝虽未亲临,却派来最信任的太监总管,皇后亦遣来了最得力的老嬷嬷。宫中两位内侍同至,圣眷之重,已不言而喻。
忌仪结束后,太监总管与文弘渊叙话,老嬷嬷也拉着文之序闲话家常。她是皇后从娘家带出来的老人,也是看着文之序长大的。
“娘娘心里一直惦念着你母亲,”嬷嬷轻声道,“她近来可还安好?”
文之序:“有劳嬷嬷挂心,前日刚去探望过,一切如常。”
嬷嬷:“娘娘听说,林府前阵子出了件喜事。”
林肇衡因女儿病愈,欢喜得不得了,缝人就说,还广发喜糖,把同僚都当小孩哄。
可他怕御用之物出差错,唯独漏了皇帝的糖。没想到皇帝为此闹起脾气,闷了一整天,还是娘娘哄了好半天才好的。
面对宫里的打探,文之序倒是大大方方:“嬷嬷是想问林小姐身体是否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