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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之序就着夕阳的余晖,勉强辨认林溪荷的简笔字。
吓破胆了、一命呜呼了、你满意了……笑死,我怕虫?你瞧不起谁呢?我好得很,死不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逐字辨认后,视线顿在最后的落款:一行树、一条溪、一朵荷花。
三幅小小的简笔画组成林溪荷的落款。
落款旁边附解释:名字比划太多了。
文之序沉默。如此女子,连自己的名讳都懒得写。
他展开另一张字条,终于不是难认的简体字了,而是一幅画:一个形似干柴的小人,脖颈上围着一条长帔。
“何意?”文之序翻来翻去,百思不得其解。
“哟,这是什么?”被揍了仍死皮赖脸留下的谢棋,潜伏在文之序身后很久了。
他那一身贱骨痒得很:“是林女侠的信?她写的什么呀?为何一个字都看不懂?她的字好像蚯蚓啊!”
“她丑她的,关你什么事?”文之序给了他一肘。
无论谢棋怎么嗷,文之序就是不给他看。
谢棋气不过:“你活像条护食的狗!”
文之序二话不说,抬脚踹他腿骨。
“啊啊啊!”谢棋来时有两条好腿,走时便只能瘸着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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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林溪荷在院里打军体拳。
春季悄然过了大半,厚重的褙子换成轻薄的罗纱搭子,拳打一半,她一个转身,瞥见海棠树梢停着一只鸽子。
“你又来了?”
“咕。”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鸽子脚上绑着的纸筒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圈。
她当即愕然:“文之序什么毛病?这是让你来送信,还是参加铁人三项啊?”
密密麻麻的小楷,全是令她头大的繁体字,但她又从里面揪出几个简体字。
脑袋在繁体简体来回切换,林溪荷眉心直皱:“嘁,又学我?公然和我叫板?显摆你学得快?”
信中道:谢翰林书法精妙,然其孙谢棋,虽系出名门,笔下实难恭维,字迹状似蚯蚓……
林溪荷一头雾水。那个谢棋不是文之序的死党吗?他阴阳谢棋做什么?
又往下念了几段,她愈发迷糊。
“谢棋和●●青梅竹马,”中间大概是个人名儿,字迹比划糊在一起,洇成两团黑色,压根不像文之序的笔锋,“情比金坚,虽无婚配,但两人非对方不娶(不嫁)……”
林溪荷揉揉发酸的眼睛,迷茫道:“谢棋和谁青梅竹马,和谁婚配……他就算和他小妈结,也没我什么事儿呀。”
这个文之序,写信絮絮叨叨,压根不似平日作风。
信的落款,又是那句:此鸽需携带回信才肯飞回。
“……”
林芷柔带婆子闯进听荷轩时,林溪荷正趴在软乎乎的草地咬毛笔头。
“你竟使唤言儿替你捉虫子?!”
林溪荷头一歪,余光扫她一眼,几天不见,林芷柔又圆了一圈。
“哦!你也喜欢捉虫?那你帮我捉吧。”
林芷柔那圆滚的脸蛋当下凹进一块:“你!”
“昂。”林溪荷别过脸,继续写信,“蚯蚓够了,若虫难抓,它喜欢杨树,记得去杨树下面找。”
“……”兴师问罪的林芷柔被林溪荷的话气到了。
林溪荷写完信,折成一个小豆腐块,绑到鸽子腿上。
鸽子展翅,飞上青空。
飞鸽传书?林芷柔警惕看她,这傻子又没朋友,一定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给林品言讨说法不成,倒惹了一肚皮气。
王嬷嬷献上一计:“大小姐和二公子有婚约,却不安分守己,咱们不如将这消息散播出去?您说,二公子听见,会如何?”
林芷柔:“定会觉得她不守妇道,勾搭外男,之序哥一定会和她退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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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往年一样,忌仪后,文之序留在祠堂抄经焚烧,以此超度亡兄。
火焰如诉心事,文之序折返回到案前,给大哥写了封小信:前日探望母亲,身体尚安。药已送至,林夫人会督促服用,兄请放心……
在一旁负责将经书烧到火盆中的文七顿觉诧异。往年的二公子只是埋头抄经,从不写信。如今行为迥异,许是思念成疾。
文七眼角余光扫到小信一角:林夫人之女醒了,她不当傻子了,如今处处与我作对……生气……
他手一抖,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旋即将信投入火盆之中。
鸽子再一次飞回。文之序读完,眉头拧紧。
一直陪着小心的文七暗叫不好,定是那林小姐又写了胡话,惹怒了二公子。
谁知,文之序喊人送来信鸽。
小厮仔细检查其脚踝和翅膀:“回二公子,没有信了。”
“……”
“咕?”
一人一鸟的视线相切。
文之序:“你没缺信少信?”
“咕咕咕!”面对主人的质疑,信鸽强烈抗议。
“那她为什么只写那么几个字?”
不甚其扰,不想用毛笔的林溪荷只写了四个字:已阅勿回。
一股无名火陡然生出,文之序不是个会为难下人的主子,因此他将矛头对准无辜的鸽子:“吃吃吃,就知道吃,我要你何用?!”
鸽子:“……”嘴里砸巴的玉米粒瞬间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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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对头不在,车轱辘压着空阔的巷道,连空气都格外清润。
“春光明媚,适合浪费。”林溪荷掀开车帘,衣袖晃散阳光,“兜里银两,适合消费。”
青芜听着小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跟着畅快起来。
这条街市是盛京卖禽鸟、猫狗、鸣虫的,相当于现代的花鸟市场。街上人群熙攘,林府的马车堵在半道,林溪荷倒不介怀,随青芜下车步行。
那羽林苑的小二是人精,远远便见华贵马车下来一位穿着绫罗的小姐,他立刻笑容大开出店迎接。
林溪荷还是“林小厮”时,被这个小二嫌弃过,当场轰出店外,她当然记仇,扭头要走。
“贵人为何要走?”小二的眼神望向丫鬟手中的鸟笼,笼中的八哥雀儿不就是文府找疯了的那只?
他面露难色,文府寻鸟的告示还在羽林苑挂着,赏银千两!
在得罪眼前这位大小姐和高昂的赏银间,小二犹豫一瞬,话就这么脱口而出:“这鸟和文二公子丢的那只……长得颇像。”
林溪荷微笑:“就是他的。”
“……”
小二向掌柜投去求救的眼神。
虽说这雀儿不是从羽林苑买的,但文之序常到店内消费,掌柜当然不想得罪文府。
可面前的年轻小姐,一身穿戴过于考究,那衣料的质感与绣工的精细,隐隐透着非富即贵的底气,绝非普通绣坊出品。
掌柜两头都不想得罪。
思前想后之际,小姐身边的丫鬟已命小二拿出虫干,正挑拣着。
那位小姐似乎天然怵虫,避得远远的,她亲自抱着鸟笼,脸凑到笼边,正问那雀儿话:“卜卜,蚯蚓干吃吗?”
“x嘎。”
大概是爱吃的意思。小姐令小二多装些蚯蚓干。
掌柜赔着笑,小心探问:“这位小姐,既然是文二公子的雀儿,它名字不是叫翠凰么?”
林溪荷不以为然:“那是曾用名。”
“……”
外边的人群散了些,车夫将马车停至羽林苑外。
“哟,这不是林大人府上马车吗?”嗓音浑厚的男声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身紫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肩头站着一只羽色鲜亮的鹦鹉。
“程员外!”掌柜热络相迎。
从林溪荷的角度望过去,一条胖茄子咻地跳进店内。
程员外一眼便断出林溪荷的身份,当即含笑作揖:“林小姐。”
“你认识我?”林溪荷打量着他,眼神又飘向那只鹦鹉。她下意识将手臂横在自家鸟笼前,不动声色挡住它的视线——生怕那大块头吓着了她的小雀。
程员外颔首:“自然。”
外头那辆马车是林肇衡才换的新车,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让出车来,除了林府嫡女外,还能有谁?林府那位跋扈的二小姐从未有过这等待遇。
“可可,叫人。”
鹦鹉老大不情愿地喊了声:“林~小~姐~”
鹦鹉学舌,得到周围所有人的赞叹。
青芜付完虫干钱,正欲与林溪荷离开。
掌柜追上来:“林小姐,文二公子家的翠凰……”
“他的鸟,我帮他养着,有问题?”林溪荷不解,她会虐。待仇家的宠物?拜托,她是个爱宠人士好吗!
一听文之序的名头,程员外上前几步:“林小姐请留步。”
“程员外所为何事?”林溪荷胳膊牢牢圈住鸟笼,这位程员外是文之序的朋友?他想夺鸟?
程员外个头不高,脚踩那双鞋铺掌柜推销的“内增高”,视线才勉强与林溪荷齐平。
“听闻文二公子精心饲养的翠凰不会说话,我家可可今年一岁,却能言善道,它比文二公子的翠凰厉害。”程员外扬起头,“可可,吟诗一首。”
那鹦鹉歪了歪头,字正腔圆地吟道:“床前明月光……”
“好!好!”有人鼓掌称好。
程员外在不知不觉中比林溪荷高了,俨是俯视之姿,心下舒坦:“可可是程某慧眼识珠,从胡商处购得,文二公子慢了一步,心中愤然,转身在雀肆买下翠凰。”
“洋鸟了不起?”林溪荷嗤笑,“那您家可可会说波斯语吗?”
程员外哑口。
自是不会的。
今日文之序不在,他抓住大好机会替自己出气。
“说得好像翠凰会似的。”程员外扬声道。
盛京谁人不知,文之序买犬上当,养雀不言,连那匹威风凛凛的白马都不识路。
纤指轻叩鸟笼两下,林溪荷从容出声:“翠凰,给大家来几句波斯语。”
卜卜歪歪鸟脖,一时间没懂新主人的意思。
众人哄堂大笑,程员外笑得尤为欢畅。
青芜会意,当即以虫干诱之。
林溪荷:“卜卜?说几句嘛。”
笼中的八哥雀儿这才懒懒开口。
“哈喽。”
“耐思。”
“……”
那雀儿越说越上头,叽里咕噜冒出一大串话来。
围观者虽全然不懂,但见那八哥架势十足、音调起伏,只觉得这雀儿能言善辩,厉害得很。
程员外讶异半晌,文二公子的雀儿怎地会说话了?他印象中,该鸟极其愚钝,除了单调的嘎嘎音,人话是半句不会的。
偏偏文二公子将此蠢鸟宠成宝!
他不服气,非要挑刺:“胡诌的话怎能算波斯语?文二公子养的雀儿音调不全,只会胡言乱语的雀儿养来作甚?”
林溪荷当即回敬:“养宠不为炫耀,文之序乐意,碍着谁了?他有爱心,犯哪条王法了?”
“……”程员外哑然。
她不再理程员外,猫下腰,目光与笼中雀儿齐平。
“我家宝贝真聪明!”
“谁家八哥棒成这样?”
卜卜在林溪荷的声声夸奖中逐渐迷失自我。
“飞流直下三千尺……”
“李白乘舟将欲行……”
有人乐了:“哎嘿,此鸟喜欢李太白的诗啊!”
有人反驳:“程员外的可可也会背啊。”
众人殷殷地望过去。哪知,程员外面色不虞,那句床前明月光,他教了整整一年才有突破,没想到今日在鲁班门前弄了大斧。
程员外匆匆一句“失陪”,带着鹦鹉转头要走,情急之下脚下趔趄,那双新鞋欻地飞到空中。
差点砸到林溪荷身上。
她后退半步,盯着鞋一番打量。鞋跟厚实,乍一看与寻常鞋子不一样,细细一瞧,鞋垫比普通的厚上不少。
林溪荷嘟囔道:“步步高啊,鞋垫太厚实容易崴脚,还需改进一下。”
程员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派小厮捡起他的鞋子,瘸着脚跑得飞快。
鹦鹉抓着他的肩膀,不停啪打翅膀,连声说话:“步步高,步步高……”
一炷香功夫,程员外的脸悉数丢尽。
别人溜达,林溪荷遛鸟。
用了花蕊石后,雀儿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宅子里待不住,成天想出来晃悠。
“只能逛一个时辰,”林溪荷定下时间,“待会儿要午睡,听到没。”
“嘎。”
如此伶俐的小鸟,她有点舍不得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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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府马车在城中转了一圈。
文七连道奇怪:墙上帖的寻鸟告示全没了。
雀儿在林溪荷手里,那日他的宅院莫名飘来一张画着奇怪猪头的告示……几番联想后,不难看出幕后黑手是谁。
林溪荷。
“去羽林苑。”
文七一愣,还以为二公子气急败坏要向林府大小姐讨说法。
却听文之序说:“去和雀肆掌柜说一声,翠凰已经找到了,不必再帮我留意了。”
马车堵在天茗茶苑外,说书声清晰可闻:
“鹦鹉斗败,员外赤脚跺地,羞愤而逃!。”
“谁让他挑衅那位小姐?结果小姐的八哥雀儿能言善辩,还能吟诗!”
文之序越听越觉蹊跷:这情节,分明像照着他家翠凰的事写的。可最关键的一处却对不上:雀儿的主人,怎地成了位“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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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床前明月光。飞流直下三千尺。李白乘舟将欲行。本章诗句出自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