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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荷不是不来,是还没起来。
她倚在软垫堆里,翘高脚丫:“文府的厨子绝了!”
青芜:“小姐,您还没净牙。”
林溪荷充耳不闻,指着碧莹莹的小盏:“这绿饺子叫什么?怪有嚼头的。”
青芜也没见过如此精致的小点,只好催她:“小姐,该净面了。”
仓鼠林溪荷鼓起两腮:吧唧吧唧。
这顿早午饭来得正是时候,林溪荷浑身舒坦,心想帮文之序寻鸟可真划算。
“行吧,”她把最后半块瓷糕塞进嘴里,“前夫哥就前夫哥吧。”
连日来的不痛快,随着小点心一口一个咽下了肚。
林溪荷一高兴,不出意外吃撑了。四层食盒,吃得一干二净。
“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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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之序找不着退婚书,心气不顺,头一个逮着文七:“食盒呢?去取回来。”
文七一时语塞。堂堂文府,追着一只送出去的食盒讨要,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二公子何时变得这般计较?文七着实看不明白。
不多时,文七捧着食盒回来复命。
“如何?”
文七摇头:“二公子,林府下人口风甚严。”
那就是没打探到消息。文之序的本意是想问一问点心可还适口,若有特别合意的,也好让厨子记下,日后再做。
他伸手抽开食盒内屉,接连四层,空空如也。
这倒也寻常。主子用剩下的点心,通常会赏给下人。
“听说,你与听荷轩那丫鬟是青梅竹马?”
这四个字像火星子似的,烫得文七一激灵,胳膊上起了一排鸡皮疙瘩:“……是。”
“以后多和那丫鬟走动。”
文七脸都垮了。二公子,您想打听听荷轩主子的喜好,直接去问不就得了吗!至于绕这么大弯子吗?
为了公子,他少不得要与青芜周旋一二。只是今日已在那边受了好一番白眼与讥诮,文七心有余悸,总得缓上两日。
文之序:“现在便去走动?”
“……”
文之序将林溪荷的几封手信,收进了柜中。柜子的第二格,摆着恩师谢砚留给他的墨宝。
“她分明应过,要赠我一条帔子。”如今他已回府,银子赠了,点心给了,应下的回礼杳无音信。莫非信中所言,只是她随口敷衍的客套?这与言而无信之徒,有何分别?
可林溪荷哪儿还记得这茬!她早就把“报复前夫哥”的计划抛到脑后了,当初答应好的“惊吓大礼”?不送了!
日近中天,文之序身边最得力的亲随正候在林府正厅。
仆从婆子们听闻文二公子竟遣人来索要东西,皆觉稀奇,私下议论不休。
闵氏面色一沉:“当真?”
王嬷嬷应道:“二夫人,是文二公子身边人亲口所言,道是大小姐先前答应过,要赠二公子一条帔子。”
闵氏纳闷:“我们传出去的消息,文之序不知道?”
她林溪荷都私通外男了,给文之序戴了顶绿帽。后者非但不嫌弃,反而光明正大地来要帔子?
文七没盼来林溪荷,反倒见到了林府侧室。
闵氏闲闲一坐,余光睇向他:“二公子怎不亲自过府一叙?”
文七深知闵氏不是省油的灯,恭敬立于一旁,说话滴水不漏。
闵氏终是沉不住气:“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荷儿好歹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她与外男私相授受,飞鸽传书……我这个做姨娘的,实在不忍让文二公子蒙在鼓里。”
一盏茶的工夫,文七疲于应对,以至头皮阵阵发麻。
坏了。
二公子的清誉,今日真要毁在此处了。
闵氏口中的外男,不正是他家二公子本人么?
见文七仍垂手而立,毫无告退之意,闵氏只觉其愚钝。话已至此,这厮还不速速回禀主子?
“你还有何事?”
“回二夫人,我家公子命小的来取回他的东西。”
闵氏警惕:“先前修缮的钱银早已赔给文府,我并不欠贵府分毫。”
“是林小姐欠下的。”
“……”
五月,阳光正盛,闵氏不畏日头,避开回廊荫蔽,径自拣了条近道,直往听荷轩去。
她倒要瞧瞧,林溪荷究竟预备了何等大礼,竟值得文之序派人来讨。
文七度秒如年,他拼命竖起耳朵,想听清任何一点声音。响晴的天空不见一朵云,四周一片死寂。
直到一声可怖的惨叫声穿透林府上空。
很快,零碎的脚步声从里头传来。
林府侧室狼狈地撞倒屏风,再撞翻一个捧着托盘的婆子,文七看见她慌乱惨白的脸。
“?”不是,东西是她自己要去拿的,胆子也是她自己吓破的。
旋即,便见林溪荷自回廊那头小跑而来,手中曳着一件长条、幡幌般的东西。
待她再近些,文七脑内嗡嗡作响。
这位惧怕蝇虫的主子,手里攥着的,竟是一条蛇皮!光滑的鳞纹在烈日下泛出诡异冷光。
“唉,后妈,您别走啊,不是帮我拿东西嘛!”清凌凌的嗓音裹挟些许困惑,“文七,你来了呀?”
“林小姐拿的是……什么?”
林溪荷抻开胳膊,傲娇地展示蛇蜕:“呐,本来不想送文之序了。既然我后妈非得让我拿出来,那我不送,就不太礼貌啦。”
她一顿,余光扫到蜷成一坨的闵氏,接下来的动作,文七怀疑林溪荷八成是故意的。大小姐趿拉着脚步,走到闵氏面前:“后妈,喏,瞧见没?蛇蜕,大蟒蛇哒。嘶……嘶……”
蛇蜕在闵氏眼前晃过一道虚影。她失了惨叫的力气,身子一歪,脑袋砸到小丫鬟护得死死的茶壶上。
滚烫的茶汤洒落。
文七哆嗦地回到文府。
见他提着一个布口袋,文之序嘴角散出笑意:“林溪荷给我的?算她有良心。”
许是怕二公子失望,文七麻利地抖开袋子,文之序笑意一滞:“空的?她是何意?”
说好的帔子呢?哪怕扯条破布,只要不是上吊用的三尺白绫,他就敢围!三伏天他都围!
“二公子,您误会了,那不是帔子。”主子的脸色由晴转阴,山雨欲来,文七暗呼晦气,这活儿该文八来干,“那是……是条蟒蛇的皮……老长一条。”
文之序不信邪,取出林溪荷信中那幅画,来回检视。
小画里那个疑似他的小人,脖子上缠着的是……蛇蜕?
枉他处处让着她,合着她想勒死他?
“二公子,林府二夫人见了,直接吓昏了!林小姐怕您也扛不住,所以不敢送您了。”
“她!”倒是送啊!她若敢送,他便敢收!
“这x布袋是林小姐亲手缝的。”
文之序接过细看,与先前装花蕊石的旧袋相比,确是新制。
见主子脸色稍缓,文七挑他爱听的话猛灌:“林小姐为缝此袋,熬了整整一宿。”
事实却是:一个现代人怎么会女红?这布袋乃是林府婆子连夜赶制。至于她一宿未睡,倒是真的,只是忙着数银子罢了。
包袋之上,先前黑白眼圈的怪熊已不见踪影,换作另一只禽鸟。
文之序一眼便认出它来——这是鸱鸮。
他忆起自己曾以此鸟打趣林溪荷,讥她可食鸮肉。
如今……这份回礼倒成了回旋镖,直直朝他扎了回来。
文八方从谢府归来,带回了谢砚为文之序备下的碑帖,嘱他闲暇之际可临摹一二。
他才踏入书房一步,便觉气氛骤冷。文七如见救星,忙寻了由头抽身退出书房。
文八:“二公子,除了碑帖,谢大人还为您备了油烟墨。”
文之序未应,指腹正缓缓摩挲林溪荷所赠包袋。
这些时日,文八和主子亲近了些,斗胆凑近,问道:“二公子,这可是鸱鸮?”
文之序想起林溪荷说过的话,五官上扬:“这叫猫头鹰。”
“?”猫头鹰是个什么东西?
“我先前置于案头的那份砑花笺,你可曾见过?”文之序心知文八不识字,并未言明笺上内容。
文八倒是想了起来:“其中一份送至林府了。”
“不是我写的那幅字,另一幅。”
另一幅?文八走到主子收藏字画的柜子:“小的放在这了。”
拿出那幅砑花笺,展开上面的字,文之序忽然感觉有双无形之手正摁住他的心脏。
这幅字,正是他应下林溪荷的请求,专程为她所写。
“你将另一幅砑花笺送到林府了?”
文八面露茫然:“啊,是二公子先前吩咐过,小的才送的。”
“……”
这目不识丁的小厮,居然把退婚书送出去了!
当所有针锋相对首尾相衔,闭环成形的那一刻,文之序终于窥见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原点。
纨绔模样原本就是伪装,剥去这层外壳,底色却是明透的聪慧。他静思片刻回过味来:难怪林溪荷总这么针对他。
那一车壮。阳补物怎么送来的?便是林溪荷收到退婚书后不久。
可她为什么沉得住气?至今没透过半点口风?
难道她……
他沉默,剧烈的心跳声从胸腔,蔓延到耳朵,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她的身影。
光是想,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了几分。
“二公子,”文八急急补救,“您既不喜林小姐,林小姐亦无意于您。何不借此良机,将婚事退了?从此两相安好。”
“你哪只眼睛瞧出她不喜于我?!”
文八浅浅递来一个问号:?
贴身小厮被文之序轰走。
他行至院墙下,欲寻林溪荷一谈,眼下却无契机。
连通两府的那条狗道里,墨虎费力地钻了出来。
见狗嘴叼着个软垫,针脚歪斜,中间缝着“卜卜”二字。文之序一瞧便知这是林溪荷出品。
他呼吸隐隐灼烫:“你怎么去偷她东西?”
狗子尾巴一夹,文之序便知自己猜中了。
“莫跑,”他蹲下身,视线与狗子齐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替我去林溪荷房中取一物?”
“汪!”
墨虎兴奋地转了个圈:来差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