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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肇衡身为文臣,一番缠斗后早已气喘体乏,耳中嗡鸣不绝,竟有些听不分明:“二公子是何意?”
“飞鸽传书,是文某寄与令千金的。至于掘地道一说,”文之序微不可察地一顿,唯有林溪荷明白他的用意,他约莫是给她留点面子,毕竟林溪荷起过凿宽狗洞的心思,“实属无稽之谈。堂堂御史中丞嫡女,岂会行钻狗洞之事?林大人以为呢?”
分明比林肇衡矮了一辈,可文之序往他面前一站,林肇衡便须仰首视之。素来在朝堂上监察百官的那股气度,此刻竟荡然无存。
平素言辞不饶人的文之序正欲再言,忽觉袖口一紧,规整的衣襟被一股外力扯得微斜。他垂眸看去,未尽之言已被姑娘一个眼神悉数堵回喉间。
罢了,他且依她,少说一句,又不会死。
林溪荷唯恐文之序下一句说她是狗、钻狗洞钻得欢畅等不堪形容。他这张嘴,向来没有好话。
此举落在林肇衡和文弘渊的眼里,则成了某种亲昵的信号。
文弘渊的精神遭到了极大的冲击。他孙子转性了?前几日信誓旦旦,宁可装疯卖傻都不娶个傻子,这才过了几日?怎就与他横竖看不顺眼的傻子,这般黏糊了?
莫不是痴症会传染,孙子也跟着傻了?
“至于私会一说……”关乎姑娘清誉,文之序澄清道,“若同行遛犬、共进朝食便算私会,那便算是罢。”
他承认得倒是干脆利落。
文弘渊:“……”
林溪荷迷糊了。
退婚?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现在不赶紧撇清关系,还等什么?
她勾引外男的嫌疑已经洗清,双方家长都在场,正是做了断的绝佳时机。
林肇衡看文之序的眼神逐渐冷了:此子心性,着实难测。
他勤于朝务,起得比鸡早,工作比牛还累。文之序倒潇洒,功名不考,官也不做。圣上给的机会都往外推,整天游手好闲——合着所有闲工夫都用来拱他家水灵灵的小白菜了!
他这个当爹的,还没跟死小子算账呢!
林肇衡偷偷瞥一眼自己的愈发大的肚腩,又望向文之序那精壮高大的身材,挣扎三秒后旋即放弃和这小子打架的冲动。
气氛凝滞。
恰在此时,林溪荷打了一个哈欠。
闻声,众人的眼神齐齐一拐。
“?”比狗困比猪馋的林溪荷瞬间成为视线焦点,“打哈欠犯天条了?”
“……”
这群古人当真庸俗。难道异性之间的纯友谊,一定会变成唇友谊吗?
她在众目睽睽中牵着狗子闪进偏门。
文弘渊:“那狗,似乎是文府的。”
林肇衡:“你府中的狗为什么要上我府中串门?文家如今落魄至此了?连条狗都养不活了?”
两人又因狗的归属问题,产生了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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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府交界处传来犬吠声。
狗洞被堵,墨虎不能从“专属隧道”回家。刚才文、林两府话事人在府外拳脚相向,文之序总不能嚣张地架梯子勒令墨虎回家,他只能派贴身小厮低调地去接狗。
孰料,文七竟空手折返,正于廊下杵着等主子降罪。
后院突然传来姑娘元气十足的喊声:“小黑,接住!”
文之序听见林溪荷正与墨虎于后院嬉闹。所戏之物,似乎叫“飞盘”?
文七把隔壁小主的意志强加到无辜的小狗身上:“二公子,是墨虎不愿回府。”
“小黑,我们玩躲猫猫!”
“汪汪!”
躲猫x猫又是何意?文之序没听过。
耳力极佳的文之序又听见林溪荷的大丫鬟开口:“小姐,文七方才来接狗,奴婢按您的意思给他说了。”
“嗯。”姑娘和狗玩得上头,飞扬的语调悠扬传来,“明日若是文之序亲自来讨要,也这么回。你就说小黑不乐意回家,是吧,小黑?”
文之序:“咳……”林溪荷似乎当他是死的。
院内笑声稍歇,林溪荷的声音更欢快地飘过来,主打一个理直气壮:“对呀,就是我不想还,小黑借我玩几天呗?这几日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宅家和小黑好好玩。”
想玩是吧?文之序故意叹气:“那倒是可惜了。今夜乃城隍神诞,盛京有最盛大的庙会,听说糖人儿、皮影戏、杂耍班子什么都有。林小姐却想窝在府中,这热闹怕是只能错过了。”
“什么什么?!庙会!!!”林溪荷一激动,手中的飞盘抛高,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皎月升空,百姓们涌向长街。
前方忽有吐焰之戏开场,火光乍现。林溪荷眸中一亮,连声催促:“快点快点!我要去看喷火龙!”
走在前方的大小姐耐心告罄,见他不疾不徐地走在阴影中,倏地向身后青年转来,旋开的裙裾在华光流彩中开出一朵花。
“喂,你喊我出来的,磨磨蹭蹭的也是你。”
林溪荷扯着他袖子往前拔河,文之序只好走到人群前站定。
“哧——!”表演者吐出一条长长的火舌。火光骤然映亮文之序的额角,林溪荷这才看清,那里竟有一处清晰的淤伤,在明灭的光线下格外刺目。
“……飞盘砸的?”飞盘是她让府中木匠做的,自然是木头的。
文之序喉间逸出一声轻哼,算是默认。
“疼不疼啊?”
她眼里好歹装了点关心——尽管和空气那般稀薄,但文之序还是说:“无妨。”
见她一边踮足去瞧那喷火戏法,一边却又频频回眸瞥他额角。他睫羽微垂,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他所赠的栗鼠绒球正随她动作轻摇,温软可爱。
额角钝痛烟消云散。
喷火表演结束,接下来是传统狠活:口吞宝剑。
那些好不容易出门放风的闺秀们,个个花容微变。偶有胆大者,皆以袖掩目。
表演者张大口,将凛凛长剑径直没入喉中。站在林溪荷旁的一位小姐当即腿软,吓晕过去,被仆从架走。
文之序心下微悬,担心林溪荷做噩梦。
结果人家稳如泰山,看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
喧闹声中,林溪荷见身边的青年突然矮下脑袋,耳边响起他的话:“你不怕?”
她带着一丝洞悉奥秘的狡黠:“剑鞘是特制软金属,能在嘴里卷成一团含着,都是套路。”
文之序:好吧,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仙清楼乃盛京第一豪奢之处,五座楼阁皆有三层余高,作凌霄之姿,其间以飞桥相连,气势磅礴。
楼下常年蹲着一群消费不起的围观群众,主打一个到此一游。
在众人惊叹声中,林溪荷连眼风也未扫过那楼宇,径自朝吹糖人的小贩走去。
文之序默然,他分明请教过谢棋:邀约姑娘,何处为佳?
谢棋掷地有声:仙清楼顶楼赏月,女郎必喜!
林溪荷擎着糖人递将过来:“喏,给你。”
文之序接在手中细观。其形似鹤,体态清雅,通体绯红。他不由眉毛稍抬,投去询问的一瞥。
“仙鹤的亲戚,火烈鸟。”
“?”
“你不是喜欢养鸟吗?”林溪荷说,“你哥的鸽子,还有卜卜……我特意让老板按我说的样子做的,给点面子?”
言下之意是带他见识未见过的禽鸟。
文之序慢转竹签,糖鸟的喙尖指向何处,林溪荷黑沉沉的眼珠便追到那处,一瞬不瞬地。一番姿态像个执拗的工头。
他若不给出点反应,林工头不罢休。
他难抵这股无声的逼迫,无奈探出舌尖,在糖鸟翅上极轻地触了一下。
林溪荷:“好吃吗?”
文之序:“甜。”
她的笑像那糖一样,在他心尖化开。
不知是谁呼了一声“月亮”。
林溪荷望向天空,云纱薄网拥着一轮银盘,她指了指连接仙清楼的飞桥:“去那儿赏月,视野无敌。”
说罢,怕月亮溜了似的,姑娘提裙迈进人声鼎沸的仙清楼。
扔给青年一句话:“高消费场所,你买单啊!”
文之序向旁侧仆役递去一个眼色,便握着那支糖鸟,随她的身影步入楼中。
楼梯转角觑见赵小姐这张熟脸,林溪荷奉以一记冷眼。
赵小姐正欲发作,却见楼梯下不紧不慢跟上来的青年,她满身的气势瞬间熄灭。
领路的小二:“文公子,最好雅间为您留着。”
文之序抬高手腕,让糖鸟避开赵小姐袭人的香粉气,问小二:“姑娘爱吃的果脯,花茶可备好了?”
“早已按照您的吩咐备齐了。”
“那鸡尾酒呢?”文之序忆起林溪荷曾在酒肆门前问过此物。
“这……?”
“现在去备,速速送来。”
“是。”小二哪里敢开罪这位贵人,暗暗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赵小姐回到包间,神色陡地一冷。
在座的几位皆是高门贵女。
她们尚不知晓今日林肇衡和文弘渊府前动手的劲爆消息,嘴里翻来覆去的,仍是那条过时谈资:林溪荷飞鸽传书,私通外男。
从她们包间的方向,能清晰看见不远处的飞桥。
桥上,青年男女并肩而立。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连同栏杆上的飞禽走兽雕花,一并拓进夜色里。
纵使是赵小姐,于那一瞥之间,神思没由来地恍惚起来。
楼下百姓呼声又起:“快看,鸽子!”
赵小姐闻声,再度举目望去。
只见数百羽鸽子自四方振翅而来,齐齐降下。桥栏上、檐角上……顷刻便被白色覆盖,恍若天上裁下的一片云毯。
那林溪荷显然未及防备,被这骤然的动静惊得微微一颤。
下一刻,桥上的文二公子从容自袖中取出一个荷包。
包间内,所有贵女仪态尽失,几乎贴到窗上,目光死死锁定两人。
不知是谁先说的:“文二公子此举……莫非是要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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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仙清楼:参考北宋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