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啦,你雕的是荷花的花~苞~苞~”林溪荷故意扬长调子。
她霸占文之序的视野,好似一只忙碌的蜜蜂,在他的眼前嗡来嗡去。
“小蜜蜂”的发髻上,那点子白玉亮晶晶的,怎么看都像一只——
刚出锅的小笼包。
他一把抓住她腰上晃眼的毛球挂件,不让蜜蜂乱舞:“都怨你胡言,如今瞧着,倒真成包子了。”
“咳……”糟糕,是她话太多,把人带沟里去了。
响晴的天,明晃晃的日头,姑娘脸上毫无赐婚的羞意。
“桃子!”她跑到桃树前,伸手去摘最大的那粒,又苦于身高限制,原地蹦跶两下失败后,转向她的救兵,“文之序,你帮我摘!”
文之序:使唤他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
手却不受控地伸向桃树,他心下较量,眨眼功夫便说服自己:君子不与人计较,何况是未来夫人?
“等等。”他用袖口仔细拂去果子上的绒毛,“喏,桃上有毛,蹭到手上该痒了。”
林溪荷心下微软,没想到堂堂文国公府的二公子,如此细心。
“你怎么知道?”她接过桃子,捏在掌心盘玩。
“我触此绒毛,便易发疹。”
“这是过敏,”林溪荷忙看向他手背,果真红了一片,“过敏你还摘!”
姑娘气呼呼地拉他走到池塘边,池水引自山泉,清冽、鲜活,在她凶巴巴的瞪视下,文之序被迫挽起袖子。
两条小臂赤。条条露在天光下,落进姑娘的视线里,臂上的浅青脉络蜿蜒向上,藏进袖笼中。
若要论起,此人的脑子一定夹杂不少封建残余思想。思及男女授受不清,文之序莫名脸热:“我叫下人打水净手。”
林溪荷比他粗糙多了,瞧不惯他这般磨蹭,抓过他的爪子按进池中。
“过敏要用大量清水冲洗,你有没有数?”
清浅的池中,一大一小两只手搅碎了一汪蓝天白云,几簇水草飘摇着,几尾小鱼在嫩生生的腕间穿行而过。
“你有数便可。”文之序反握住她的手,指节如游鱼般滑入她指缝。
林溪荷指尖僵住,他更用力地蜷握住她的手。池水沁凉,他掌心是唯一热源,将她五指稳稳拢住,包。裹她,暖意源源不断渡了过来。
暗泉潜流之下,一股独属于他的热意覆住她的心。
他认真的表情在池面显现:“若圣上未赐婚,你可愿嫁我?”
林溪荷垂眸,望着水中倒影。俊生生的五官被水光涤荡得愈发分明。他安静时,总让她联想起雪中的绿松。
文之序在水中轻摇两人交握的手:“不必立时答我。来日方长,你尽可慢慢思量。唯有一事,我须让你知晓。”
林溪荷声音微涩:“什么?”
他扬起脸:“我心悦于你。”
。
林府宾客盈门。
方才在水中与她指尖勾。缠的那只手,此刻正从容不迫与几位朝中重臣执礼相握。林溪荷移开目光,转而与谢斓同吃茶点。
年纪相仿的姑娘家,分食几块精致小点便熟络起来。何况谢斓又是文之序好友的胞妹,生得一张讨喜的圆脸,性情爽利,林溪荷瞧着心生欢喜。
“你脸怎么这么红啊?”谢斓戳她的嫩脸。
“哪有。”林溪荷捧住脸,心里暗骂:都怪文之序,又是玩水又是玩手的。
谢斓尚未定亲,对此事充满好奇:“与那古板之人定亲,是何感受?”
老古板?林溪荷淡哼一声,文三岁,不能再多了!
若真要说感受。
好似放假前一天,老师突然把你与同桌的座位调开。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直到那漫长的假期过完,你开学走进教室,一屁股坐下后才惊觉。
身边之人已不是他。
那是一种回南天似的、慢吞吞又湿漉漉的失落感。
直至圣旨宣毕,听闻指婚之人是他时,她心底浮起一念:幸好是他。
林溪荷抬眼望去,正对上他的视线。他唇语道:可是觉着无趣?
她摇头。
谢斓拉她:“好荷儿,你还没说感受呢!”
林溪荷:“既然横竖要嫁人,与其和阿猫阿狗,倒不如和老古板成亲。”
“是么?”低沉的嗓音适时响起。
“……”
见谢斓一副“死了也好”的脸色,林溪荷暗道不妙。
阴影自头顶压下,她嗑紧唇。
“我连猫狗都不如?”文之序似有怨怼,压低声音,“我不过遣犬取回退婚书罢了,此事确实有失磊落。但你怎能骂我是狗呢?我可是你未来……”夫君。
姑娘猛地扭头,像只抢食的小狗,眼神很凶地追着他:“你还训狗偷东西?文之序!”
满堂华彩之中,二人脸上飞起薄红,心跳怦然,空气里满是无声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
林溪荷没憋住:“噗嗤。”
文之序低下头,正好撞见她的鬼脸:“你笑什么?”
“笑你呢。”林溪荷又问,“那你的宝贝翠凰呢?它能飞,你训它来偷,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失败了。”吐露实情终是有些难堪,他脸颊微热,连耳廓也染上绯色。
可文之序又想,在心爱的姑娘面前丢脸好像也没那么糟。
“以虫干诱它飞了数十回,它倒好,吃得肚皮滚圆,连最轻的素宣一张都衔不起来。”
“那要给它减肥。”
“嗯,坏鸟,饿它两顿便知了。”
鸟在文府,被两位主人一顿编排的翠凰:……
他俩周围的空气,甜得齁人。
谢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胳膊对妹妹说:“林女侠被夺舍了?文二也是,他被鬼上身了?”
“他俩自成结界,旁人融不进去。”谢斓双手托腮,一副了然的模样。
恋爱第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和对方黏在一起。生辰宴如何散的,主人公浑然不觉。林溪荷尾巴似的跟在文家祖孙俩身后,欲送二人出府。
被女儿硬拽着的林肇衡老大不乐意,让他去送朝堂上的死对头?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林溪荷轻推他:“爹,快送送你亲家。”
林肇衡吹胡子瞪眼:“我送他?你可知前日朝会,他如何当众指斥于我?”
“嘁,不要把工作带进生活,你不送我送。”
“哼,”林肇衡气呼呼的,女大不中留,“我看你是想送那臭小子吧!”
林溪荷:“嘿嘿。”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文之序在文弘渊深沉的目光下,依礼踏进文府大门。
朱门合拢,文弘渊对着紧闭的门户沉沉一瞥,旋即转身,朝偏门方向踱去。
文之序不明所以,只好紧随其后。
在朝堂之上率群臣正色进谏的当朝宰相,此刻做贼般拨开偏门一道窄缝,探头向外窥视。
文之序顺着门缝望去。
只见文府正门前,一道纤丽的身影紧贴朱门,脑袋歪来倒去,竭力想从门缝间瞧些什么。
文之序:x“……”
“咳,咳咳。”苍老的咳嗽骤然响起。
林溪荷慌忙回身,便见文弘渊负手立于一旁。她再转眼,发现文之序也在,乌浓的眼珠子登时一亮。
文弘渊纵有一番威仪,面对小姑娘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睛,肃容悄然散去。
他缓声道:“夜色已深,林小姐还不回府?”
林溪荷心性憨直,脱口而出:“我送送您。”
文弘渊侧目瞥一眼身旁的孙子,戏谑道:“若他不在此处,林小姐还愿送老夫?”
“送!当然要送!尊老爱幼是美德!”林溪荷点头如捣蒜,真诚得叫人害怕。
文弘渊:“……”
罢了。他这半身已入黄土的糟老头,还懂什么女儿家的旖旎心思?
文弘渊举目望天,夜空星浓,参宿格外明亮。他恍然忆起,夫人在世时,最爱与他共观星象。
他惶惶然,似乎透过眼前二人,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文弘渊喟叹一声,将这方天地让给年轻人。
“你将林小姐送回府去,须谨记礼数分寸。”走之前不忘提醒孙子。
老魔王一走,林溪荷朝文之序兔奔过来,胳膊一伸,五指张开杵到他眼前:“牵。”
刚被祖父教训过的文之序:“于礼不合……”
既已受天子指婚,依礼,男女双方应避嫌,直至大婚之日。
哼,老古板。林溪荷心想,白天四下无人时,分明是他先来招惹。现在倒装起正经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
文之序收拢手指,克制地晃晃她的手。林溪荷不甘示弱,使劲儿将两人胳膊荡得老高。
无人的巷道,影子交叠、拉长,月亮紧随其后,偷听那些不成文的絮语。
回到听荷轩后,林溪荷心底仿佛被糖丝细细缠绕,连漱口水都是甜的。
躺下之后,心下空了一块,林溪荷抓心挠肝地想念手机。再一想到明日也没正当理由见面,她更是浑身不得劲。
“青芜,去取架梯子来。”
“小姐,这怕是不合规矩……”
也是,哪有大家闺秀爬人墙头的,传扬出去岂不成了盛京最大的笑话。
连守夜的婆子都睡着了,只有林溪荷干瞪俩眼,翻来覆去在床上左右“烙饼”。
后半夜,文之序被窸窣的抠门声吵醒:“墨虎?”
这狗子仗着白天立了奇功,蹬鼻子上脸,大摇大摆晃进主人寝房安歇,赶它走,便赖在地上装死。
此刻,那狗儿又想出去了。
文之序推开一道门缝。狗子离弦之箭那般奔向后院。
他披衣跟上,听得墙角有掘土声。这般鬼祟行径,倒像贼人潜入府中。
文之序:“……何人?”
杂音骤止。
文之序心中愈发了然,又好气又好笑:“林溪荷,你半夜不睡,刨墙角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