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一旦心生愧疚,总想做点补偿。林溪荷按住快滑下来的红盖头,猫着腰躲在门后。
备婚期间,好一阵子没见他,心里想得紧。她睁大眼,望向回廊尽头。
新郎推门入内,眼底兜着晶亮的笑意,“夫人”二字自唇边溢出,仿佛已喊过千万遍。
入目一室喜气,独缺那抹最撩人心弦的红。
文之序缓步至床前,锦被平整,唯边缘处有细微压痕,枕畔孤零零躺着两粒带壳花生。
眼前仿若浮现这般光景:他的夫人等得倦了,不敢上榻小睡,腹中饥了,望着吃食畏手畏脚不敢吃。
他无端懊恼,都怪谢棋那厮起哄闹酒。明日他亲到谢府,揍谢棋一顿方能解气。
“夫人?”文之序环顾四周。
霎时,躲在角落的林溪荷嗷嗷嗷地撞到他后背。
新郎被撞得脚下微晃,堪堪扶住床架。
腰侧凭空环来两只手,烛火跳动,映亮十指蔻丹。
林溪荷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吓着你啦?”
文之序:“怎不先歇下?”
声音交叠,两人静下来,都在等对方的回答。
“是我不好,”文之序将她的双臂拢紧,“你为何不睡?这府中诸物都是你的,随你取用,你何需这般拘谨?”
林溪荷用脑袋拱他:“连你都是?”
“自然。”
“本来想睡的,可床上全是吉祥果,硌得难受。”
“夫人为何不拿?”
“太多了,我等你回来收拾呢。”
文之序悟了,他夫人并非恪守礼法,性本疏懒罢了。
“那为何不吃花生垫饥?”
“我花生过敏。”
“……”得,白白心疼了。
腰侧无端长出了一只“红蘑菇”。喜帕之下,俏生生的鼻尖将绸缎顶起一弯尖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怕人闷坏了,径直伸手,将那方绣着鸳鸯的盖头掀掉。
光线涌入眼,林溪荷使劲眨巴眼:“你没用‘掀盖神器’!我护了喜帕一整天,你就这么揭掉啦?”
按礼制规矩,合该让丫鬟端上乌木喜秤,新郎装模作样挑一下,说句“称心如意”。
这些公式化的流程,她在心里彩排了八百遍。
文之序压根没接这茬,胳膊一伸,把嘟嘟囔囔的林溪荷从身后捞过来,圈至身前。
自上回被她偷啄脸颊后,二人便再未得见。
先前林府侧室所赔之银钱,用以修缮他的宅邸。如今屋舍焕然,文弘渊令文之序亲自布置内室陈设,更命他从隐泉轩搬回自家宅院,顺带将一应器物装点齐整。
名义上是“须按未来孙媳心意布置”;实际上是“怕情窦已开的好大孙翻黄花闺女的墙头”。
这下好了,俩人从隔壁邻居变成了“异地恋”。
文之序尝试以商讨装潢细节为由,递帖求见。
结果被未来老丈人林肇衡举棍轰出来:“臭小子!婚前相见,于礼不合!给我滚回府数日子!”
文之序数着日子,熬啊熬啊,终于把媳妇儿熬到怀里了。
抱着人看了半天,直到怀里那位扭了扭发僵的身子:“那啥,交杯酒还没喝呢……”
没揭盖头就算了,她负一半责任。流程中最重要的合卺酒得喝。
“不急。”文之序脖颈微弯,将右脸送至她一息之处,“烦请文夫人先把账结了。这里,你没还没盖过章。”
上次她亲的是左边脸,缺了右脸。
林溪荷暗自吐槽:这男人怎么回事,连亲亲都要讨要吗?
借着朦胧的烛火,她的视线落在文之序翘起的唇角,她贴上去,嗦了一口:“啵。”
退开半步,她强作镇定:“喏,盖嘴巴上了,永久封印。”
他怔忪片刻,探出舌。尖,将唇边湿。润舐去,克制道:“夫人犯规了。”
林溪荷才不管,更违规的事情她还没开始做呢!一把拽住他的手,将人强按到凳子上。
文之序依着她,乖乖拿起交杯酒。
烛光昏昧,将他的脸廓勾出柔边,那执杯之手,指骨劲瘦修长,手控看不得这画面。
“怎么?”见林溪荷呆愣地盯视他的手,文之序将酒杯塞她手心,“你不是惦记合卺酒吗?”
中了迷魂大法的林溪荷收回眼,以气势掩盖尴尬:“我喝!”
那豪迈的架势,活像要上山打虎。
上辈子,林溪荷被半杯长岛冰茶放倒。
这辈子,她居然栽在了一杯合卺酒上!
一杯闷下去,辛辣直冲肺腑,她当即呛咳出声。
文之序拍其背未果,见她咳得气息不匀,情急之下去倒茶,宽大的婚服袖摆不慎带倒空杯。
屋外远处,值夜婆子听见动静,不敢贸然上前。这婆子是林溪荷的陪房,在文府头一日当值,自是拘谨。她急忙退至院外,去寻文之序的贴身小厮。
文七为难:“公子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打扰。”
说x白了,文之序早就把下人们轰走了。
婆子急了:“可是我家小姐素来喜洁,若一会儿小姐叫水。”
文七掩口,轻声道:“我家公子说了,他会亲自伺候夫人。”
“……”婆子侍奉过林府两代主子。纵是新婚之夜,也未曾听闻哪位主子亲手为夫人沐浴更衣的。
醉意朦胧,也不知为何,身下那方硬实的凳子不见了,换作了更熨帖的靠椅。
椅背弧度精巧,比她从林肇衡那里讹来的花梨木太师椅舒服多了。
她一扭头,触到文之序的脸,眼神不聚焦,脸却亲昵地贴贴他的脸肉:“哈,老公。”
又冒新词。文之序琢磨后:“是夫君之意?”
林溪荷不答,将他双手往桌上左右一架,心安理得地扶着他小臂:“人。体工学椅,舒服。”
看她懒困的模样,文之序抱她满怀:“累了?要歇下吗?”
醉鬼拨开繁复的衣襟,露出一片莹白,嗅闻一番后,嘟哝:“臭臭的。”
“莫要胡说,香香的。”他纵着她,柔声应和。
“我想洗澡。”
“……”
文之序将人稳稳抱起,只行几步,便觉臂上一沉,遂将人往上掂了掂。
醉了的姑娘,倒有几分压手。
他把自家厨子遣至林府。虽见不到日思夜想之人,但前几日碰到小舅子林品言,对方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
可见他夫人吃得极好。
“快点。”意识残存的人催促道。
文之序试图与醉鬼讲理:“快不了,小猪太沉了。”
林溪荷揪他前襟,似看非看地睨住他:“……你没用。”
她忘了一件事:无论什么时代,切记不要说对象“没用”。
“我没用?林溪荷你——”他今夜必须罚她。
浴房内,雾气氤氲。
醉鬼一见木桶,闹着要下来。
文之序刚托稳她腿弯,怀中姑娘泥鳅似的,呲地滑到地上。
她敞开双臂揽住木桶,大着舌头抱怨:“游泳池……也太迷你了吧……”
他一介男子,实在搞不懂女儿家对个木桶还能有这么多意见。
被夫人直白地嫌弃“硬件不过关”,文之序的纵容没有任何底线:“明日我命人凿个池子出来。”
四下无人伺候,矜贵的公子哥本想寻个矮凳给林溪荷坐,愣是没找着。
他只好蹲在地上,无奈地朝她拍拍膝盖:“坐这儿,可好?”
林溪荷一点儿不客气,就这他膝头一屁。股坐下,胳膊就势挂住他的脖颈,对这个“专属座位”倒是相当满意。
“头还晕吗?再不洗,水该凉了。”他以手背轻贴她面颊,不似先前那般灼热,想来酒意散了几分。
文之序暗地里绷着根弦,本以为林溪荷会说出“你给我洗”之类的惊人言论。
没想到,她倒是听话地点点头。
其实此时的文之序也很紧张,他强压下失速的心跳:“你若害羞,我暂去屏风后回避一下?但我不能走,我怕你一脑袋扎水里。”
正说着,一抬眼,林溪荷不带一丝扭捏,极自然地解开腰带。
啪嗒。
一本小册子从她怀里跌落。
册子不大,书面上的笔迹歪歪扭扭,这是林溪荷才能写出来的字简体字。
文之序没空翻开,就势将册子纳入自己怀中。
两人虽已拜过天地,但文之序克己复礼,因对夫人的珍视,在替她宽衣时,刻意偏开了视线。
君子当非礼勿视。
水汽弥漫,曼妙身姿半遮半掩,看不真切。
到最后,文之序招架不住,非让她自己脱。
醉鬼哪有什么章法,林溪荷剥笋壳似的,小衣小裤满天飞。
文之序无奈,俯身一一拾起。再抬头时,林溪荷已乖顺地伏进桶中,藕节似的臂膀软软搭在桶沿。
他一看过来,她便冲他咧嘴:“你要不要一起洗?”
“……”
这谁受得了。
幸而他寻到矮凳,搬至屏风后,方坐下静心。
屏风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玩水的声音。
“莫要贪玩,一会儿水该凉了。”
“喔。”
屏风后的水声渐止。
文之序不放心,又喊:“林溪荷。”
“在呢在呢。”
“不可睡过去,若是困了,我抱你回房。”
怕她真迷糊过去,文之序非得让她隔一阵应一声。
林溪荷一会儿报数,一会儿唱一段走调的曲子,一会儿又没动静了,接着突然爆发出一阵傻笑。
“笑什么?”文之序随之莞尔。
“我老公真帅!”
约莫是夸他好看的意思。
文之序稍觉心安。转念又想稍后须为她擦干,怕沾湿怀中之物,便顺手将那本小册取出。
目光落下去,封皮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生。理卫生课。
“夫人,生。理卫生课是何意?”文之序尊重另一半的心思,她的东西自是不该乱看的。
林溪荷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嘿嘿,好东西。”
她的笑声为何有点鸡贼?
文之序:“我能看吗?”
“你偷偷看。”她压低嗓音,更添几分鬼祟。
得到授意后,文之序打开册子。
第一页:一对男女在榻上,衣。衫不整,床。褥凌乱。
他又倒回去,拨开封面,果然,里面还藏着一页封面,上书三个字:春。宫图。
封面是林溪荷自己包的,混淆视听罢了。
第二页:场景从寝屋移到书房案桌。
第三页:后花园假山前。
图片孟。浪无度,看得文之序耳根热烫。
谁把他夫人教坏了!
文之序绕出屏风,径直走到林溪荷面前,将那册子轻轻一展:“此书从何而来?”
“谢斓呀。”
“……”
这便是高门贵女间的闺阁秘闻。
林溪荷笑眯眯补充:“谢斓还给我买了更厉害的,过几天才到货。”
谢斓近日寻得一位西域胡商,此人专卖令人面红耳热的稀罕物。
林溪荷手里的这本,不过是胡商那最平平无奇的单品。只要客人愿砸重金,他还有特制的玩具。
“为何要买?”文之序揉她的脸,以示惩戒。
林溪荷一得意,把谢斓的原话抖个干净:“谢斓说你如此变态,就得配最变态的东西!”
“……”
水面之下隐有轮廓起伏,文之序默了一息,旋即将人捞了起来。
地面尽数被水溅湿。
林溪荷拽住他湿成一片衣襟:“你干嘛,我还没擦干呢!”
他眸色深沉,紧锁住她:“夫人既然说我变态,今夜自当落实一下。”
“如何落实?”怀中之人清醒几分。
他凑到她耳根:“从第一页开始做起。”
“文之序!”
“夫人今夜不能喊我名讳,”彼此鼻尖相抵,文之序沉嗓道,“罚你,第二页也要做。”
她自是不认罚的,偏要闹:“那叫你什么?”
“叫我夫君。”
林溪荷环住他的脖子,附耳轻唤。
初为人夫的青年嘴角漫开笑:“第一页不能免,现在就罚。”
林溪荷:“文八蛋!”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过几天会掉落福利番外。
推推预收:《朕的御玺撂挑子了》各位妙人儿收一个吧!
学习博主VS古代暴君。
古穿今,古代少,主线是女主所在的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