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赌是罗寻。”
“我赌老马。”
清玓提着食盒去饭堂打饭时,瞧见饭堂里长桌短凳子拼在一起,一群师傅围在桌旁喝酒划拳,七嘴八舌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倒是觉得,说不准是华九。”有个师傅插嘴道。人群发出一片哗然。
有人夸张地笑了一声:“你怕不是忘了,他可是死契,你见过哪个死契的能当执事的?”
那师傅道:“那我也没见过死契的有自己的院子啊。”
“还不是姓石的捧的?现在他走了,华九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一个老师傅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才来了几年。八年前,有一阵子,华九就统掌整个后堂。还负责教所有人锻刀。”
“那后来怎么就不干了呢?”
老师傅缓缓道:“因为有些人,烂泥扶不上墙。”
清玓原本是沿着墙根直接去小厨房拿饭的,这时候听到华九的名字,不由得慢下来脚步,支棱起耳朵,假装不经意地从人群边上擦过。
没想到对面急匆匆走来一个人,清玓全神贯注伸着脑袋去听人群里的动静,就没留意对面的人影,直到对面传来“啊”的一声惨叫。
清玓这才回过神,才看见对面的小哥端着一个空托盘,一个陶碗已经飞上了半空。
清玓眼疾手快,一伸手接住了飞上半空的碗,碗里居然还剩了小半碗碴子粥。
清玓帅气地一笑,把陶碗优雅地放回小哥端着的托盘上。
耳边传来一声怒吼:“清玓!”
清玓一转头,对上了一手拿着一个馒头的时灯气鼓鼓的眼神——另外大半碗全都洒在了一旁路过的时灯的胸口上。
时灯用吃人的语气道:“你不看看旁边有没有的人吗?”
时灯这么一嗓子,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立刻小了下来。
时灯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棉袍,外面穿了一件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毛做的一看就不便宜的罩袍,如今里外都被打湿了,黄澄澄的颗粒物挂着,甚是好看。
“拿着!”时灯将馒头往清玓手里一塞,自己掏出帕子来补救。可惜越擦越乱成一团。清玓愧疚地也帮着擦了两下,才发现用的是时灯给自己的馒头,又愧疚地把手缩了回去。
时灯倒也心宽,见擦不干净了,索性放弃。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接回馒头咬了一口:“你刚才急什么呢?”
清玓将怀抱着的饭盒放在桌上,朝饭堂中央围着的那群人看了看:“他们,好像在赌什么。”
“哦。”时灯不以为意地,咬了一口馒头。
那群人实际上已经散去一半了,剩下的人说话声也小了一半。刚才时灯在一旁,所有人都像没看见他一样。自那次拓跋恒受伤之后,后堂的人就对他没了什么好脸色。不过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
“你知道?”
“他们在赌代掌事的候选人。”时灯说。
锻刀堂不能没有掌事。石袛卸任得突然,又没有新的人来赴任,那在这之前,总要有人带着把事情先做起来。
锻刀堂几百年的历史中,这样的事情早有先例,因此为了防止后堂在此时炸营,通常是在后堂推选一个能服众的人,来暂代掌事的事务,直到新的掌事赴任。也有过根本就没有新掌事赴任、新掌事赴任路上遭遇不测,这代掌事就一直当下去了的例子。
清玓终于恍然大悟。“所以这代掌事,是我们自己选?”
“差不多是如此。”时灯点点头,“主要是前堂选。但是人选是由后堂推举。”
清玓想,那不光得是在后堂振臂一呼最有号召力的,还得是在前堂有些朋友的。清玓这么一算,顿时觉得华九被选上的概率简直是微乎其微。
“那每一次交接之际,都会选代掌事吗?”
时灯摇摇头:“通常都会有交接,遇上这样来不及交接的时候,第五天就会有代掌事主理事务,所以实际上第三天就会开始选代掌事了。”
清玓掰着指头算了算,石掌事走了确实已有四天。
“那你觉得这次代掌事会是谁?我听他们押老马师傅,还有押罗师傅的。”
时灯笑了。
“谁都不会是。”
“为什么?”
“因为新任的代掌事已经在路上了。我一会儿就要去接她。”
清玓震惊:“什么?已经快到了么?你这样怎么去接人?”半碗玉米碴粥还挂在他衣服上呢,x在胸口晕开黄澄澄的一片。
“你也知道我这样不好去接人了?”时灯白了她一眼,“不然谁一大早穿成这样来饭堂。”
时灯三口两口吃完最后一块馒头:“我先回去了,你估计也得准备准备。”
“我?”清玓傻眼了,“我准备什么?”
“她到任,总该有个例行的查问,华九……我觉得照例是不愿意去的。你要么劝劝他,要么得代他去。”
清玓在院子里等到日上中天的时候,果然就有小执事敲门,说请华师傅。
华师傅果然听了半句就摔上了院门,险些夹到了小执事的红鼻头。
又过了一会儿,吃一堑长一智的小执事悄悄推门进来,小声对清玓说,“清玓小姐代去也是可以的。”
清玓看看小屋又看看小执事,实在是分不清说动华九屈尊去一趟前堂还是自己去面对那个新掌事,哪个来得要更艰难一点。
终于,清玓还是跟着小执事来到石袛的院子,或者说,新任掌事的院子。
只见正堂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约摸三四十岁的女子,她穿了一身藏青色窄袖锦袍,袖口绣着云纹,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鬓角略微带了一丝花白,一眼望去,带了三分儒雅三分随和。
她的下手坐着时灯和前堂的几位执事,同后堂的马师傅。
见到清玓进来,她便转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身旁坐着的时灯。清玓也看向时灯,发现他换了身衣服。
时灯道:“清玓,这位是掌事许大人。”
清玓行个礼:“见过掌事大人。”
许掌事虚扶了一下:“不必如此多礼,这次叫大家来,也是我想了解一下各处的事务,和大家熟悉熟悉。”
这位新掌事说话轻声细语,不仔细听就要听不着一般。在石袛面前随意惯了的大家不由都摒气凝神起来。
“行了,辛苦列位了,大家先回去吧。清玓是吧,你和我聊聊。”
大家立刻就散了。
清玓连忙去用眼神找时灯的帮助。可是时灯压根就不看她,跟着众人一起出去了。
新掌事说:“我听时灯说,你是那个,现在跟着华师傅的学徒。”
清玓点点头。
“别紧张,你坐。我也是头次来漠北,这里风物和故土大不相同,你有时间,也可以陪我转转。”
清玓听她说话,明显的一口扬州官话,又听她说起故土,于是道:
“您是扬州人吧。我曾在扬州住过一阵子,这个季节青梅酒正是上市的时候。这里的气候同扬州大不相同。”
“哦,是么?我在上京住了好些年,不太记得这些事情了。这次来得急,行李都还在上京南城的老宅子里,没有回去收。不过上京那里一切便利,差人送过来,快马加鞭十天也就够了。”
清玓点点头,“要是走驰道过来,可能不到旬日就能到了。”
清玓后悔地想,原来,她想说的故土是上京,又强调的上京南城。东城富西城贵,而上京南城的一座宅子可不是普通富贵人家就能买得起的。
自己还抓着她的扬州口音套近乎,岂不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许掌事说:“这里同上京的气候倒是没什么不同。”
清玓于是这次只点头了。
许掌事又拉着清玓问了问华九的伤势,以及一些锻刀堂以往的事务。清玓只推说不清楚。
出来的时候小院里已经没有人了。清玓便沿着小路到后堂去。
时灯在小路边等着她,见她出来,伸手拦住她:“如何?”
清玓摇摇头:“我不知道。”
时灯生气地说:“你可不知道,今天她一来就查我们的账目,就那么几页纸,翻来覆去要看出花来。”
“怎么,你偸账上钱去买香粉的事儿被抖出来了?”
“哼,我是什么人,我做的账,滴水不漏,什么时候出过错了。我看她存心就是想找茬!”
“也就是人虚荣了一点。”清玓回想起方才许掌事说的话。
“不过,就算她想拿你什么把柄,你行的端坐得直,还怕这个么?”
时灯愣了愣:“当……当然不怕!”
清玓见他磕磕巴巴,惊讶道:“你真的拿钱去买香粉啦!”
时灯怒道:“你才买香粉!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等着拿我们错处的样子。”
清玓皱了皱眉:“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听说,是上京那边一家兵器行的副掌事。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才远调到漠城这里来。”
“兵器行的?那岂不是,之后咱们的刀再也不愁销路了?”从此远销上京,成为整个漠北最有名的锻刀堂。
时灯翻了个圆润的白眼。“你想得倒美。真还有门路去联络上京的人,会到我们这儿来当个临时掌事?”
“是掌事。”清玓纠正他。
“石掌事还要回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谁也不知道石掌事是明天回来,还是明年回来。只要石掌事一天不回来,那么这位许掌事就会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
“我担心,她会给我们使绊子。”
清玓乐了:“不至于吧。现在她是我们的掌事。这对她有什么好处?我看她不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时灯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担心。”
清玓想,也许这位许掌事只是孤身上任,想给一块铁板似的锻刀堂立个下马威,以免锻刀堂的大家看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