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灯陪清玓走到前后堂分界的小门前。
清玓摆摆手算是道别,踢着墙角下一颗的石子儿往回走。
“清玓,”时灯叫住了她:“等你考评结束想分去哪里?”
再过几日就是学徒出刀的日子。和清玓同一批拜入锻刀堂的学徒,要一同参加考评。考评结果判定去留和不同地方的分派。这一季的考评题目是一把朴刀。
连究竟能不能通过考评,清玓心里也没有底,更别提分去哪儿了:“可以自己选分去哪里的吗?”
时灯:“不可以。”
清玓:“……那你还问。”
清玓推开73号院门的时候,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从门后一掠而过,眼看就要逃之夭夭。
然而终究慢了一拍,被清玓抓了个正着。
“被我抓到了吧!”
被扼住命运的后脖颈的大猫一动不动,露出听天由命的神情。
兴致勃勃的清玓抓着认命的猫,掀开门帘道:“看,我又抓到它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答。华九不在。
清玓摸了摸猫,抱着猫又回到院子里来。
中午的饭堂依旧十分喧嚷。
老马在一片吵嚷声中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面八风吹不动地睡午觉。因为吃得太饱,裤腰被解开来一截儿,风一吹,露出一个肥白的肚子。
葡萄藤下面还有一堆人站站坐坐地聊天儿,有人就问,“老马,几个月了啊?”
回应他的是老马一个响亮的饱嗝儿。
许掌事突然兴起来探访饭堂的时候,正是这样一副场面。在她出声之前,一道长鞭破空的声音率先打破了院子里的嘈杂。
“成何体统!”
院门口,一个面容冷傲的青衣女子黑着脸,收起长鞭,把鞭梢一圈一圈往手上绕。院子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们两个。
许掌事抬抬手,“阿臻,罢了。”
叫阿臻的姑娘于是向后退了一步,站到了她的身后,却依旧蔑视地看着老马从长凳子上滚下去,着急忙慌地系衣带提裤子,小声道:“不知廉耻。”
许掌事便低了一度声音:“阿臻。”
她抬眼望向面前密密麻麻的人群——都在看着她的人群——站着的坐着的端着碗的拿着窝头的。
从上京到漠北的数千里长途奔波让她看起来并不十分有精神,但是神情依旧温和。那种温和同石袛不同,是和后堂火与铁的粗粝氛围完全不相融合的一种气场。
见所有人都向自己看过来,许掌事便说,“我叫许万钧,是漠城锻刀堂从今往后的掌事。”
一片哗然。
早上他们还在下注打赌押谁能当上这一任的代掌事,中午连人都直接到了。
“阿臻,剑。”
叫阿臻的那个双手奉上一柄长剑。
许掌事握住剑柄,“唰”地一声,长剑出鞘,在烈日下反射出夺目的光。
“这是从军的祖父留给我的剑。”许掌事说。
“这把剑曾经杀过外敌,抗过敌寇,斩过铁马,也为同袍掘过新坟。这些年来,我一直配着这把剑,就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当年大雍积贫积弱,不知道多少人因为没有精良的装备死在了战场上。x”她顿了顿,抬眼看下面的众人。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大雍国富兵强,无往不胜,王师一出,四海皆平。是因为我们将士有神主庇佑吗,不是。是因为如今我们有了你们,有了那么多的锻刀堂。只要有你们在,我大雍将士,有福气!”
“我来的时候听说了,有人要走,有人要留。那是前一任掌事的事情,我这里既往不咎。这次我再问一次,愿意留下来的所有人,以后就是我们的弟兄。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留下来,你们每一个人。三年,不,不用三年,我让漠城锻刀堂成为大雍最大的锻刀堂。为大雍铸雄兵,为帝国护火!”许掌事的声音并不大,于是所有人连呼吸声都静了下来。
许掌事说完了话,停了一下,等众人的反应。
四周一片静穆。空气中却暗流涌动。无数道目光朝她看去,质疑的期待的无谓的,全都集中在了一起。
老师傅们不说话,转着眼睛看新人。
在锻刀堂这么些年月,早就把叫做热血和期待的东西消磨了个精光的时候,突然有人看见了这些稀碎的废铁块,要把他们揉在一起,说你是一把刀。你去给我砍人。
笑话。
但有人并不当这是一句笑话。那些年轻的,刚来了锻刀堂两三年的,觉得人生还大有可为的人们,都用一种可以说是欣喜的眼神看着许掌事。罗寻混在人群之中,“呸”地一声吐了个瓜子皮。要不是离得远,罗寻几乎要听见那些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了。
这一声着实突兀,于是不少人都朝罗寻看过来。
但是许掌事没有。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远远地落在人群后面。罗寻扭过头沿着视线望去,看见华九提着个饭盒刚从饭堂出来,正慢慢吞吞往小门外走。
华九轰走靠在门上的两个人,拉开小门,许掌事说,“留步。”
华九没停。
许掌事于是提高了音量道:“后门那位,请留步。”这下所有人的脑袋都转过去了。
旁边有人提醒了华九一下。华九只好停下来。
许掌事:“你怎么想?”
华九疑惑地看了一眼许掌事。
许掌事手执长剑,看着华九,又问了一遍:“为我大雍铸剑,为我帝国护火,你怎么想?”
华九上下扫了一眼:“你那个剑,没见过血。”
空气又一次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华九就走了,顺手把小门从外面带上了。
老马终于抖抖索索系好了衣带,避开阿臻刀子般的眼神,挤到许掌事耳边说,“那个就是华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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