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是试刀会的日子了。
刚进锻刀堂的时候,还是蝉鸣声声的盛夏。在苦夏里泡着,清玓觉得这样一个日子非常遥远,一x眼望不见尽头,没想到转眼就到了。
试刀会在前堂掌事的院子里举行,这次是六月那批学徒统一的考核期,整个前堂各部的经事都会参加。
这一批的学徒有一大半是后堂的,也有零星几个是前堂的,但是不论前后堂,前三个月都是统一下放在后堂历练。
后堂的学徒,这次的考评题目是打一把朴刀。
最简单的那种朴刀。
那天题放出来之后,整个35号学徒院里都是叮叮当当的铁砧声。
学徒院子里一共五台炉子,有人为了抢炉子还打了一架,被记了过,直接没能参加考核。
有些人打的刀像模像样,虽然不说刀如何,但至少看起来是把刀了;有些人的打了些千奇百怪的玩意儿,苦着脸求后面排队的人再给点儿时间;有的人拿起锤子就哭了,说自己给师父搬了三个月的煤,从没人告诉自己还有考评这种事情。
清玓知道自己力气小,排到炉子的那一天一整天就打了一柄刀,心里面实在没底,于是偷偷拿去73号院给华九看。
华九看了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但是没说话。
清玓心里更没底了。
这会儿站在人群中,这种没底的心情便更加强烈了起来。参加考评的小学徒们个个神色紧张——能不能吃这行饭,就看今天了。马师傅的两个小徒弟就站在清玓旁边,马师傅在远处远远朝他们比划,指指自己又摆摆手,意思是别紧张。每个小学徒的师父都来了,有的直接站在他们旁边,考前抱佛脚给他们恶补理论知识,应付一会儿的答问。小学徒苦着脸说记不住,师傅气急败坏,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清玓觉得喧嚷,她忍不住抬起头四下望了一圈,华九没有来。清玓又低下头去看脚尖。
正堂屋的廊下摆着一排长案,坐着七八个前堂的经事和后堂的锻刀师傅。差不多人已经都到齐了,现在只等着宣布开始。
院子中间空出来方方正正一块大空地,摞着很多金黄色的稻草卷儿。参加考评的学徒们都在院子一侧排着队,队伍太长,后面的人都密密匝匝地堵在了院门口。还有不参加考评,只是来围观的锻刀师父和学徒们,也都挤在门口的位置。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
清玓往那里看去,就看到院门口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小道来,走进来一个人。
居然是华九。
华九从那条小道走过来。他扫了一眼院内,就往廊下走去。
清玓站在人挤人的角落里,华九没看见清玓。但是清玓从一开始就看到了他。华九就是那样,要是两伙人打群架,他坐在一旁嗑瓜子,两伙人都会以为他是对方领头的人。
华九穿过院子走到廊下,有几个人起来让位置,华九在长案最边角拉了个椅子坐下来。
试刀会正式开始了。
试刀会的流程并不复杂,现场试刀,评审再问小学徒几个问题。后堂的师傅们一般问些技术上的问题,前堂的经事们则问些专业相关的话题,有时也问些生活琐碎。然后所有评审就一切情况综合打分。打分是不公布的,等核算以后放榜。
华九基本不说话,刀呈上去的时候他看一眼刀,其余时间心不在焉的样子,在角落里缩成舒服的一小团。
一整个上午的试刀会,头一柄三人斩的刀,是一个叫徐栩的学徒打出来的。
试刀的执事一刀下去,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试刀之后就是答问环节。大家都以为会是个什么黑铁塔似的人物,结果走出来是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也许正在拔个子,看起来倒有几分清瘦。他往院子中间一站,向所有评审们行了个礼。
评审们的眼睛都亮晶晶的,问了几个问题,他都回答得不错。
最后,坐在正中的前堂一位老经事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学锻刀?”
徐栩挺直了身体,站成一杆标枪:“我为大雍锻刀,帝国的版图征伐到哪里,火与刀就跟随到哪里。这是锻刀人的使命。”
老经事点点头,微笑着用眼神看了看其他评审。
一直没有说话的华九抬起眼睛看了下面站着的徐栩一眼。
华九缓缓道:“我曾遇见过一位锻刀人,他和我说,刀是凶器,但也是仁者之器。锻刀的意义不在于征伐,而在于有那么一天,可以止戈为武、铸剑为犁。他说,这是锻刀人应该守住的东西。”
徐栩站得笔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最后只说了一句“是”。
华九没再看他,于是最左边的经事清了清嗓子,说,“好,下一个。”
到清玓的时候,整场试刀会已经快接近尾声了。
清玓的刀中规中矩,铲断了一卷半草席。试刀的执事将刀从半卷草席中抽出来,呈上去给评审们看。
清玓站到院子中间。
评审们问了几个家住何处多大年纪之类的问题,然后都有意无意地看华九。
“我没有什么问题了。”华九说。
于是,提心吊胆许多天的试刀会,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试刀会结束之后,所有学徒都挤在学徒院子里等榜。当天就能出名次和分配,究竟能不能留下,留在哪儿,都会一起公布。
整个院子里叽叽喳喳,洋溢着一种大考之后的欢欣气氛,像一群暴风雨来之前乱飞的蜻蜓。
清玓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看见那个叫徐栩的学徒被好多人围着,露出一点羞赧的笑容。
没过一会儿,前堂一个老经事走进了院子,带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老经事推了推单片琉璃眼镜儿,从后往前念名次。她只念选用的名字,没念到的就是没通过的。
“五七,李春来。12号院。”
“五六,孙凯。5号院。”
“五五,……”
……
被念到名字的一脸欢欣,没念到名字的有的丧气,有的还抱着点期待。
念到一半的时候,原先还抱着期望觉得自己排名靠前的小学徒们也已经灰心了。
直等到老经事报到了第十名,清玓还是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清玓有点自知之明,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不曾想过。她开始盘算今后的日子了。家,是不能回的,又暂时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第二名是那个徐栩,分在了57号院。
身边有小学徒立刻低声议论起来,“57号院不是拓跋恒的院子吗?”“会被欺负吧?”“听说院子空出来了?”“听谁说的……”,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之中,老经事不疾不徐的声音接着往下宣布,
“第一名,清玓。录用经算科执事。”
清玓还在专心听57号院的八卦,一下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明显愣怔了一下。
所有人都一下子带着羡慕的目光朝清玓看过来。
“挤破了头也进不去的经算科!”“多少分能进经算科啊……”“为什么能去前堂啊?”
徐栩也向着清玓看过来,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老经事开始说一些将来分去各院要注意的事情。以及给要留的,分发一些生活用品。要走的那拨人,现在就含着眼泪回去收拾铺盖卷儿了,和要留的那拨,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氛。
小学徒们年纪不大,见老经事看着和善,底下又开始一阵闹腾。
清玓就在这一片闹腾的环境中突然觉得不舒服。她从学徒院里出去了。
清玓来到经算科的院子里,时灯正忙得脚不沾地。
清玓不好意思进去打扰,就站在门外等他。
等了小半个时辰,时灯从门里出来,看见清玓,眼前一亮,显然比清玓还高兴的样子。
“恭喜恭喜。这么早就来报到了呀。”
清玓说:“你现在忙吗?”
时灯看看清玓又看看屋里:“我说不忙……你信吗?”
清玓便说:“那你先忙,等你有空了再说。”
屋里立刻便有人喊时灯。
时灯应了一声,转头同清玓说,“你先进来坐。”
清玓摇摇头。
“怎么了?”
清玓说:“我想看今天的记分册。”
时灯愣了愣:“是核分有问题吗?”
清玓说:“我不知道,我想看一看,可以吗?”
时灯犹豫了一下。
“却也没有先例……”
说归说,时灯还是把清玓带去了耳房,把今日的打分单给清玓捧了过来。
清玓坐在桌旁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找到了自己那张。
这次考核一共五个项目,每个项目满分五分。
华九给了二分,三分,四分,三分,三分。
其他所有人,给的都是满分。
清玓拿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将那一摞单子还给了时灯。
时灯看着清玓,“来经算科,你不x高兴么。”
清玓顿了顿,摇摇头,“我没有不高兴。”
“可你就有。”
清玓没说话。
“好啦,那么多人还没能通过呢,你拿了第一还有什么不高兴的。该有人说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你觉得我该拿第一吗?”清玓看着时灯的眼睛。
时灯想了想,点点头,“该拿。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趁着所有人都在,时灯就着机会又给经算科介绍了一下清玓。经算科都是年轻人,时灯也没架子,加上之前串门和盘账,大家早就认识过了。如今都和清玓道喜。
时灯说:“既然大家都是老相识,我也就不客气了。你今天就过来吧。一堆账目等着你呢,今天晚上就要出账了。”
清玓眼前一黑。
有个执事就提议:“清玓,咱们晚上一起吃饭呀。”
清玓愣了愣:“我得……我得回去同华师傅说一声。我还有些东西放在73号院要取。”
时灯点点头:“是该回去说一下。要是太多不好拿,晚点儿我去帮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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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直想开女A男O文但总是因为不知道女主到底要不要长大口口而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