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号院不大,但是院子里东西不多,于是倒显得有些空旷。
华九没有在院子里。
院中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已经染上了黄色。清玓捡起来一片阔阔的叶子。
华九也不在屋里。
华九的屋子和院子一样一览无遗,他的东西很少,衣物什么的也很少。
清玓打开衣柜。梧桐木的衣柜上了乌漆,旧旧地看不出年月。
衣橱里也没有几件衣服。非常整齐地叠在一起,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一年四季的冬装夏装,全部加起来,也没能把这柜子的一半填满。
华九是个很节俭的人。
他一有余钱就存起来,好像从来不曾添置过什么东西。
又或者不是节俭,是别的什么。
而清玓在锡宁的家,有一整个屋子专门放她的小裙子。
直到现在,清玓也并不觉得养尊处优有什么不好,她热爱享受,热爱荣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热爱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朋友都说她没有长性,今天喜欢了这个,明天又喜欢了那个,最后一个专精的也没有,一望就知是大户娇宠之下养废了的小小姐一枚——再过几年就要被抓回去生孩子的那种。清玓就摇了扇子,笑得没心没肺。
直到她遇见华九。
这个人衣如囚,食如丐,居如穴。过得简直像个苦修的居士,同她过往十几年的人生中遇见的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不过华九显然不是什么居士。
他只是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睡觉,粗衣恶食,一心锻刀。除了刀以外,世间的万事万物,再没见他对什么上过心。
清玓觉得,这些日子自己尽力折腾,也没把这院子折腾出一些改变。
墙上挂在一个圆圆的斗笠,清玓摘下来戴了一下。斗笠在墙上挂的太久,连墙都沿着斗笠的边缘有了分明的颜色——里面是青砖的本色,外面是被岁月侵蚀泛白的颜色。
清玓又把斗笠挂回去,结果怎样调整都不能和那个圆严丝合缝了。
清玓在屋里磨磨蹭蹭收拾半天,也并没有收拾出些什么东西——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拿的东西。
收拾了半天,清玓只端出来一盆花。
花是清玓是在路旁的墙根下看到的,很喜欢,就移了一株养在73号院废弃的花盆里。
这大概是很好养的一种花,连头一次养花的清玓也侍弄得不错。开出来的花是红色的,也就指甲盖那么大,很好看。
原先种的时候只开了一朵,现在已经开了四朵。本来应该是五朵的,有一个骨朵没有开出来。
华九当时说,你这花在漠北草原上一抓一大把,就你还把它种在花盆里。
清玓说,这个不一样。
华九说,有什么不一样。
清玓没有说话,但是她心想,当然不一样,这是我的花。
她知道它一共想开五朵花,她每隔几天给它浇水,她搬它出去晒太阳,还给它拔过花盆里的杂草。
所以这株花和其他所有的花都不一样。即使他们在别人眼里是一样的。
清玓扫完了院子,搬完了炭,又把一应物事归置了一下,也没有等到华九回来。
华九从不会在傍晚离开院子这么久。
十天前就知道要走,如今真到了走的时候,因为反倒生不出什么情绪。黄昏的73号院安安静静,就和她来那天一样,就和一直以来一样。
院子的主人在或者不在,对院子的安静一点儿影响也没有。
清玓喜欢明戈的时候,是非常大张旗鼓的喜欢,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朋友说,别说是明戈,就是个榆木脑袋,也该被这样的攻势沦陷了。
清玓小小姐没长性,大家都知道。
明戈之后,清玓却蔫吧了很长一段时间。
就好像是二世祖突然良心发现,大家都以为小小姐要发愤图强了。大家也曾私下议论,小小姐虽然没长性,但有股疯劲儿。若是小小姐再喜欢上他们中间什么人,怕是没有人能像明戈那样,看着安安静静的,却刀枪不进。
但是清玓也仅仅是蔫吧了一段时间,不久就故态复萌该吃吃该喝喝,再没提起过明戈。
事实证明,受了情伤的废柴也依旧是一根废柴,不存在什么突然转性改变人生的戏码。
只是有一点还是变了,小小姐再也没喜欢上什么人。
清玓抱着那盆花,坐在井沿儿上看太阳慢慢地落下围墙,漠北黄昏的空气干冽,时不时吹来一阵微风。
即使听不到更漏声,她也明白自己在这里坐了快两个时辰,但她不是很想动。
她误了报到的时间,她没有去前堂登记,她今日有很多正事要做,但她想见一见华九。
她总是分不清轻重缓急,永远把“我想”摆在“我应该”前面。
华九直到太阳落尽才回来。
见到清玓坐在井边,明显地惊讶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清玓指了指旁边地上的花盆:“我回来取东西。”
“哦。”
华九站住了:“那个是我的花盆。”
“是我的花。”
华九笑了:“说谎也找个好点的理由。”
清玓就低了头,不说话。
华九站在树下,看着清玓。
漠北的晚风清清凉凉,吹得院子里的歪脖子大杨树沙沙作响。
这时,院门被轻轻地叩响了三下。
清玓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是我,时灯。”
清玓低声说,“那,我走啦。”
华九没说话。
清玓把花盆放在手边,起身去开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突然被人拉住了。清玓的心猛地一跳。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松松地环抱住她。
清玓伸手按住那双手,转过身。他比清玓要高,清玓微微扬起脸看他。于是华九低下头吻她,蜻蜓点水般的。清玓轻轻挣脱开来,小声说:“时灯还在外面……”
华九没有理会,反倒单手将她往前一带,往后退了一步,于是华九半靠在围墙上,让清玓倚在他的身上。另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颚,狠狠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凶狠而毫无章法的吻,清玓感受到华九的手勒在自己的腰上,生疼。
但是清玓的心突然安稳了下来。
分开的时候,清玓依然仰着头,一双清清冽冽的眼睛里只有他的影子。
华九说:“行了,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