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算科人不多,但是但凡与钱财账目打交道的活儿,全都是经算科在做。
辛苦归辛苦,也确实可以学到东西。如果说在后堂学到的是技,那在这里学到的就是术,整个锻刀堂由内而外的架构,和整个漠北市场的运行,都渐渐开始清晰明了起来。
清玓自从来了经算科,就没看见过傍晚的太阳。根本想不通时灯之前是如何有时间每天在外面晃悠的。
时灯自己独享一个侧屋,平日里一般在里面坐着。清玓来了以后,时灯每个时辰总要出来晃悠两趟,没事找事地东看看西看看。
一时间,大家的摸鱼大业都受到了巨大打击。
坐在清玓旁边的吴濛首当其冲,一本话本小说一个上午往衣服里藏了五次,拢共也没看几页。
这么一来二去之下,大家对清玓也就没一开始那么顺眼了——虽然多了一个人干活儿,划水的时间却变少了。
这天,时灯又来他们跟前晃悠。
吴濛说:“时灯,你把桌子搬出来吧。”x
时灯说:“哦,搬出来做什么。”
吴濛说:“我和你换个位子,省得一天开八百遍门,门槛都要磨坏了。”
时灯磨了磨牙,阴恻恻一笑:“没想到你这么有闲,这么喜欢数数,正好,刚才矿上拉来一批方铁,不如你去数一数吧。”
吴濛:“……现在吗?”
时灯点点头:“是啊。”
时灯说完了这话,就好整以暇地盯着吴濛。
吴孟只好往起一站,那话本就往下一掉,吴濛眼疾手快用手按住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亏得吴濛脸皮厚,面不改色地伪装出肚子疼的神情,捂着肚子步履蹒跚地往门外去了。
时灯也不拆穿她,等人走出去一丈远,又在后面提醒:“可别数错了,多了少了,从月俸里扣的。”
吴濛:骂骂咧咧
时灯看吴濛走得远了,又道:“今天还有一件事。矿上采买的人到了,今天晚上东市接收。我们经算这边要派个人去。”
没人想去。
这天难得事情少,手头的账目清完就可以回家了。
去东市提人虽然不是经算科的活儿,但涉及采买了,经算科的人也得全程陪跑到最后。这意味着一个晚上的大好时光就又没了。是酒不好喝还是小曲儿不好听,何必去东市那种地方挨冻。
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等着时灯选一个和吴濛一样倒霉的人。
清玓刚才在一旁觉得尴尬极了。见没人吱声,她说:“我去吧。”
东市,又叫人市。
漠城的人市都到傍晚才开。
锻刀堂总少不了做体力活的地方,苦役总要有人做。这些日子更是新开了一座矿山,于是要新采买一些苦役。
加上清玓,前堂一共去了五个人。一个老经事带着四个年轻执事。清玓作为经算科的代表,只需要全程在场,做个见证,到最后钱货交割的时候,签个字就行。
东市已经开市。他们到得其实不晚,人牙子倒是早就开了张。
还有几个月就到年关了,都是急用钱的时候,也正是人口发卖和采买最多的时候。
东市里居然有不少人,显出几分繁盛的景象来。
有正经摊位的都是远道而来的大奴隶商人,拿了官府的文牒,要在漠城做大宗生意的。没有正经摊位的是本地的人牙子,靠介绍主顾和帮主顾压价两头挣点钱,到处流窜。东市门口还蹲着好些人,两手往袖子里一揣,头上插根草标就来卖自己。
清玓头一次来这种地方,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支了雨蓬的茶摊上叫了一壶茶和几份小食,请同行的几个女子喝茶。
交涉只是老经事去的,另外四个人只跟上去两个,还有两个和清玓坐在一起打发时间。
这会儿是傍晚,天已经快要黑下来了。清玓借着薄薄的暮色,看东市里人影幢幢。
和锻刀堂做这单生意的是个西南来的客商,个子矮小,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倒是明亮锐利,透出几分精明。
客商说,原先订的是四十七个人,路上来的时候死了两个,就剩四十五个了。
人数不对了,价格就得重新核算:定金是不能退的了,尾款就要再商议商议。尤其是这两个是怎么死的,染了疫病还是怎么,就又有议价的余地。老经事就和奴隶商人在一边说价,另一旁商人的几个助手在接待别的客人。
他们后面或坐或卧堆了很多人,像一串铜钱一样串在一起。都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没有什么表情。
清玓慢吞吞剥着花生,一边看有一个助手正在引着一个绯衣女子往后走。
“那一个可真漂亮。”清玓说。
“哪个?”
另外两个人顺着清玓的目光看去,只看得那客商身后远远的石磨上,用铁链子锁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褐色短袍,露出两截脏污细白的腿。
一个人就说:“这你能看出来漂亮?”
清玓没说话。对漂亮的事物,还真没谁比她更有发言权。
那个绯衣女子正蹲下身,掐着那人的下巴将脸抬起来。
这下大家都发出抽气声了——真的是很漂亮。即使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也挡不住漂亮的眉眼。
清玓见过不少美人,但她还是要说,这个小少年长得真是很美了。虽然眉眼之间还没有长开,但是底子就有了大美人的轮廓。不知道为什么,别的人都是手脚上了镣,拷在一起,只有这个少年,被铁链子一圈一圈缠得像个粽子一样,单独拷在石磨上
“咦,是她。”坐在清玓右手边的执事说。
“难道你认识?”清玓问。
那人就摇摇头,没说话。
那绯衣女子又仔细瞧了瞧,露出满意的神情来。于是她站起身,继续同那助手说话,看来是要买下了。
坐清玓右手边的执事就连连摇头,发出一声叹息来。
清玓笑:“怎么,看了一眼就舍不得了?”
那执事就眯了眼,嘿嘿地笑。
清玓说:“世间女子都有两大爱好,拉良家下海,救风尘从良。姐姐不如搭一把手,也是一桩雅事。”
执事摇摇头:“我是无钱搭救他。只不过真是可惜了。”
清玓原本没怎么在意这事,也是闲极无聊,被这执事两三句话一撩,就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如何可惜了?”
“那个女人买他,是去做那个的。”
“哪个?”清玓看那女子打扮虽然妖娆却不艳俗,反倒还有几分风雅在里面,“去青楼么?”
“若要是青楼倒好了。”那执事突然笑道,“那样我们姐妹还能尝得一尝。跟了绯夫人去,可是半点一窥芳泽的机会都没有了。”
“绯夫人?”清玓看了一眼正在和助手说话的女人,一声绯红的衣袍,名字和打扮倒是很是应景。
“忘了你是外乡人。漠城这里,谁不知道绯夫人。”
清玓好奇了:“这个绯夫人,是做什么营生的?”
“你别看她梳妇人发髻,实际上到现在也没有娶亲。她专门牵姻缘的。”那执事喝了一口茶,“专给那些眼看不行的老夫人们,物色一些引路人。”
“是冲喜么?”清玓问。
“也算冲喜吧,不过大都是咽气当天才抬进去。”
清玓忍不住皱了眉:“这算什么?”嫁进去守活寡么?
“抬进去也不是从此享福去的,是堵了口,塞了玉,灌了香油,做黄泉引路人的。人这一辈子再有家赀万贯,到了黄泉路上也是独行,有这样一个引路人,把路给照亮了,人才能上天堂。”
清玓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她说的话消化了个完全。
“……这不是杀人吗?”清玓心想,上什么天堂,下地狱去吧。
“正经纳了侍的就不是了。夫人逝世,侍人殉葬是规矩,怎么也谈不上杀人。”一旁的执事摇摇头,“这引路人也不是谁都能当的,大户人家最是讲究,要八字相合,干干净净的处子,才能为亡者引路。”
“这个绯夫人,就专做这样的生意。漠城这里,就算家中再是困难,也不愿意将儿子卖给这样的人。所以她都是买一些大户人家发卖出来转手的,或者干脆是外乡客,这样也少结些仇怨。”
清玓拿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良久,她说:“我们能救救他吗?”
那执事就笑了:“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