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急。”清玓对面的执事道,“先看柳经事怎么处理。”
他们继续往那里看去。
只见老经事也看见了绯夫人。
老经事姓柳,是个菩萨心肠的烂好人。
柳经事只看了一眼绯夫人,就同商人说:“这个人我也要了。”
绯夫人看见了柳经事,就说:“老姐姐,做生意也讲个先来后到吧。”
柳经事不同她说话,转头去问那商人:“原先订的四十七个,如今折了两个。我不与你重新作价,就把这个饶了给我如何。”
奴隶商人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这个价格怕是还要高一点。”
柳经事问:“那是多少呢?”
奴隶商人就比了个数字——五十。
她这个角度避了旁人,清玓这边看不见。
坐清玓对面的执事脖子伸得老长,看见了,立刻不满道:“五十万钱!不就长得漂亮了点,也没这么坐地起价的。”
右手边的执事就说:“买引路人的,开价都很高呢。哪怕再高的价,她也能从中间挣到钱。”
一般一个十x二三岁的小孩子,市价是八万钱到十万钱不等。买回去当下人,到了二十二三岁若是还没有成婚,而且攒够了赎身的银子了,那就可以自己赎身出去。买断的话大约要十五到二十万钱,买断的终身不可赎身。
而这个孩子商人开口就是五十万钱,摆明了是想狠狠赚一笔。
清玓从来没有亲手买过下人。但是她买过马。锡宁的马市,基本都被扬州的贩马商人给垄断了。从马市上买回来的名马,所有都是被骟了的公马。一匹两岁的西北藩马,根据品相不等,市价是十二万钱至五十万钱左右。但是若是一匹种公,则市价就是白银千两了。若是一匹种母,那基本是有市无价。曾经有一个扬州巨贾买到一匹正值壮年的种母,据说花了十三金。
锻刀堂是个好去处。卖给锻刀堂,生活肯定是苦了点,但也总比落到绯夫人手里要好。
不过奴隶商人自然是不会考虑这一点的,她报了价格,就等柳经事的回音。
这个价钱一出,柳经事也犹豫了。柳经事是个好人,但是锻刀堂不是养济院,没有道理大价钱买个不能干活的回去。
原本要买人的绯夫人见是锻刀堂的人,这时候反倒不说买也不说不买,让了一步在一旁负手站着。
奴隶商人就又看看绯夫人。
绯夫人倒不留恋:“既然是锻刀堂要人,我只好忍痛割爱了。”
见柳经事这边犹豫起来,绯夫人也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商人反倒紧张起来。
她把少年枯草一样的头发扫了几把,拽着头发让他扬起脸来,又一把将少年的短衣拉到胸口,露出细细白白的腰腹。她诚恳地对着柳经事说,“您看,清清白白的,一个章子都没有,您要是买了,您就是头一个。”
清玓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少年,那少年微微闭着眼睛,手被反剪在身后。在深秋的风中,一点一点几不可见地颤抖。
绯夫人饶有兴趣地打量,柳经事不为所动,还是一码归一码地同商人谈价钱。
这一谈就谈了小半个时辰。
奴隶商人死咬住了三十三万钱,柳经事只出二十五万钱。
奴隶商人苦笑道:“他在我这白吃白喝这么多天,那就按采买的价给您吧,三十万钱,不能再少了。”
柳经事想了想,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点点头。
这就算定下来了。
柳经事不知道,她要是再犹豫一会儿,奴隶商人就打算再往下降十两银子。
奴隶商人笑了:“那成,人您领回去。”
柳经事就回头招呼了一下她们几个,于是身边的两个执事也前去验人。
清玓也跟过去。她身上带着锻刀堂的印,她此行的主要任务就是守护这枚印。
坐清玓对面的执事从助手那儿取了一大串钥匙,把那个小少年从石磨上解下来。
一边解锁链,她一边就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小少年不搭腔,低垂着头,连目光都不给她一点。
对于美人,大家都是有更多的宽容和耐心的。
见不回答,她也不着恼,拍拍裙子又绕到他身后去解他身上的锁链。
“可不能解了!”助手说。
那执事回头一看,解锁链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那助手就和执事说:“您可不知道,这小浪蹄子咬人呢。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还真拿自己当个什么玩意儿啦。”她边说边撸起袖子,给执事看手臂上的疤。“您看,养了半个月了都没好。您可得站远点儿。”
话音没落那小少年就瞪视过来,眼神十分凶狠,同他那姣好俊秀的面容不同,所有被这目光扫到的人都心里一阵发憷。
那执事没做声,倒是确实没再继续给他解开铁索,只是给他松了脚上的绳子,让他还歪在石磨旁边。
柳经事在和奴隶商人寒暄,又问一些生活饮食,有没有什么病,这些细细碎碎的问题,清玓跟在柳经事身边,等着办手续,四个经事正把人牵出来一个一个察验。
就听见身旁咚的一声闷响。
之间刚才还在一边歪着的少年,一头撞在了石磨上。几个人连忙跑过去,少年已经被人给按住了,额头上碗口大一个伤口,汩汩的血瞬间就流满了半张脸,看着格外吓人。
奴隶商人也没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懊恼地说:“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怕不是又得重新说价了。
柳经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问商人:“有药吗?给他包一下吧。”
商人立刻点头:“有有有。”
几个人又把那少年按回去,一个助手拿了一把草木灰堵了额上那个血窟窿,血还是往外涌流。
这下大家也慌了,要是救不回来,三十万钱可就打了水漂,于是都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
清玓从外面往包围圈里面看去,几个人团团包围之下,那少年半张脸都是血,但是竟然并没有撞晕过去,他还是清醒着的。见清玓看过来,从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
清玓心中很是不痛快。
好不容易止完血了,大家又把小少年捆了回去。
这一下耽误了不少时间。原先事不关己的几个执事们也抱怨起来。
“我说柳经事就是心太善了,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矿上的活儿也做不了,现在还破了相了,也不知道买回去干嘛。”
“真是不识好人心,柳经事是好心搭救他,这样寻死觅活的,早知道就该让绯夫人带走。”
“我看,他怕是见着绯夫人长得好,打着如意算盘想嫁进去做侍呢,被我们这么一截胡,心里有气呢。”
“这性子也太烈了,”一个执事烦心地皱了皱眉,“别是被拐来的吧。”
被拐来的可就不能买了,大雍户籍制度最是严格,万一被追查到了可是要吃官司的。轻则赔得倾家荡产,重则有牢狱之灾。
“被拐来的哪里敢公开发卖,不怕他喊么?”
“你看他叫唤过么?”
还真是,从开始到现在,这个小少年一点声也没出——别是个哑巴吧。
问是不好直接问的,他们就嘱咐清玓一会儿在官差核验契书的时候,留意一下这个小少年的身契,别是伪造的。
一般的私奴买卖,私下交易之后要到官府签字画押才能算是顺利过户。这会儿已经天色不早,都只有等到第二天才能去办理过户。一些假买假卖的,就借着这个时间差,头一天人钱两讫,当晚这奴隶就跑了去找原主人,买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这样的大宗交易,上下早就打点妥帖,早就有一位官差在一旁等着,只等敲定了就现场过户。
清玓和柳经事去和奴隶商人到官差那去办过户。
一共四十六张契书,整整齐齐的,官差正在一张一张核验契书。
清玓带眼看去,这一批的都是买断。那个小少年的契书也在,不是什么拐来的,是家中犯了事,官卖的,因为是罪籍,一怕寻仇二怕搭救,所以一律抹去了原名,契书上只有一个手印。
他们方才说话的功夫,官差的新印契已经拟好了。等清玓看完了一遍,就从怀里掏出锻刀堂的印,官差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盖在官府公章旁边。
核实无误,旧契销毁。
清玓在票据上签了字,到时候奴隶商人就可以拿着这个去锻刀堂账上支取银子。
因为这一批都是买断,等将来配了人,子孙后代都是锻刀堂的私产,官差就问清玓:“要盖印吗?官样儿的。”
印不是盖好了吗?
清玓拿着的就是锻刀堂的印,不知道还要盖什么印。
见清玓看看自己手边的印,官差就说:“你们这个小印也是可以的,就是不够显眼,也容易弄掉。盖上官印的话,要是有逃奴,看到的都给你扭送回来,也没人敢窝藏。”
清玓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印不是盖在契书上的,是盖在人身上的。
“如何?要盖现在就可以盖,三十钱盖一个。”
清玓心想,当然不盖这玩意儿。多欺负人啊。
可惜她不是主事的人,只好拿眼睛看着柳经事。
柳经事说:“辛苦您了,我们不盖这个。矿上跑不掉的。”
这时候夜色已浓,等他们带着这帮人回到锻刀堂的时候,都快到午夜时分了。
几个执事都困得泪眼汪汪,还要连夜给他们登记造册,在锻刀堂再登一份档案。因为明天一早就要拉到矿上去的,必须得在今晚全部登记完、
清玓端着印泥盒,一个一个给他们拓手印。
方才刚刚拓完一次手印,每人都有一个红x巴掌。
前面倒还顺利,到了小少年这里,清玓头大了。
“你自己来吗?”
小少年原本低垂着头,这时候突然翻起眼睛看她。少年有一双特别大的眼睛,此刻这样抵死盯着她,就显出一些三白眼的感觉。加上半个脸挂着血,脑门上一大片青肿,再怎么漂亮的容颜,也抵不过这么折腾。清玓被这么一瞪,原本的困意也清醒了一半,她见少年没有反应,就拉着他的手往纸上拓手印。
少年手一揉,纸碎了。
得,又得重写。
少年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几分得意。
清玓想不通这种给自己找罪受的行为有什么好得意的。
清玓回去重写了一张,重新盖了印,又面无表情地蹲回少年面前。
“自己按还是我帮你。”
少年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不过这次没什么反抗,被清玓按着手在一个石凳子上把手印拓上了。清玓把拓完的纸抽走,对着吹了吹等印泥风干,只见少年的手还是保持着五指张开的姿势,放在石凳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好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清玓看了看纸上血红血红的手印,觉得自己真的像一个强抢民男的恶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