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经算科十天,清玓一次也没有遇见过华九。
原先借着学徒的名义每天可以光明正大地耗在73号院。如今这层名义不在了,她白日里不敢去,怕惹人嫌话。她不怕闲话,可是她怕别人说华九。
可每天晚上她都到月上中天才能回去,又怕打扰。
清玓以前只觉得后堂事务辛苦,现在到了经算科,发现前堂也并不比后堂轻松。事情总是做不完,加上许掌事添乱,每个人都是一个人掰成两半用,还是缺人手缺得不行。
几个小执事每天都在盼着再来新人,如今呆了这些天,清玓渐渐明白自己搬去第一天时那些迎接自己的眼神了——如狼似虎。
每天催时灯招新人的队伍又添了清玓一员。
清玓:“时灯时灯,招个新人吧。”
时灯说:“我早就报上去好几次了,所以分了你过来。但人手还是缺。会经算的人太少了。”
经算科所有的人都回去了,只有清玓还在改算式。
当时经算科每人分了一部分,把许掌事提的设想给做完了。没想到交上去的时候,许掌事哗啦啦一翻,问:“那个清玓的呢?”
许掌事说,不论熟悉还是不熟悉,这个新清算规则都要参与,让清玓写一份交上去。
清玓只好把手边在做的放在一旁,专心研究锻刀堂的财务体系,自己试着写了一份,与其他人的放在一起,一同交了上去。
没到一天就有了反馈结果。
每个人的设想都被通过了,只有清玓的没通过,写了两个字,“重做”。
许掌事的原话是,“让她回去反思反思哪里错了。”
时灯帮清玓大致看了一遍,说没什么问题,不用管。
清玓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觉得既然是许掌事觉得有问题,那问题就总该有它的解决办法。
于是一个人琢磨到了夜里。
清玓改到很晚,改完的时候桌上的灯油都快要燃尽了。
灯芯微颤,照得屋里尽是明明灭灭的光。清玓用小铜剪子慢慢地剪灯芯。
她看着桌上红色的小花,正开了五朵。
清玓去饭堂的时候饭堂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吕师傅还坐在后厨指挥两个小工刷碗。
因为经算科的每天很晚才去吃饭,次数多了之后,老吕师傅单独给他们留了小灶,给不能按时吃饭的和晚归的人。
“又这么晚吃饭啊。”
“嗯”清玓点点头。
吕师傅把锅底刮了又刮,刮出来一大海碗玉米碴子粥。
清玓忙说:“够了够了”
吕师傅说:“除了你哪还有人来,都盛走吧。”
清玓想,都盛走了我也喝不完。何况吕师傅熬的粥那么难喝。
吕师傅又给清玓拿了两个窝头。
窝头在外面放了太久,已经凉了。幸亏灶里有底x火,于是粥还是热的。
清玓喝了两口,就觉得饱了。
从饭堂往左拐几步,就是后堂。
经算科同事关系太过融洽,清玓从来经算科开始,就是集体行动集体吃饭,难得这样一个人喝粥的。
学徒院离饭堂不远,此时黑漆漆一片——学徒不给发油灯和蜡烛,晚上想干点什么都得摸黑。
清玓沿着墙根窝下来,端着一个硕大的碗,一边喝粥,一边看天上玉盘似的月亮。
今天是十四了,月亮巨大而明亮,照得路都是亮的。
清玓想,华九在做什么呢?他有没有在看今天的月亮?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前堂到后堂拢共两炷香的路程,居然被她想出些相隔千里的惆怅来。
她想见他。
那就去找他好了。
突然,夜色里传来“咣当”一声。
清玓回头看去,是学徒院里传出来的——这个点儿,所有人都该睡了才对。
清玓推了推院子门,拴住了。
又是几声闷哼声传来。非常低,几不可闻,但是留意了就能听见。
清玓一个纵身,踩上了院墙。清玓站稳,低头看了一眼粥,没洒。于是清玓得意起来。
她站在院墙的制高点往里望,果然是那条小巷子里传来的动静。
清玓刚来的时候住过一阵子学徒院,知道在联排屋后面有一条狭窄的小巷。
闷哼的声音就从小巷里传出来。
学徒院都是男孩子,年龄差了七八岁的都有。学徒院严禁斗殴,发现了重罚。
这个小巷子是个黑漆漆的死角,里面堆着乱七八糟一堆腌臜东西。学徒院里有几个手黑的,把人拖进去捂着嘴揍,专打身上看不见的地方。
清玓无声无息地走进巷子口,这里被茅草遮着,月光都照不进来。
五个打一个。
一个被按在泥里打。一个骑在他身上。
清玓把碗搁在一旁,打算出个声把他们吓走。
剩下的四个对着骑在身上的那个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
哦,是一个打五个。
六个人打架都没什么章法。但那一个一股不要命的架势,清玓觉得很眼熟。
盯着看了一会儿,清玓想起来了,那个把人按在泥里揍的,可不就是前两天东市那个小少年。叫什么来着?
泽明?明泽?
不对,明则。
那天夜里,柳经事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名,给了身衣服,暂时安排在学徒院子里。
他穿着灰扑扑的学徒制服,头发梳得整齐,要不是额头上那个大包,清玓还未必能认出来。
这个少年虽然看起来清秀文弱了点。但是打起架来居然是一等一的狠。
就清玓围观这会儿功夫,五个人被干翻了四个,躺在地上哎哎哟哟地叫唤。还有一个贴着墙角慢慢往外爬。
那少年还骑在一个人身上,一拳下去鼻血横流,再一拳下去就奔着眼睛去了。
清玓见势头不好,就出声道:“差不多行了。”
所有人都朝她这里看过来,话音未落清玓已经到了近前,一手拉开准备下死手的小少年,一边朝泥地里打滚那几个道:“还不快走。”
五个打一个还能被按在泥里打,清玓可太瞧不上了。
清玓毕竟习过武,那个少年挣扎了好几下也没挣开。
那五个小学徒立刻屁滚尿流地跑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留下。
清玓正要回头同小少年说话,突然手腕一阵剧痛,她连忙抽回手,只见手上好深一圈牙印子。
小少年回头就往右边跑。
可惜他对这里的地形究竟没有清玓熟悉——右边是个死路,清玓跟着往前两步就把他堵在了死角。
清玓一边堵了少年逃跑的路,一边手腕疼得龇牙咧嘴。
清玓也生气了:要是留印了,她上哪儿再去找这样一双好看的手腕子。
清玓对着茅草缝里落下来的稀薄月光想看看伤了没,清玓一抬手,少年就猛地一躲。
他以为她要打他。
这个认知让清玓难过起来。
不对,他刚才不是很牛逼吗?
于是清玓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怕我啊。”
少年被堵在死角,不搭腔。
清玓就说:“学徒院这里打架了被经事看见,是要被重罚的。”
“反正要被罚,不妨多打几个。”闷闷的声音。
“倒也不会,”清玓说,“锻刀堂的规矩,不管你是打人的挨打的,一样罚。他们不敢去告诉经事的。”那五个人里面有两个清玓见过,就是九月份考评前打架被取消了考评资格的,要是再因为打架被抓一次,就该被遣出去了。
少年退无可退,靠在了背后的一堆杂物上。
“你连这里的地形都不熟悉,就敢把他们约到这里来打架。他们下黑手怎么办。”
“不是我!”少年一下子吼出了声,嗓子哑哑的,“是他们……”
一个碗翻在不远的地方。清玓看着滚在泥里的半个窝头,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
锻刀堂的饭食又不是不够,何苦非这样欺负别人。
清玓想了想就说:“下次别打脸。容易被抓到把柄。”
少年垂着头不搭腔。
清玓又说:“下次别把饭拿回来吃了。”
清玓把自己那碗粥递了过去,少年往里扒粥,像饿了几天一样。
真该让吕师傅看见。这应该是吕师傅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了。
少年又狼吞虎咽地吃窝头。吕师傅的窝头从不曾让人失望,果不其然,噎住了。
“你慢点吃。”清玓说,“不够吃的话可以去饭堂再拿,管饱的。”
少年就从大碗里抬起一双眼睛来看她。
“没人同你说吗?”
少年又垂下眼睛去扒碗里的粥。
“你想要什么?”少年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我帮你做事。”
清玓叹了口气:“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事。吃完了就去睡吧。碗明天送到饭堂就行。”
转身走了没两步,后面哑哑的声音说:“饭堂……在哪。”
清玓顿了顿:“算了,明天我再来找你拿碗。”
清玓走到院外,才发觉手腕痛得厉害。
她借着月光卷起袖子一看:他大爷的,见血了!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古代没有电话呀。
不然玓玓每天就可以在加班的晚上给华九打电话:
“师傅师傅今天你想我了没?我想了你一千八百四十九次!”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